第123章
李上言自己为自己搞定的工作, 不是桃李托熟人介绍的那份,而是小区女邻居提供的职位。
老闵行顾戴路这边很多别墅区,而桃李小区定位在这一片别墅区里算是比较高的, 环境非常不错,是一个优雅又安静的住宅区。就房价来说, 比她上一套联洋那边的高层公寓要低, 但住户的社会层次却明显更高一些。这里面的住户大都是有点身份, 或者说有钱的人,非富即贵就是了。外企里面背米还房贷的打工族也有,少, 且都是混的比较好, 工打得比较成功的高薪人士。比如桃李。
桃李家右舍一对老夫妇便是小区里面深藏不露的富人牛人,他们一家开着十来万的买菜车,衣着也都是超市货水平, 老爷叔爱种花,也爱种菜, 家里吃不完的菜蔬常常送给桃李, 还经常帮附近几家邻居打理一下花草,不过从不要报酬。桃李偶尔出差带回一些土特产送他, 他便会很开心,下次送她更多更好的小菜。
老爷叔话不多, 从来不说自己如何如何,还是桃李有次去门卫找保安队长有事时, 才无意得知, 老爷叔人家在小区里买了两套别墅,而且是一次性付全款,一套没人住, 空关着,只有花园种着小菜。所以当老爷叔说自己和老婆都是食品厂退休工人时,桃李不敢信,当他是开玩笑,骗自己。但看气质和言谈举止又不像是公司高管或是大佬一类的人物,猜测也许是祖上有矿,或是中过彩票,后来才知道是某位三线男明星的爸妈。
左邻,也就是adam,印刷公司经营不善,钱赚不到一分,反而要老婆贴钱进去,养家养孩子自然还是靠老婆一人。他老婆每每在门口和桃李遇到,闲聊起时,偶尔也会抱怨一下老公不给力,家中负担重。
adam家全职阿姨和司机各请了一个,女儿格格读的是国际双语学校,学费六位数起,课余报很多兴趣班,网球马术还有钢琴,一个不拉。钢琴请的是一节课两千元起步的音乐学院知名教授;一旦有网球比赛,全家满世界跑,还带着烧菜阿姨,就为了保证女儿比赛期间能吃到喜欢的饭菜。
adam家阿姨和桃李家阿姨凑在一起聊天时,曾说过自己一月工资比他们家日常购买的两斤进口牛排的价格还要便宜两百块,后来桃李家阿姨当做笑话讲给桃李听了。
根据adam家的消费水平,桃李推算出他老婆卖高端保险的收入一年至少在百万以上,低于百万,根本兜不住底。所以他老婆抱怨家里负担重,跟菜场大妈们对鸡毛菜涨价两毛的牢骚差不多意思,连口气都是一样的,所以桃李每每听过算数,不发表任何意见。
小区住户层次高,氛围比较好,因为全职主妇多,交际圈也多。有孩子的,养宠物的,喜爱游山玩水的,打球的健身的,各有各的圈子。桃李工作较忙,有点时间还要去和安妮约会吃小火锅,要不就是泡健身房,所以从不混任何圈子,出门和邻居们遇上,不过点头一笑。当初住进数月,都没认识几个人。
后来有一次,她在小区业主群里买了一位家里开办私立幼儿园,并亲自担任园长的业主推销的破壁料理机,买回使用后,在群里认真反馈使用心得,还发了几张实物图,带动一大波主妇下单购买。
桃李的五星带图好评令园长颇开心,夸她家客厅里的油画品味不错,过几天又邀请她去自家位于楼王位置的家中喝下午茶,和桃李聊得颇投机,就加了微信。
园长时常在朋友圈和业主群里帮亲戚朋友吆喝卖东西,把自己搞的像微商,实则是如假包换的24K真阔太,伊常年披挂梵克雅宝在身,衣衫则偏爱香奈儿。家里装修更是富丽堂皇,大气,美极,品味格调远在开发商装修之上。
桃李一问,果然,当初拿到房第二天,就把开发商的精装修全部敲掉,请知名设计师重新设计并装修。摆放在餐台上的小盆绿植,是从欧洲空运过来的。茶几上看似随意摆放的杂志,其实都经过精心挑选,看似无章法,却不失细节与雅致。而最为夸张的是,她家连养的猫狗都有专属厨师。她没有孩子,把宠物当孩子养的,猫与狗都是价值十万起步的名贵品种,所以专门配了厨师。
桃李和她聊起宠物的话题,她转手把自家宠物厨师制定的菜单分享给了桃李,上面说,狗狗们不仅要平衡饱和不饱和脂肪,还要平衡矿物质和微生素,所以每餐要保证85%的整只猎物,10%的绿叶蔬菜,2%的谷物以及1%的坚果……云云。
右舍老爷叔的财力和东邻adam家的消费水准桃李尚跟不上,但她能理解,尚不至于过分惊诧,到了园长这里,她才第一次对上海这所城市的贫富差距有了深刻的认识,穷人们穷起来尚有个底,最差也不过病看不起,饭吃不上。可有钱人有钱起来,却是上不封顶,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生活,根本无从想象。
和园长加了微信后,某次桃李又帮她朋友家的一个年轻人在自己公司谋得一个实习机会,她公司在五百强里都算是名列前茅的那种,说出去么,一流外企,很拿得出手。由此,园长对她印象越发之好,更加的热络了起来,没多久,就把她拉到了一个阔太群里。
这个群里人数不多,三二十人的样子,汇集了小区里所有有钱人家的太太,其中八成以上是全职在家相夫教子的主妇,有来自潮汕地区家中有厂有店的富婆,也有商业大佬的小娇妻,还有知名童星的潮妈。少数几个有工作的,也都在外企里面做到高级经理或是合伙人的位置。群里阔太们的岁月一片静好,每天不是组织各种会所活动,就是聊老公孩子,或者各种保养方面的话题。
桃李被园长拉入这个小群后,偶尔被邀请参加一些义卖啦,下午茶之类的活动,与阔太们相处得也颇融洽。
阔太们大都喜欢名牌衣衫,香奈儿芬迪LV是标配,高调一点的,爱马仕轮着拎,她一身黑白灰无印良品混在其中,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她是抱着开眼界和学习欣赏的态度去与阔太们打交道的,知道她们有钱起来没顶的,所以不拿自己去与别人比较,那么心态就会好很多。她欣赏阔太们见多识广,谈吐不凡,入得厨房上得厅堂,阔太们则喜她聪明头脑好,又赞她自强自立,自己赚钱买花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是阔太,也有身价厚薄之分,也分三六九等,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二代们经常抱团出游,自成一派。而靠嫁人翻身的太太们比较能玩得到一起去。她们之间鄙视链肯定有,但是桃李没感觉到,可能不在一个等量级,也可能平时接触不多,她就觉得阔太们素养没的说,一个两个善良又大方,所以拎着手工缝制小布包都敢去参加聚会,人家夸她包包可爱,她敢坦坦荡荡答,这是小姑子送的结婚礼物,手工缝制,全世界仅此一件。
小区里的阔太们几乎每天都组织吃饭喝茶活动,桃李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只能偶尔有空的时候,挑一些有趣又不至于花费太多的活动参加,后来受园长的热情邀请,跟大家一起团购了一位国外知名医师,请医师飞到上海,集中做了一些护理和修理。
群里有钱有闲的阔太,一般直飞国外做保养,大部分阔太需要在家里伺候老公孩子,没那个时间精力,但是她们也不在本地做医美项目,她们比较相信国外的名医。
结果就这一次名医团购,令桃李元气大伤,经济捉襟见肘,后面整整一个月,差一点连稀饭都喝不上。
她毫无家世背景,年纪轻轻,便已挣得四套房产,身家现已逾千万,一流外企工作,收入颇过得去,放哪里,都体面人儿。所以哪怕性格再朴实,平时为人再低调,偶尔也会有志得意满和发飘的时候。在得到小区阔太代表,园长的认可,并被纳入到她们这个圈子之中后,她的虚荣心不小心膨胀了那么一小下,低调的为人与被人喜爱并认同的喜悦,令她最终做出一个折中的决定,就是尝试性的,小范围的去混一混阔太圈。
经过这次名医团购活动,吃了一个月的灰后,桃李终于看清自己的位置,感觉自己还是和富农家的小公主安妮比较搭,也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最开心,遂不再勉强自己,渐渐就不太去参加阔太们的聚会了,只管踏踏实实打自己的工,背自己的米,做阔太群里的透明人。
而帮李上言介绍工作的那位女邻居,也在这个群里,家住园长隔壁,亦是楼王位置,是一家公募基金公司的基金经理,少数在职有工作的阔太之一。平时穿得来优衣库,也拎得了爱马仕,工作业绩相当优秀,履历更是惊人,是实打实的女大佬。
女大佬学识家世,容貌气质,乃至老公孩子,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足以碾压小区里任何一个阔太。她服务的基金公司官网对她的介绍是:稀缺战将,牛股猎手,超级学霸,国内top名校加美国生物医学工程硕博,历史业绩傲人,掌管的数只基金任期内约5年时间达到500%的回报,口碑爆棚,团队曾获得投资界奥斯卡,金牛基金奖,超三百万持有人追随,好评无数,云云。
有一次女大佬发新基,桃李在工商银行的理财经理特地给她发了条信息,说有个很牛逼的新基发售,问她要不要买一点,她一看名字:赵芝芝。心想这不是我群里的邻居嘛。
再过一会儿,一个在银行上班的交情较好的同学也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信息给她,后来她回家打开基金网,准备研究下,发现基金网首页推荐的又是这个。她就动心了,开始留意了,研究了一番,把手上十万块闲钱投进去,结果销售太火爆,配售比最后连20%都不到,丢在账户上一段时间,等封闭期一过,再去看,持仓收益69%,投入金额少,没赚到多少钱,很后悔。
女大佬赵芝芝老早在本小区住的,去年起为了孩子读书,举家搬到陆家嘴去了,顾戴路的别墅只剩一对老父母住着,她偶尔回来看看父母而已,但是小区里的阔太们仍然很捧她,将她视作灯塔与精神领袖,三五不时就有阔太艾特她,发糯米嗲:“我理财经理上回推荐我买的那两只理财产品,那个收益率哦,我都没眼看,太差了!芝芝姐有什么好点的产品推荐伐?”
