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悲喜
话音落下, 四周便死寂一片。
二夫人率先打破这种沉默,她上前问许棠:“棠儿,你真给蕙儿下药了?”
许棠定了心神, 毫不犹豫道:“我没有,她胡说。”
然而丝毫没有意外的, 许棠从二夫人的眼中只看到了怀疑。
许棠垂下眼, 罢了,反正她确实也做了这件事,如今二夫人不信她, 她也认了,总归只要许蕙平安无事, 她都是已经重新活过一世的人了,这些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只不过,有些人想污蔑栽赃她, 她也是绝不能忍的。
这种感觉,使许棠想到了前世自己死后, 姚濛雨也是同样栽赃她,最后害得她的孩子们流离失所,她也死后不得安宁。
不知不觉中, 许棠一口银牙死死咬紧。
然而也不过是片刻之后,她便冷静下来,对那边还在犹豫的冯婉娘说道:“婉娘,我不知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但我绝不会做出那种事,你若要帮着她指认我,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们才是亲姐妹。只是你想想清楚, 指认之后会怎样,许家或许最后只能罚我,让我吃这个亏,但是事有蹊跷,许家也不能完全信服,最后只会导致许家和冯家之间有了嫌隙,甚至二姑母在娘家也不好做人,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冯婉娘一愣,霎时又出了一身冷汗,她看得出母亲也是被冯素娘推着必须处理这件事的,母亲是不想和许家闹的,若许棠此番受了委屈,外祖母或许也要怪母亲,甚至贵妃娘娘知道了,也一定是站在许家这里,这样根本说不清的事,没有反而去帮冯家庶女的道理。
她的话将会决定母亲最后站在哪一边,她为何要将母亲推离许家?
许家以及许贵妃,应该是她和母亲的倚仗呀!
冯婉娘蓦地朝冯素娘看去,只见她此刻正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
可那毕竟也是自己的妹妹,她又能怎么办呢?
冯婉娘闭了闭眼,最后吐出一口气,道:“妹妹说的事,我并不清楚,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在这之前也同样不知道妹妹和江朝成之间发生了什么。”
冯素娘满心以为姐姐和自己要好,也疼自己,她一定会帮她的,却没想到她竟说不知道,霎时一张脸变得惨白。
许令娥倒是松了口气,她到此时才终于慢慢回过味来,顿时庆幸女儿没有帮那个素娘,替她在娘家全了面子,先前只想着要怎么和冯家那边交代,竟然完全没有顾及娘家,也难怪母亲方才骂她糊涂,其实她有许家和贵妃姐姐在身后,根本就不用怕冯家。
“素娘,婉娘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许令娥立即说道,“你丢人也丢得够了,回家给我安安分分等着嫁人,若让我听见有什么不该听见的话,和江家的亲事也不用作数了,反正那姓江的也不是很想娶你,你堕了胎出家做姑子去便是。”
冯素娘委顿在地:“你……你不能……”
“我是你的嫡母,我说可以就可以,连你父亲也不敢说什么。”许令娥说完,也不让冯素娘再说话,手一挥便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等冯素娘离开,许令娥便朝着老夫人哭哭啼啼认错一番,老夫人却一直绷着脸,显然方才也是被女儿气到了。
直到许棠上前说道:“二姑母不如给冯素娘减去一半的嫁妆。”
许令娥恍然大悟,连连夸许棠出了好主意,又说要裁一半之中的又一半,老夫人这才点了头,算是原谅了她。
一时许令娥也带着冯婉娘离开了,只剩下老夫人,许棠以及二夫人。
老夫人不说话,二夫人和许棠也不动。
也没过多久,二夫人先撑不住了,这才问道:“母亲,冯素娘方才说的事……”
“那个贱婢满嘴没有实话,你也要信?”老夫人反问,但语气比面对冯素娘时已和缓许多,“再说了,棠儿不是否认了吗?”
二夫人仍旧迟疑,片刻后又说道:“可是蕙儿的病确实来得古怪,掐着要上京的时候病的。”
老夫人看了许棠一眼,暂且没有说话。
许棠低头盯着自己从裙摆底下露出来的鞋尖,已经没有非常回应二夫人时那么理直气壮,也没再为自己辩驳。
见她们祖孙两个都不说话,二夫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她第一想到的便是许棠因嫉恨许蕙能成为皇子妃,才对许蕙下的手,只是却不能完全不管不顾说出来,老夫人会生气的。
“你先下去吧,”老夫人终于开口道,“蕙儿就要入京,你再帮她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二夫人一听老夫人果真要打发掉她,怎会肯依,马上就说道:“都是亲孙女儿,母亲怎么这样偏心,我就当棠儿她是小孩子被宠坏了不懂事,可做错了事,母亲难道连管也不管吗?她本就没有母亲,一直疏于管教,这样嫁出去日后也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事只怕丢脸的是许家。”
原本许棠还没什么,但二夫人一提起林夫人,拿这个来刺她,她心里便不好受起来。
她不是没有母亲,也不是母亲不管她,只是母亲被关起来了。
她做错了事就做错了事,将她母亲搬出来干嘛呢?