女大佬很高冷范儿,很少在群里闲聊发言,都是人家艾特她后,她才会有一句两句极简短的回复。而回复时间大都是在深夜十一点左右,很少有早于十点前的,其工作忙碌程度,由此可见一斑。人家问她,她从不推荐自己管理的基金,只会说几条时事新闻,为提问者指明大致方向,最多一句“最近科技加消费组合有很强的增长逻辑”结束。桃李有两次按照她给出的信息挑选了两只基金定投,最后收益都不错。
有一段时间桃李很喜欢看女大佬手里几只基金的评论,因为其肤白貌美气质佳,基民们对她的评论就很温柔,绿了,他们从不像对待其他经理那样破口大骂,他们会说:“芝芝姐,给力点啊,你这几天已经绿了我一头啦!”
要不然就是:“芝芝姐,我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
红了,他们便说:“芝女神,再加把劲啊,等过两天我止了盈就去向你求婚!”
想到她平时不苟言笑的高冷范儿,再看看这些基民评论,特别的有意思。
而李上言认识女大佬赵芝芝,并获得工作机会,不是桃李的引荐。桃李在阔太群里是小透明和边缘人,至于女大佬,不说其他了,小区里唯一的一只镶钻喜马拉雅就在伊手上,伊是站在阔太鄙视链顶端的人物,她还够不上女大佬和说话。女大佬是李上言自己遛狗时认识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区里面,阔太找贵妇,钟点工找保姆,小区盘不大,中等规模,住户就那么些家,却层次分明,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唯有宠物与小孩子,无视阶层,也没那么多规矩可讲,只要看得顺眼,就能玩到一起去,看不顺眼,一秒也可吵翻。
李上言还是刚来上海的那会儿,有一次和小区里一个退役的游泳健将带几个小孩子在草地上踢球,嬷嬷和三万蹲在一边等他。女大佬陪父母到草地上来遛比熊。这只比熊是小区里除嬷嬷之外,唯二的一只很猖狂的狗,嬷嬷早就看它不顺眼了,终于逮着机会,喊上小弟三万,和比熊就混打起来了,三只狗都咬了一嘴狗毛,养狗的主人忙去拉架,和女大佬就这么认识了,一聊,原来是校友,便先对彼此生出了几分亲近与欣赏。
后来和女大佬在小区门口以及附近公园里面因为遛狗又遇见几次,聊天的内容随着熟悉程度的增加,话题也越来越多,后来聊到了兴趣爱好,乃至工作。他有一次无意中谈及自己准备出去找工作的事情,她便问他有无兴趣去她团队,为她工作。
在这样一个满是有钱人居住的小区,他一个出行公交加地铁,每月身上最多两千块零花钱的男人,不仅毫无自卑,竟然混得风生水起。短短半年时间,他与邻居之间的熟悉度,都超过桃李过去住弄堂的时候。譬如隔壁三线男明星,这几年拿了几个奖,和另一个知名女明星分分合合,风头正劲,走哪里都有狗仔跟踪,每每回家看父母,都是全副武装,墨镜口罩与帽子,桃李看到也不认得,伊是老爷叔儿子这件事情,还是李上言告诉她的。
对此桃李颇觉不可思议,同时佩服不已。
对于李上言获得的这个新职位,桃李有很多忧虑:“你没有四大背景,也没有这个行业的实践经验,半路投身这个行业,作为新人,肯定会很辛苦。”
这些他自然都想到了,起初也有向女大佬表示,自己现在对于忙碌到无法兼顾生活、压力感爆棚的工作兴趣不是很大。
相较于他的态度,女大佬的邀请则显得诚意十足:“我们出去工作,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薪酬和机会。更好的事业发展,更高效的激励机制,我这里都有,都可以满足你。若你去其他任何行业,从事任何工作,都不可能拿到我给你的数字。”
那几天桃李不在,他思考和权衡很久,最终决定接受这个offer,对桃李说:“我已经休息很久了,这份工作我想去试试看。”
李上言工作搞定,正式入职前,两个人跑去内蒙古自驾游十天。去之前,桃李查了天气预报,开头几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雨,在她的坚持下,后来还是请了当地的一个司机师傅。前面几天因为天不好,只好走走停停,雨大时躲在蒙古包里吃羊肉,喝奶酒,雨小了,就接着上路。
草原上天高地阔,无论哪里,风景看上去都差不大多,都是一样的牛羊马匹,蒙古包,芳草与天,与地。然而每一处,却又有不一样的感动。整个行程最难忘的,始终是两个人一路相依的甜蜜。
行程到最后一天,这天的天气最最好,太阳光耀眼,天空清澈明净,颜色是接近无限的蓝,一团团棉絮状的白云一会儿在天这边,一会儿到天那边,使人产生一种身处于仙境之中的错觉。
路途当中,看见一片漂亮的湖泊,李上言叫司机师傅停车,跳下去游泳,游好上来,一身水珠,在阳光下,从头到脚都闪闪发光。他上岸来,把桃李从车上拖下来,一起在草地上晒太阳,喝茶,吃饭,消磨半天时间,然后继续上路。
这天晚上宿蒙古包,蒙古包外观简陋,里面却很温暖,黄昏时分,气温迅速下降,李上言和司机师傅在门前升起篝火,坐在篝火旁看落日。桃李叫他脱下上衣,帮他肩膀上晒脱皮的地方涂芦荟膏。
他刚刚洗了头,火边坐一会儿,头发就干了。她帮他梳头,编了一条漂亮又精神的辫子。想到明天回上海后就要剃掉,内心有莫名伤感,与淡淡失落。
他决定出去工作,她也没有理由去阻止,只斟酌说:“这份工作,我觉得其实不是很适合你,都超过三十岁了,已经不太适合频繁跳槽了,这一次,找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吧。”
他说:“不要说这些,我正在看落日和草原。”
蒙古草原十天,全程跑了三千公里路。看到了旱獭,看了打树花表演,也看到了蒙古狼,最后一天以草原落日完美结束。
草原落日看完第二天,启程返回上海。到上海后,她陪他去了一趟自己常去的美发沙龙,请店里的头牌,最金贵的托尼老师帮他理了发,剪去蓄了五年之久的辫子。其后,她亲手帮他摘掉耳上钻石耳钉,再是去采购正装,为去基金公司工作做准备。
终于到他正式去工作那一天,桃李帮他穿好西装,打上领带,担心他颈上刺青会露出,观察很久,确认完全掩在衬衫领下,如不低下头太多,绝不可能被人发现后,才稍许放心。
他下楼,阿姨在客厅看见他第一眼,一愣,第二眼,好帅!一下子被帅晕了。虽然以前他也不丑,黑是黑,腔调却足得很,但阿姨老眼光老思想,欣赏不来痞帅,叫她来看,钻石耳钉,花臂,闪电带小辫子,这些都过于浪荡了,不是正经人打扮,却没想他突然一身正装出现在眼前,形象和气质完全两样。
他今天一头干净利落的板寸,黑色西装搭白衬衫,西装面料考究,质感上乘,虽是第一次上身,却无一丝刻意,穿在他身上,感觉跟身体融为一体,舒适自然,风度十足,而黑色又使他身上多了一份冷峻沉静气质,同之前的刺青浪荡男人判若两人,完全就是电视上放的那种年轻有为的精英男人形象。
阿姨看着他,感觉有点小晕眩。往常对他态度挺随意,都是那种“言兄,面包片我烤好了,你来厨房拿一下!”今天突然拘束起来,态度也恭谨很多,咖啡端到面前去,轻轻放下,礼貌用语也讲起来了:“这是咖啡,请用。”
桃李这天特地安排自己外出拜访客户,就为了早上有时间开车载他上班。
李上言新公司在陆家嘴CBD,金融企业扎堆的地方。载他到他公司附近,看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时,从背后叫住他,说:“要是不适应,或是不喜欢,就辞职回家好了。”
他回头,捏了记她下巴,一笑:“好的,知道了。”
已经到公司大楼的转门前了,回头一看,她的车子还在,她坐在车内正目送自己的背影,便笑,向她挥了挥手。
晚上她准备去接他下班,他告诉她说:“今天有欢迎会,可能要很晚回家了,你先回去吧。”
晚上,她坐等到半夜,终于把一身酒气的他等回来,她笑着抱怨,说他第一天就上班就喝的醉醺醺的回家,他笑:“胡说,我好像从来还没有喝醉过。”
第二天,她早早爬起来,准备顺路载他去上班,他说不用:“我乘地铁看报纸比较方便,走路面太晃,路上时间都浪费了。”
下班,她又问他:“今天我不加班,正好去接你,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说:“今天我老板回她爸妈家,让我搭她车子回去,不用你接了。”
“你老板人挺好呀,都愿意载下属回家。”
他说:“我们校友,又是邻居,所以对我可能会比较照顾点。”
李上言自从上班后,生活作息完全改变,家里订了一堆杂志报纸,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浏览前一天的外盘情况,以及国际重大政治消息等。看到六点半,吃早饭,七点钟,带份报纸,准时出门去乘地铁。他公司上班时间是九点,但他一般八点就到公司,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继续了解昨夜至今晨发生的主要经济和金融事件,为一会儿的晨会做准备。晨会一般由女大佬和其他经理牵头主持,但是偶尔她也会让团队里面的几个助理代自己做这个工作。
李上言新工作的忙碌和压力显而易见,每一天都是满负荷工作和学习。但对于他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桃李却没有任何担心。即便没有校友女大佬的照顾,她知道他也必然能够成功。正如当年他带着一身伤疼跳级考上大学,又以管培生身份脱颖而出,最终留在本社一样。
她知道,他若想做好一件事情,那么必然就能做好。
李上言的工作状态回到了从前在东京做销售的时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半路转行,实践经验为零,唯有从头开始学习,每天从早到晚不停阅读,读研报,读新闻,读杂志,看大量的文章。忙到每天桃李睁开眼睛,他已不在身边,夜里睡醒一觉,他才会上床。到周末,他会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电脑同时开两台,报纸铺满桌都是。两个人同在一个家里,却连说话的时间都不太有了。
桃李偶尔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关于现在最想要的生活,以及完美的一天的那些话,每每怅然若失。
有一次他躺在沙发上看书时不小心睡着,她拿相机拍他因睡觉姿势不舒服而流口水的照片,他被她的笑声惊醒,睁开眼睛,对她看看,笑了笑,闭上眼睛,又要睡去。
她把他推醒:“哎,我问你,现在这个工作你喜欢吗?”
他说:“还行吧,很充实。”
“可是我觉得你太辛苦了。”
“半路投身新行业是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要不你辞职算了。”
“人一直不工作怎么可以?”
她说:“反正家里不指望你赚钱,你就换个事少离家近的,以我们的家庭和猫狗为重吧。”
他笑:“虽然现在很辛苦,但为了认定的目标逆势奋斗,是一件很酷很值得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会做好,也会一直努力前行。”这段时间太累,翻个身,一秒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随着他翻身的动作,从沙发上掉下一本书,她捡起来看了看,《Big Money》。
李上言正式上班一个月后,某个周日,桃李早上睁开眼睛,发现他还没去书房,正在身边躺着,一阵开心,便往他身边拱了拱,手伸到他的睡衣里摸来摸去。他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忙翻身起床,把她的手从睡衣里拎出来。
桃李从身后揪住他:“你去哪!”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我今天要和老板去出差,明天有路演。”
“又要去?”
“最近比较忙。”
“可是今天不是周日么?”
“明天上午的路演,只能今天过去。”
李上言出差一周,桃李开始在台历上划日期,在他回来当天早上,她订了外滩附近一家西餐厅,准备等会亲自去机场接人,顺路过去吃顿饭。盼到中午,即将出发去机场时,电话响了,不过不是他,是堂姐桃华打来的。
桃李与桃华已有数年未联系,也都抱着此生再也不会相见的觉悟,却忽然接到她电话,且惊且喜。电话里,桃华语气急促,闲话一概没有,只给她一个酒店地址,叫她过去一趟。桃李不明所以,飞跑出去和她见了一面。
这次两姐妹约见面的地点不是上岛咖啡这种地方,而是在静安寺,符合她真正消费水准的一家酒店套房。
桃李跑到酒店去,房间里除了桃华,还有另外一个黑皮欧巴桑,就一旁默默站着,不过来说话。远看是个菲佣,走近一看,是个讨薪未果需要安慰的菲佣。
桃华领着桃李进了卧房,叫她看床上,床上躺着个小小的男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正在熟睡,睫毛长长,白嫩又可爱,一眼望过去,不论是浓密头发,以及面庞轮廓,都有几分桃华的影子。一问,果然是她儿子,差一点不到四岁。
桃李不禁心头一跳,上次回来,明明听说是单身来着。
桃华这次仍然一身不带logo的大牌,然而神情却较上次憔悴很多,皮肤略显暗沉,没了上次相见时的迷人光泽,应该是连续失眠所至。
两姐妹见面,连寒暄都来不及,桃华就直奔主题:“这孩子,宝宝你帮我先带一段时间,但是不要跟家里任何透露,特别是我爸妈那边。”
桃李警觉起来:“为什么?一段时间又是多久?”
“我不知道,有可能一两周,也有可能几个月。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桃李,你一定帮我!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桃李且惊且疑:“这孩子的爸爸呢,还有嬢孃呢?嬢孃去了哪里?”
“是妈咪让我来找你的。他们家现在正在找这孩子,我们在澳门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他全都知道,所以只能送来上海避一避。”
桃华心情焦虑,一番话说的没头没脑,桃李心中多年的疑惑渐渐浮上水面,便问:“既然是这孩子的爸爸,你为什么要躲他,不让他们家见这孩子呢?”