好像她没有母亲抚养,也是她和母亲的错一样。
这时老夫人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二夫人见老夫人妥协退让,便知自己非常那些话有用,也知眼下不能得寸进尺,必须要见好就收。
“也不好为了那个人几句话便罚棠儿,”二夫人赔笑着,话却不留情,“眼看着棠儿要嫁人了,到时候反正贵妃娘娘的赏赐也是一样会下来的,照样体面,母亲,依我所说呢,棠儿也不必跟着蕙儿去京城了,万一再有什么事,我们在定阳不好照应,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在定阳待嫁。”
老夫人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二夫人退下。
二夫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眼下只剩许棠一个了。
“棠儿,这会儿没人在了,只有我们祖孙二人,你自己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望着许棠的目光中隐约有一丝厉色。
许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老夫人相信她不会把冯素娘推给江朝成,却不太信她没有给许蕙下药,她看得出来。
或许在老夫人和二夫人的眼中,她已经成了因妒恨而害自己堂妹的人了。
她无法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如今已经十月,许家没有出事,许蕙也平平安安的,这就很好了。
许棠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对老夫人说道:“祖母,我先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家因为十几年前的旧案而出了事,二妹妹她当时在京城,因此丢了性命,所以我不想让她那么快就去京城。”
说完,许棠便抬头看着老夫人。
她希望老夫人相信自己,希望老夫人详细问一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事。
可是老夫人只是蹙了一下眉。
“家里平时真是太放纵你,你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胡话,听多了便做了梦,简直是胡言乱语的。”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她显然并没有相信她,或许反而认为这是她随便编造出来的借口。
“祖母,我真的梦见……”
“好了,不准再说这件事了,你敢再提起,我就让你一直禁足到出嫁,你看看这是你能随便挂在嘴上的吗?”
许棠垂下头,果然没有再说话。
老夫人这才重重地叹了一声,道:“罢了,你二婶母不想让你去京城,我也只能依了她了,不去也好,在家安心等着嫁人,做人要知足,不要像你母亲一样,你只看到她嫁给皇子有多风光,其实哪有你和李怀弥青梅竹马来得舒服?我会与贵妃娘娘说,不让你去了。”
随后,老夫人便让人将许棠又带去了小佛堂,只是这一回不让她跪了,而是让她留在这里抄一夜经书,直到老夫人说可以出来才行。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案前一盏晦暗的灯。
今日祖母并没有向往常那样让人跪在小佛堂里,但其实这个惩罚远比从前要重得多。
这是要让她用经书来洗去心中恶念,而仅仅是跪着悔过的话,对她来说已经不够。
这一日,真是经历了大悲大喜,甚至这几日,也快让她分不出悲喜了。
原先还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向许贵妃旁敲侧击一下,让她与七皇子多加小心,如今也不能了。
好在母亲的事是成功了,她只敢庆幸和慰藉。
只是若没有顾玉成从中协助,恐怕眼下她连母亲都还没有见到,那便更是郁郁无法疏解。
至于京城,不去就不去罢,上辈子她也在京城生活了那么久,也没什么好的。
在定阳等着成亲嫁给李怀弥也很好。
祖母没说要抄多少,只让她抄一夜,她要尽量多抄一些,林夫人明日一早就会立刻被送走,她原本想着悄悄过去望一眼,也算是送送母亲,可眼下被关在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只盼着等天一亮,她把这些给老夫人过目,老夫人能放了她。
手不停,眼也不停,许棠连瞌睡都不敢打,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写着。
一开始心绪是乱的,但后来倒也渐渐平和起来,其他一切都抛开不想了,且先顾着应付好眼前,明日能再远远看母亲一眼。
到了寅时末,天蒙蒙亮,许棠终于停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头便见到蜡烛已经将要燃尽。
应该差不多了,许棠心里想着,便将昨夜抄的经书都整理好,厚厚一沓,祖母只要看见了,便不会觉得她夜里在偷懒。
老夫人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已经起身了,许棠在门外候着,由婢子将经书拿进去,过了半晌,婢子出来了,对她道:“老夫人让娘子回去休息罢。”
许棠松了口气,祖母不想见她也好,省得进去又要被耳提面命,耽误了去见母亲的时间。
出了春晖堂,天色还灰蒙蒙的看不清路,沿路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仆役在打扫,灯笼被晨风吹着,晃晃悠悠的,在昼夜交替之时,有一种独特的晦暗。
许棠先是疾步而行,但越远离春晖堂,她便走得越快,渐渐竟跑起来,而身上的披风迎着风,竟像是一块压在身上的石头。
她一边跑,一边用手去解开披风,将其往后一甩,木香和菖蒲正紧紧跟随着她,披风甩过来的那一刻,她们终于忍不住喊道:“娘子,不要跑了,快把披风穿上,你会着凉的!”
可许棠充耳未闻,她只是想快点赶到门口,去见母亲一眼。
天边慢慢现出稀薄的天光,许棠远远看见府门紧闭着,并不见什么人。
她原先一直在脑海里描绘着,她就这样远远站着,看着府门打开,母亲远去,离开这个禁锢了她半辈子的地方,反正母亲既不认得她,也不想见到她,这样看一眼就很好了,她可以早早
就等着这里,等多久都没关系,哪怕半夜来等着都可以,只要看一看就好了。
但现实总不可能与她设想的一模一样。
许棠喘着气,一步一步往府门走去,一个门房样子的人正在扫地,瞥见许棠来了,连忙请安。
许棠便问:“大夫人还没来吗?”
“大夫人已经走了。”门房照实回答,见许棠的情形不大好,又小声劝道,“半夜的时候就给送走了,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到庄子上了,娘子再早都赶不上的。”
许棠点了点头。
这时木香和菖蒲也终于追上她了,连忙上前来用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即便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冰冷和僵硬,木香便将她紧紧抱住。
“娘子,我们回去了。”她小声对她说道。
许棠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祖母早就已经算好了,根本就没想给她机会,或许将她关在小佛堂一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她悄悄过来见林夫人。
一直吊着她的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许棠木然地跟着木香她们往薜荔苑走。
行至中途,隐约有个人影快步走到了许棠跟前。
她低垂着眼,并不想去看清楚。
在熹微的晨色之中,顾玉成先看见的便是许棠不知被露水还是汗水沾湿的零乱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