“妈咪正在帮我交涉,我也不瞒你,他们如果开不出我满意的条件,我是不会让他们见这孩子一眼的!”
桃李全都听明白了。关于桃华生活轨迹,这时脑中已有了清晰的勾勒。
大抵在去了澳门之后,在嬢孃的调*教和帮助下,她以嬢孃养女的身份,凭借美貌与手段,成功进入上流社交圈,顺利结交权贵,最终获取了其中一位颇有分量的男人的欢心,从而成为他的红颜知己。
可是,嬢孃和她费尽心思耗尽智慧才打入这个圈子,为的是物色丈夫与一生的靠山,怎会满足于做人家酒桌饭局上用以调节气氛的女伴?她们的野心怎会仅止于此?
她们图谋隐忍已久,现在,终于等来了绝佳的契机。而这个契机,不外乎生老病死这等大事,需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出现的时候。
这个时候,嬢嬢便与桃华打出最强力底牌,以眼前这个小小男孩子,以换取进入高门大户的通行证,从此做一生富贵闲人。
桃李默默无言,半响,问出一个朴素的疑问:“阿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普普通通的幸福不好吗?”
“桃李,普普通通的生活我不想要。就算拼命读出了书,念了好大学,可是做工一辈子,不照样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到?一辈子像我爸妈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你选择了走捷径?”
“有更快更省力的路为什么不走?人生不必扮清高,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对于我们女人来说,婚姻是二次投胎,当然要好好盘算!失败了,不过是耗费几年青春,被人当成笑料。但如果成功,不仅我们母子,连妈咪都有好日子过,这笔账我有仔细算过!”
桃华即便憔悴,气质却仍然恬静不乏高贵,一举手一投足还是那种从容优雅的名媛做派,只是在说起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却流露出势在必得的凶狠,眼神中亦有一种不惜鱼死网破也要向上跃迁而辐射出的灼热能量。而这样一种凶狠,与对做跨越阶层做富太的炽热向往,在不必世故无需挣扎都能活得很好的真名媛身上,永远都不会出现。
桃华从小就和桃李不同,她读书虽然不好,却积极进取,任何时候都目标明确,看中什么,就用尽自己的全力去争取。譬如二十年前嬢孃回上海那一次,在桃李脑中满是“嬢孃带来的糖果巧克力看起来好好吃啊”的念头时,她就清清楚楚认识到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并牢牢抓住嬢孃伸过来的手,用尽力气,终于逃出生天,摆脱了一对无法给她任何助力只会拖她后腿的父母。
两姐妹说话时,桃华接了一个电话,那边大概有人在催促她,她指挥菲佣去收拾行李,自己亲自将熟睡的儿子交到桃李手上。桃李怀抱着这个小小婴孩的身体时,才真切感受到肩上重担,心中一片茫然,同时手足无措:“可是我一点不会带小孩,他等会醒来,不见了妈妈,肯定要哭的吧?他这个年龄,都已经记事了啊!”
“我在澳门也不是时时在他身边,就算哭也没办法,我是为了他好!这一只公仔,是他最爱,哭闹时给他就可以了!”
菲佣收拾好行李,回来看床上的小孩子,两眼一红,捧着脸,呜呜的就哭了。
桃华不悦,淡淡一句:“cherry。”其后一个眼神扫过去,叫cherry的菲佣赶紧擦干眼泪,低下头,惶惶然退开。
桃李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那,这个cherry,她能留下吗?”
“cherry不可以留在上海,她会回菲律宾避一避,桃李,你先忍耐一下!”桃华走得匆忙,走时抓住她的手,“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等我消息!如果我成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小人儿睡得很沉,小小身体软软香香,可桃李都不知道该怎么抱他才好。情急之下,把她驻扎在顾戴路家中的心腹后勤部长,阿姨给火速调了过来。
阿姨跑来一看,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像是今天才认识她一样:“小纪,这是你……”
桃李截断她的话:“我侄子!”
桃李把小孩子交给阿姨抱着,自己拎着桃华留下的两个拎包,拿上公仔,到车上,才坐下,小孩子的眼睛睁开了,左右看看,不见认识的人,嘴一咧,就哭了。同时桃李眼睛余光瞥见放在座位下的一个拎包拉链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露出其间几捆红色新钞。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小孩子哭的撕心裂肺,眼泪水哗哗流,一边大喊cherry,给他公仔也没用,接都不接,哭声反而更加响,阿姨左哄右哄不好,急出一身汗,催她说:“你快点开车,咱们先回家再说!”
李上言出差回来,对于家中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哭泣不止的小孩子困惑不已。桃李更是急的,都差点跪下来求这小孩了,他却还是哭,哭到呕吐不止,半天过去,嗓子干脆哑掉。阿姨本来很喜欢小孩子的,却也被他吵得脑仁疼,烧饭的时间到,就赶紧逃去了厨房,再也不肯露面。
最后还是李上言把可爱多抱过来给他看,小孩子这才停止哭泣,瞪大眼睛,与可爱多对视。
李上言帮他擦拭眼泪鼻涕,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抽噎着答:“宝宝,我叫宝宝。”
用家里阿姨的话来说,这个小宝宝哦,真的是作孽哦,想他妈咪都想糊涂了,只要看见女的从面前经过,都要哭喊,以为是他妈咪。好一会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好一会儿。幸好房子大,要是公寓房间,这种哭法,肯定会被邻居认为是哪里拐骗来的孩子,他的那个cherry妈咪,怎么忍心!
桃李听他哭着喊cherry,不禁微微心酸,觉得他可怜,但老是哭,又有点心烦。刚下单买的儿童床没到货,夜里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旁边房间睡,就让他睡在自己身边,结果半夜尿床,起来换床单换衣服,折腾半天。
尿完床,小孩子又哭了,一哭就是半个小时。给他公仔,抱在怀里,躺在他的小枕头上了,还是抽噎着流眼泪。桃李不忍看这一点点大的小孩子这么伤心,才要走开,他眼皮搭住,正要入睡了,察觉桃李离开,忙伸手拽住桃李的睡衣袖子,迷迷糊糊的用上海话喊:“妈咪不要走,妈咪你过来,妈咪你到我身边来。”
桃李当时忍不住就哭了,回身把他抱在怀里,一抱就是半天,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她决心要好好待这个小孩子。
整整两天时间过去,小孩子终于认命,不再哭了,像是忘了妈咪和cherry,再也不提她们一句。同时对家里每个人,还有猫狗以及环境都熟悉了,渐渐肯说话了。
这个小孩子像极了小时候的桃华,聪明,伶俐,会说话,且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培养的,不到四岁的年纪,会讲粤语,上海话,普通话,还有英文。家里人里面,他很喜欢李上言,喊他为叔叔,只要李上言在家,就跟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和他说话,嘴巴一刻都不闲,话多到阿姨背地里喊他小碎嘴。
李上言周末去健身,会把他也带过去。他举哑铃的时候,让小碎嘴在旁边负责计数。小碎嘴顶多数到三十,再往上就不会了。只会说:“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好多下,哇,好多好多下!”
小碎嘴聪明漂亮像桃华,读书不好也随她,李上言不知道,就觉得他笨得可爱,回来和桃李开玩笑说:“去和你堂姐商量下,把他过继给我们俩当儿子算了。”
桃李上次去医院随访检查,医生叫她早点怀孕生孩子,两个人备孕已有一段时间,至今没有动静。桃李有些难过,又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啊。她将来一生的幸福都寄托在这孩子身上呢。”
他面上可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来了,桃李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豪门的游戏,讲究的就是一个命和运,说不定她有这个运呢。”
***
桃李和李上言白天要上班,不放心把尊贵的小碎嘴留给阿姨看管,而且四岁了,总是关在家里也不好,于是跟园长打了招呼,中途插班去了园长家幼儿园的托班,托班学费每月毛一万,教师分中外籍,活动很多,环境非常之好,可惜小碎嘴不喜欢。
小碎嘴入托后,又开始撕心裂肺哭,这次除了喊车厘子,还多了一个叔叔。他不仅自己哭,还能带哭一整班,托班几个老师愁死,拿他没辙,便找桃李商量,问她是不是每天来半天,中午就接回家去。
于是桃李又花一天时间,家里角角落落都装了摄像头,另外给阿姨加了工资,让她暂时住到家里来,做一段时间住家阿姨。阿姨本来只做她一家,别无牵挂,只要钱到位,一切好商量。这件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小碎嘴入托的事情搞定后,桃李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想起有阵子和安妮没见面了,于是约她出去吃火锅。
安妮和丑男今天外出有事,一起来了。三个人火锅正吃着,堂妹桃生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桃李方不方便晚上出来唱个歌。
桃李和大妈妈一家很少打交道,和桃生碰面的机会,每年也仅限于家族聚会这种场合,一年一到两次最多了。两姐妹不是一路人,桃生这个小姑娘热衷打扮,换男朋友像是换衣服一样随意,且每失一次恋,就跑去九院动一动脸,整个容,几次整下来,本打算艳冠群芳,却令桃李每次看她,第一眼怕认错,第二眼开始惊悚,都不太敢仔细去看她的脸。
桃李跟堂妹话说不到一起去,放在平时,肯定不会过去,今天心里却是一动,怀疑大妈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遂答应下来,过去一探究竟。
安妮吃完饭正好想去哪里溜达溜达消消食,带着丑男就一道跟了过去。
桃生约唱歌的地方在人民广场,桃李和安妮开车找过去,到店里报了名字,服务生领着她们三人七拐八拐,走迷宫一样,找到一间包厢门口,叩门两声,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小贝的脸。
桃李认出小贝的瞬间,一时愣住。两人离婚闹得很不愉快,手续办好当天,回来就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乃至各种社交账号都删除了,却没想到此生与他还有再见之日。
桃李微微发愣,反应过来之后,笑着同他打招呼:“小贝。”
连头带尾,是两年未见了。小贝穿着polo衫,领子竖起来,头发很短,看起来很精神,可惜身材略有发福,圆脸更圆,因而笑容更见亲切:“桃李,好久没见了。”
小贝说话时,桃李注意到他身侧坐着一个浓妆的漂亮女孩子,准确来说,是一个浓妆漂亮少妇,肚子微微鼓起,像个小山丘,还恐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两只手一直小心捧着,面孔仔细看,也是一脸孕相。
看她紧紧挨着小贝的那份熟悉与亲密,十有八九,是他现在的老婆了。
既然之,则安之。她不欠他,没有慌张逃跑的理由,到包厢沙发上坐下。桃生跟她打招呼,她充耳不闻,大大方方叫来服务生,帮自己和安妮及丑男点饮料。
桃李点好饮料,方才朝桃生笑笑,用上海话问她:“你怎么回事?今天是给我摆鸿门宴咯?”背着她和她前夫有联系不说,竟然他们夫妇都在场的情况下把她约过来,只能说脑子有坑。
桃生从刚刚桃李进门时就赔着一脸笑了,看桃李不快,忙朝她身边挤了挤,亲热道:“阿姐,你先听我说,我换工作,请小贝哥哥帮忙,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就想着喊你一道。”
桃生中专毕业就出来工作了,她读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在家附近的社区医院做护士,休息少,待遇低,工资只有两千块,总之钱少事多没前途。后来一次家族聚会时,桃李叫她去读个专升本,她听进去了。今年本科学历刚到手,想跳槽去三甲医院去做,大妈妈医院没路子,竟然叫她打电话去找小贝。大妈妈在桃李离婚后,因为找专家挂号之类的事情找过小贝,都被他拒绝了。这次就支招,叫桃生自己去问,反正就拉下面子喊人几句,说几句软话的事情,被拒绝也不会少块肉。
于是桃生真的就打电话去问了,结果竟然就瞎猫碰上死老鼠了。这一次小贝没有直接拒绝,说可以考虑帮这个忙,只是有一个条件,要她把桃李约出来。
桃李不睬桃生,桃生还在想方设法解释,那边小贝开口说了:“是我叫她约你的。”
桃李一脸疑惑:“约我出来干嘛?”
小贝说:“没什么事,就是你家亲戚老是打电话给我,找工作的,挂号的,动手术的,跟你说下。”
桃李冷冷一笑:“我们还没离婚时,我都不会为他们这些人开口求你,给你添麻烦,更何况现在都离婚这么久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不用跟我说,我根本没兴趣知道。”
桃生拖着可怜兮兮的声气儿:“姐姐……”
桃李连眼神都不给她一个,更不用提睬她了。听她在旁边装哭挤眼泪,心中感慨,还是桃华脑子清楚,知道自己家人是什么货色,所以宁愿把那么金贵的儿子交给堂妹都不敢去找自己父母。
小贝看桃李动气,忽然又笑了:“还是这么要强,脾气还是这么倔,刚刚跟你开玩笑而已。对了,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是那么忙吗。”
“不怎么样。”
“听说又结婚了?”
“是的,又结了。”
“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看中,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吧,很有钱吗?”
看来两年的时间都没能让他完全放下。公子哥儿家境优渥,从一出生,前途就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活得顺遂无比,人生最大的挫折就是和桃李离婚这件事情,至今都还耿耿于怀。不过比起他语气中不加掩饰的不屑与酸味,竟然当着现任老婆的面毫无顾忌说出这些话,这一点才令桃李惊诧,说:“还行吧,没你有钱,我就看他长得帅点。”
“原来你喜欢他那样的浪荡男人?”
桃李面色马上变掉,倒不是因为他面上的鄙夷之色,也不是因为他说李上言浪荡,而是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有点大。他这话的口吻,不像是道听途说,倒像是哪里见过李上言,对他有所了解一样。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时刻在关注她的社交平台和所有动向。
譬如她的微博,从去年在云南的时候起,她就开始发一些自己与李上言的照片上去,再配一些文字,用以记录和他生活的点点滴滴。当中分手了一段时间,更新也随之中断了。和他复合后,又重新开始写起。她发的那些照片里面,李上言不是在星光下弹尤克里里,就是带着狗坐在河浜草丛里钓鱼,要不就是裸身在湖里游泳,就没干过一件正事。说浪荡也浪荡,说有趣也有趣,得看谁去看了。
桃李想到自己日常被前夫在暗中窥视,虽不至于毛骨悚然,但心情不怎么愉快就是了,便道:“嗯,我就喜欢那款浪荡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关注啊。”
小贝冷笑,手上歌单一丢:“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就出去了。
从始至终,他的漂亮老婆都捧着肚子,一脸甜美微笑,像个爱好和平的小天使。
桃李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给自家帅男人发短信。男人今天难得下班早,已经在回来的地铁上了。桃李问他要不要来人民广场接自己一起回家,他问她跑去人民广场干嘛,她随口说现在和前夫在KTV里呆着。结果那男人也酸了:“好的不要再说了,我明白了。我不耽误你们了,你们慢慢唱,我自己回家了。”
她解释说:“他和他老婆都在,我和安妮还有她家丑男在一起,一大堆人呢。”
“人多才热闹嘛!”
“就算我要唱K,肯定也是和你唱,我们家的影音室比这里的音效可好多了。你过来吧,等着你。我爱你。”
男人貌似回心转意了,说:“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过去一趟吧。”
桃李低头看手机,发短信,一条沙发上的几个女人各怀心事,一时无人说话。尤其桃生,一脸紧张,恐怕节外生枝,届时自己心心念念的三甲医院的编制工作便要泡汤。
安妮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小贝的漂亮老婆,戳了戳桃李胳膊,悄声道:“哎,你看,那不是那个小主持人吗?”
“谁?”
“就是那个整天跟几个滑稽戏演员一起卖增高鞋垫和各种补品神药的主持人啊,名字我叫不出,看着脸熟。”
桃李失笑。二婚老婆娶了个漂亮女主持人,又生子在即,人生两大喜事,便要秀给前妻看一看:我现在的日子只会比你在时更好,我的现任妻子也只会比你更美,层次更高。
桃李有点能理解小贝现在的心理。不在前妻前秀一把优越与幸福,怎能释放离婚时积郁在心的那股怨气?
安妮这边跟桃李窃窃私语,小小主持人听到个大概,捧着肚子往她俩这里挪了挪,朝桃李伸手,说了一声你好,然后报了自己名字。
安妮说:“对,对!就是她!”
小主持人和桃李握了下手,甜甜一笑:“今天见你其实是我的主意,我提出来的。”
桃李不禁惊讶,上下打量她:“你为什么会想要见丈夫的前妻?”
“就是从婆婆那里听过几次关于你的事情,心里对你挺好奇的。”
叫丈夫带自己出来见前妻,脑回路相当清奇了,想来应该是那种不嫌事大也不怕麻烦多的人。
桃李笑着打量她和她的肚子:“为什么对我感兴趣?你和小贝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小主持人一笑:“我和小贝很好,虽然我和他之间没有闪电结婚又离婚的那份激情,但我们却是安全感十足的婚姻。”
安妮意味深长地开口:“和婆婆相处的还好吧?”
小主持人笑的颇有些自得:“我这个人其实情商很低的,必杀技也就是聪明漂亮,学历高工作好吧,我老公吃死爱死我。但我婆婆觉得我是公众人物,知名度太高不是好事,会给小贝工作带来不必要的干扰,当初一度很不爽的,谈恋爱和结婚当初都很防备我,不过现在有了宝宝以后,慢慢对我就有一家人的感觉了,也认可我了,现在融洽多了。”
原来和小贝组团来秀优越感来了,两公婆都有趣得很。桃李都给听笑了,却不打算再接她的茬,就自顾自喝自己的茶水饮料,接着发自己的短信,问男人到了哪里,他说还在地铁上。
桃李催他:“怎么还没到啊?”
他说:“快了,还有两站路。”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叫你快点来快点来。”
男人自从听说她去见她前夫就已经很不爽了,现在又被她催,火了,财经报纸揉成一把塞进电脑包里:“知道了,我去叫地铁司机开快点!”
安妮听小主持人说自己的必杀技是聪明漂亮,所以老公吃死爱死这些话的时候,简直要吐了,自己在旁边咯儿咯儿的就笑开了:“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心酸和可怜呢?得到婆婆认可这种事很值得骄傲吗?骄傲到令你拿着喇叭四处去吆喝宣传?我可能脾气不好,不愿意将就别人,觉得与其小心翼翼得去讨公婆欢心,以试图得到他们的认可,还不如老死不相往来的反而更开心些。”
小主持人电视台工作,作为主持人,也属于半个娱乐圈里的人,这个圈子里面,勾心斗角和骂娘撕逼岂会少?她跟几个滑稽戏老爷叔搭档做节目的,跟老爷叔过招都没有在怕的,更兼卖鞋垫卖神药,电视特卖会上卖拉杆箱和羽绒服,样样掺一脚。别人长嘴是为了吃饭,她一张嘴可以赚钱,可以气死人不偿命,杀人于无形,总之口才相当好了。
若是在圈子里,还得讲究一个形象和人设,大家都是阴沟子里暗戳戳斗,背地里恨死,镜头前却都是善良大气又温婉漂亮的小莲花一朵。但今天这种场合,无所畏惧。她对小贝和他对前妻的态度已经不爽很久了,斗志也已被安妮点燃,如今有了现开销的机会,岂会放过?于是决定亲力亲为,不假丈夫之手,亲自来撕这场逼。
“你这话,一听就是没结婚的人随口说说的,家人和亲情是能轻易割舍的东西吗?再说了,我婆婆她心地很善良的,我敬她一尺,她就还我一丈。她生病,我去陪夜。现在宝宝还没出生,她房子都已经帮我们换好了。所以说我婆婆她也是看人的,她是高知,一辈子见的人多了,看人的眼光很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根本过不了她那一关。”瞄了一眼桃李,意有所指道,“这也是她同意我进门,喜欢上我,又待我很好的缘故吧。”
桃李诧异万分:“你自己说了自己工作蛮好,本来可以征战星辰大海,现在却把所有心思都用来看婆婆脸色,所有才能都浪费在拍她马屁和哄她开心上,至于吗?炫老公也就算了,满口婆婆如何如何,又不是嫁进皇室,做了皇太后的儿媳,我真心不能理解你说的这些话。”
安妮也笑:“听你这么说,搞得我都想夸我自己了,我情商低嘴巴坏,长相普通也不聪明,学历一般工资还不高,但是我找男人根本不需要考虑婆婆同意不同意,又喜欢不喜欢。我男朋友前任也有好几个,好到死去活来的也有,但是我从来不在意‘前女友们’是什么人,更不会鲜格格跑去向她们炫耀自己。婆婆什么高知低知,段位如何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不在乎。嫁了个二婚妈宝男,还觉得优越了,胜利了,你这高学历高智商要来何用?恕我直言,真没看出你聪明在哪里!”
里面正吵着,小贝推门回包厢,他电话打好了。进来时,他身后竟然还有其他人,是领位服务员和李上言。
李上言终于到了,他下班直接赶过来,手里还拎着电脑包。桃李看他过来,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你来啦!”
他朝她看看,嗯了一声:“我来了。”
不仅桃李,连安妮都蛮开心的。这男人今天西装笔挺,且是低调奢华的意大利牌子Brunello Cucinelli。桃李自己穿99元一件的无印良品打折衬衫,却给他买两万多的西装,被她后来知道,把桃李骂了一顿,今天一看,感觉他这身浅棕色西装简直和豪华包厢环境背景配一脸,不要太好看。总之一句话,这男人今天帅呆了,场子镇得,门面也撑得。
小贝和李上言落座后,互相打了声招呼,言语都挺客气的,还对视了两秒。桃李一度怀疑他们会交换名片,相约下次一起发财。幸好没有。小贝脸上表情有点怪异,大概是因为放荡男人一张黑脸变冷白皮,斯文又帅气,身上也找不出一丝放荡气质,所以令他失望了吧。
两个男人同时坐下后,就互不搭理了。包厢气氛很怪。
这边厢,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小主持人斗志昂扬,继续与在场的安妮和桃李舌枪唇战,说:“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一般老百姓家里哪有什么规矩可言?就是谁凶谁有理,谁凶谁最大。但是大家族这一套却是行不通的,特别是我老公这样的人家,在他们家生存,其实是讲究技巧和策略的,不懂这些规则的人,很容易就被淘汰出局。所以说大家族不是人人都能混的,只有掌握生存策略,才能如鱼得水。”
“哦哟,你讨人嫌的程度和我一时瑜亮了,还!”安妮道,“我还当你今天吃饱了没事做,原来是为了化胖来的!我跟你说,化胖这种事情,千万不能主动,一旦主动就落了下乘,有种穷人乍富,农奴翻身把歌唱的咋呼感。”
贝家喜欢听话的媳妇,小贝找的这个小主持人各方面条件就刚刚好,很符合要求。她学历工作不错,脸蛋也漂亮,和小贝算是郎才女貌,弱就弱在娘家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而婆家家族庞大,成员大都有社会地位,所以一家门在贝家人面前都唯唯诺诺,姿态放得很低。
嫁进贝家这个大家族,小主持人自觉高攀了,听话温顺得很,终于顺利怀孕后,查出是个男孩子,婆婆态度一下子好很多,她有了立足之本,渐渐敢大声和小贝说话了,也不愿再在电视台卖鞋垫和海参,挣那一份辛苦钱,火速辞了职,在家做全职太太,每月从公婆手里领家用,日常工作就是在各种社交平台炫江景豪宅,炫精英医生老公,高知婆婆,开公司的公公,炫自己的岁月静好,她要的是人家的赞美与仰视,而最忌讳的就是任何带有“穷”字的字眼。
桃李的那些话对她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反而是安妮一个“穷”字,戳到她心经,把她气得啊噗啊噗的。
安妮还不罢休,乘胜追击:“而且我都不知道,现在结婚和公婆相处,还得讲究生存了策略了?只有手心向上,靠别人养活的人,才需要掌握这些吧。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什么都靠自己,会赚钱,会花钱,会一言不合就掌男人耳光,我们不需要学你这些看人眼色仰人鼻息的生存技巧。”
桃李起初看安妮跟小贝老婆吵,觉得很好笑,争论升级,又觉无聊。小贝如何,小贝老婆又如何,她完全不放在心上,谁吃饱了撑的要去和路人甲路人乙吵。而且小主持人有孕在身,万一被气坏了,到时有个三长两短,有的搞了。
桃李笑着拍了拍安妮的手,叫她稍安勿躁,自己和小主持人说:“我不知道你从你婆婆那里听到些什么,但是我和小贝婚姻结束,不是淘汰与被淘汰,我只是过了想要讨好身边每一个人的年龄,一分钟都不愿意留给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和事罢了。我们女人,思虑太多容易生病的。你不觉得,花上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力气去生活,其实很不划算吗?人生苦短,我们都还有几十年最多了,自己开心才最重要。”
小贝就默默听着,看老婆处于弱势,却不做声。小主持人看他表情,更来气,还要讲,一开口,李上言不耐烦了,把手里啤酒杯子往桌上一丢,对她说:“藏拙吧,不要再说了。”
小主持人瞪了小贝,再回头来瞪李上言。
李上言道:“我是为你好,她们两个,你一个都说不过。”
桃李笑,对小主持人道:“感情的美好其实在于过程,而不在于白头偕老。当我觉得一段感情已经令我不开心,及时抽身了而已,不存在对错胜败,更不值得你耿耿于怀。你摆正一下态度,放平一下心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不要再去介意别人啦。”
桃李从刚刚看见她二婚老公时那一脸发自内心的喜悦,到现在一句“介意和耿耿于怀”令小贝失了面子,感觉没意思透了,开始后悔今天约她出来见面,不愿再听,拉着主持人老婆离去。
到店门口,小主持人发现自己的一条丝巾还留在包厢里,自己买的也就算了,关键是婆婆送的,万不可以丢,一定要小贝回包厢去取。
小贝回到包厢,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了,是李上言和桃李。他们两个人现在在闹别扭。
桃李靠在门上,李上言一条手臂支撑她头顶上方,电脑包丢在脚旁,看神态,好像在轻微说教的样子。
他说了她什么,她有点不服气的样子,顶了两句嘴,却又嗲兮兮地摇他的手臂。
他继续说她。她便提高了声音,大约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肉麻话,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就笑了出来,然后不管不顾抱住他,把整个脑袋都埋到了他怀里。
然后他就停止说教,对她看了看,伸手把她头发揉乱,笑一下,再重新帮她理顺,理头发的时候,顺便捏了一记脸蛋。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眼神懒懒洋洋,然而动作却又温温柔柔。
若是别的任何一对情侣,小贝也许会想,好甜蜜的一对情侣,可现在只觉得刺眼无比。不再去想丝巾的事情,默默转身离去。
到外面,小主持人看他两手空空:“我的丝巾呢?”
他说:“我没去。”
小主持人拉着一张脸:“丝巾不找回来,你妈肯定会来盘问我,到时你来帮我回答!”
老婆的话,小贝像是没有听见。他在心里问自己,自己是过得不开心吗,其实不是。自己工作顺利,前途有望,生活安逸且幸福。不论哪方哪面,都算是圆满。直到后来他在她看见了一张她在大山里拍的照片。
照片中,她戴着破草帽,手里拎着一把生锈镰刀,背着一篓青草,和那个放荡男人拖着手,走在田地里,面上笑容动人,望着镜头的眼睛内,闪着无数个小星星。但她和自己在一起时,就没有这样大笑过,他从不知道她可以笑得那样灿烂,也从没见过她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所以无论如何才会介意,才会这样不甘心的吧。
***
桃李今年属相可能犯太岁,诸事不顺,麻烦一桩接一桩。自己备孕不成功,却做了桃华的托孤大臣,帮桃华养起了儿子。没几天,又接到外地某小县城一个不知名医院来电,叫她去那里接一下她爸。她莫名其妙,说自己没有爸爸,那边报了她爸爸的名字,说:“这是他给我的名字和电话,错不了!你爸爸时日不多了,你赶紧过来!”对方连身份都没有透露,语气却不容置疑,说完砰的挂断电话。
李上言去国外出差,桃李也不想跟别人提这事,独自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休假,去了一趟外地。这个小县城的名字,以前从爸爸那里听过很多次。爸爸年轻的时候大串联,在这个地方呆过几天,后来无数次憧憬道:“那是个好地方,人少,风景好,物价也便宜,等将来爸爸有了钱,一定去那里买套房子养老。”
她那时就觉得爸爸可怜,和姆妈一起生活,爸爸身上一辈子都不会有钱,也一辈子都去不了那个小县城的。
桃李找到医院,在重症病房里,看见了数年未见的爸爸。爸爸食道癌晚期,多日无法进食,瘦骨嶙峋,身边也无人照顾,只有做工的工厂老板的老娘心善,偶尔来看看他。
桃李找过来的时候,这个好心的老太太正好在,就告诉桃李说,她爸从去年开始,就一直说自己胸痛背痛,但不愿花钱看病,就忍着,忍到今年,病痛加剧,不堪折磨,跑到医院一检查,食道癌已经到了中晚期。他这些年做零工,收入仅够一个人吃饭租房而已。不过化疗几次,积蓄就已全部用光,医院也不让住了,让他直接出院回家。他没有家,也已没有行动的能力,就把桃李电话给了护士,护士看他可怜,帮他打了这个电话。
爸爸一身皱巴巴病号服,躺在床上,人还清醒,看桃李到跟前来,唤她:“桃李。”身体虚弱,且喉返神经和声带已遭到破坏,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看得出嘴唇动。
桃李在床头坐下,爸爸伸手,握住她的手,对她看半天,又说了一句话,桃李没听清,爸爸便努力抬起身体,她也稍稍靠近,听他说的是:“对不起。”
桃李以轻蔑眼光望着眼前这个垂死老人,看到他不堪承受,慢慢流下眼泪水时,才说:“你早干嘛去了?为什么现在说要对不起呢?你轻飘飘一句对不起,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到了解脱,却让我连抱怨你都没有办法再开口了。可是这些年我经历的痛苦,迷茫与失落,以及你们给我带来的伤害,是一句单薄的对不起所能抹消的吗?都快要死了,终于想到自己有女儿了,还要演一场对自己有利的戏码,好让我给你养老送终,收拾烂摊子,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你离家出走,抛弃我,不要我,跑掉的那一天,要是能预测到自己这个下场就好了。”
爸爸两只眼睛就这样看着她,然后又抬手,以干枯手掌摸了摸她的脸颊,还有头发,再次无声说:“对不起。”
桃李终于流下了眼泪:“我这一生所有的痛苦焦虑,孤独和自卑,都源自于你们,都是你们给我的!在我高考前几天跑掉,你不仅算不上一个父亲,你甚至连人都算不上!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更不需要你廉价的道歉!”
去给爸爸办理出院手续,排队时,一时没忍住,还是给李上言打了电话,说着说着又哭了,周围的病人都奇怪地看着她,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毫无形象,根本不介意别人的目光。
李上言远在国外,也只能柔声劝说:“你也许可以这样想:在某种意义上,是他们的不负责任成就了你,激励了你的成长。”
他是结合自身经验及感受,说的真情实感,桃李哭得更加伤心,泪水流得更加凶猛:“可是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孩子的梦想,都绝不会是在父母的伤害中去获得成长和成功!我宁愿做一个无用的人,平淡地活下去,也不要遭受那样的痛苦!”
但最后,桃李还是把爸爸接到上海家中。
本来她已经火速联系了几家上海的临终关怀医院,后来因为医生的一通话改了主意。医生告诉她,她爸不进食已有一段日子了,现在只能靠静脉营养支持,剩下的时间应该不会超出两周,三周最多了。医生的这番话,最终促使她改变主意,决定把爸爸接到自己家,让他在家中度过生命最后这一段时光。
她家一楼原本就有长辈房,收拾了一间出来给他住,另外电联中介,花重金请了一个有看护经验的钟点工阿姨到家照顾,大医院也不用去了,社区小医院开了些药,请护士每天上门来帮他打针。
李上言上趟出远差,回来家里多了一个小孩子。这趟远差出好回来,家里又多了一个病重老人。他拉着行李箱站在桃李爸房间门口站了站,后来入内,尝试跟老人说话,老人虚弱到无力调动面部肌肉,也发不出声音,但眼神的的确确是欣慰的眼神。
护工阿姨向他描述:“我看他今天还算好一点,前天刚到家里那会儿,我过来一看,娘咧,穿着脏兮兮的破衣服,瘦的来,皮包骨头!头发也结了块,背上有褥疮,我给他擦身换衣服,身上臭烘烘,作孽哦,糟蹋成了什么样!我看护了那么多病人,没有比他还作孽的!”
李上言从桃李爸房间出来,直接去厨房找桃李,桃李在烧菜。住家阿姨现在浴室给小碎嘴洗澡,桃李就自己系了围裙,做一家人的晚饭。两只狗闻着香味,眼巴巴在她身后蹲着。
他进了厨房,找出鸡肉干喂两只狗。自从他出差以来,她就在外地那天打了一个电话给他,过后太忙,接她爸,请护工,去医院,事情一堆,都来不及也没有心情再打电话和回复他的消息了。都以为她要忘记自己今天出差回来这件事情了,到厨房一看,发现烧的全是他喜欢的家常菜。板栗烧鸡,干锅花菜,土豆焖牛腩。这边灶头炒菜,那边一个在炖冬瓜海米汤,也是他喜欢的。
他在边上喂狗,默默看她烧菜,忽然,莫名其妙的,对旁边系着围裙炒菜的她说了一句:“桃李,谢谢你。”
她这边炒的是口蘑芦笋,锅翻的热火朝天,就转头朝他笑:“干嘛呀。”
然后他说:“让我每次回到家里,都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皱着鼻子笑:“嗯!”
菜炒好,她开始装盘。他过来,从后面将她抱住:“还有,谢谢你,带我逃离旧世界。”
***
诸事安排妥当,桃李就每天早晚过去看看爸爸,有时候会在他旁边坐坐,但是很少和他说话。不过爸爸现在也不太有精神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就睁着眼睛,静静看家中光景,听人家说话,只有偶尔小碎嘴不小心跑进房间,他的眼中才会现出一些光芒来,眼睛追随着他小小身影而动,脸上也会现出一种似是欢喜的神情来。
两周时间过去,爸爸仍旧好好活着,面色也好了很多,身体还是虚弱,却可以发出一点点声音出来,和阿姨可以对话,小碎嘴有时候跑进他房间去,一老一小,鸡同鸭讲地也能聊上几句。
某天桃李外地出差回来,到家时已是晚上,却见一楼走廊上亮着灯,是温暖的昏黄色,走廊上并排坐着三个人,是李上言带着小碎嘴,还有爸爸。爸爸坐在轮椅上。
他们三个男人默默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桃李内心却为这个画面而触动,不忍上前打扰,于是就远远站住。
坐了一会儿,爸爸手伸到衣服口袋里去,摸索半天,从怀里摸出两根山楂条来。山楂条是桃李出差时请阿姨帮他买的,他进食困难,吃啥吐啥,但是山楂条却能慢慢,慢慢的吃上半根。
爸爸把两根山楂条给女婿和小碎嘴每人一根,说道:“吃吧,吃吧!”
他俩就剥开来,一人一根吃着。爸爸满心欢喜,眼睛都舍不得转开,一眨不眨地地看着他俩。
李上言吃着爸爸给的山楂卷,忽然说:“再过一个月,下个月就是这孩子,宝宝的四周岁生日了,爸爸就好好地活到那个时候,帮他一起过四岁生日吧。”
爸爸慢慢点头,轻声道:“好。”
爸爸真的活过了两周,活到了一个月。好好地帮小碎嘴过了四岁生日。
小碎嘴生日,桃李在花园里办了一场小小的party,邀请了附近几家邻居的孩子们来参加。小碎嘴玩的太疯,不小心又尿裤子。阿姨上楼去拿了他干净裤子,回来交给李上言,他就把小碎嘴拎到一旁,帮他换上。
adam老婆笑着跟桃李说:“你看他,他把人家裤子都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
桃李狡黠一笑:“他没带过小孩子,做的不好随他去,我从来不去说他,不能打击他的热情。”
小碎嘴放开,李上言去布置彩灯,格格今天也在,就在帮他递个东西,搭把手,和他聊天说:“我爸爸也会搭彩灯,我们家每年圣诞节,都是爸爸负责布置的。”
他问:“很喜欢爸爸对不对?”
“嗯,很喜欢的。”
“格格就算长大了,也不要讨厌爸爸啊。”
“好的。可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小孩子长大了,会进入反抗期,会变得讨厌大人。如果被讨厌,爸爸会伤心的。”
格格保证似的点了点头,认真说:“嗯,我知道了,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讨厌爸爸的。”
才带了几天小碎嘴,就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父亲的身份,明明是说过不要小孩子的人。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桃李,心中有温柔,亦有一丝酸楚。
***
小碎嘴四岁生日过好,桃李发现,李上言行为开始有点反常,经常会在夜里跑去花园里抽烟。
他从刚来上海时就开始抽,他自以为偷偷抽就好,其实桃李一直都知道。他刚从山里出来,突然跑到上海这种地方来生活,周围环境完全变掉,坚持要单身到老的人,突然又有了老婆。所以她一直装作不知,只是每天都会翻出他口袋里的烟盒,数里面烟支,每天都少掉三支两支,不多。
他这个人心态很好,性格洒脱超然,拿的起放得下,在刚开始工作的那会儿,哪怕白天工作再不顺利,回家照样谈笑风生,不失眠不消沉,该怎样就怎样。所以他可以在二十多岁年纪就站到销售顶峰,也敢于在三十岁之后,投身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喜欢与否暂且不论,他的性格绝对适合做这些背负压力的挑战性工作。
而现在数月过去,他的新工作已经完全上手,加班已不像最初那样多,却不知道为何开始有压力,以至于夜里跑去外面抽烟。
他每次在花园里的黑暗处抽烟,桃李就站在二楼卧室窗前,望着一明一灭的烟头出神。
桃李有一次下班早,决定他公司去接他下班。这是她第一次到他公司来,他怕她找不到自己,特地到门口去领她进办公室。
作为知名基金公司,他们办公室很豪华且前卫,各种高大上,装逼感很重,就是黑客帝国、未来世界的那种feel,装修运用了很多玻璃,因而显得空间巨大,视野宽阔。他们同事互相都以英文名称呼,他领着她一路过去,听见好几个同事喊他“lee”。
她猜测他作为女大佬副手,可能是和自己一样趴在格子间里工作的,结果到地方一看,非常宽大的一个工作台,上面摆着他的两台电脑,还有一排宽屏幕,身后是一排书架,旁边则是用来休息的懒人沙发。环境嗲来兮。
他手头还有工作没做完,叫她拉把椅子坐在边上等他一会儿,两个人才说了几句话,他同事喊他有事,他走开,桃李百无聊赖地趴在他电脑旁,正等着,忽然skype一亮。
她眼睛盯着skype的图标半天。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她把手伸到他电脑鼠标上。
她当时以为自己脑子抽了,可是后来想想,其实是第六感发挥作用了。她第六感一向很强。
总之她点开图标,瞧了一眼,看谁找他干嘛。
skype上找他的是他老板,女大佬。女大佬叫他去她办公室。
上司叫部下去自己办公室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女大佬对他的称呼,少爷。
女大佬是这样说的:“少爷,到我这里来一下。”
桃李看见“少爷”这两个字的同时,心脏重重一跳,脑子当时就“嗡”的一声响,太过慌乱,以至于手掌都微微的有些抖。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小章周六晚上发,因为字数太多,还因为心里有不舍~~~
谢谢小伙伴们这几个月以来长久的陪伴,以及中肯的意见,深情的长评。你们才是俺写文以来最大的收获,有了你们,俺决定再也不羡慕其他任何人了。爱你们~~~~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