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初五这日, 骊珠将顾秉安和陆誉送到城外十里的避雨亭旁。
命人从马车上搬了些布帛,骊珠对陆誉笑道:
“听闻陆校尉家中有个妹妹,这是几匹伊陵送来的绢帛,说是织坊最时新的花样, 陆校尉离家近一年, 想必也该思念家人了。”
陆誉面容肃然, 忙道:“这趟回雒阳,本是替公主办差, 不敢因私废公……”
“私事要办, 公事更要办。”
骊珠垫垫脚, 拍了拍两人肩膀, 杏眼弯弯:
“总之, 到了雒阳后十日为期, 你和顾秉安要是能提前办好, 余下时间随你们安排,办不好,当然不准抽时间回家探亲了。”
陆誉的头更低几分。
十日时间绰绰有余, 公主早就给他留出了探亲的时间,陆誉虽没言语,但心下颇为触动。
这一趟, 生死里走了好几遭, 既然回雒阳办差,岂会不想回家?
翻身上马,陆誉将公主所赠的折柳别在马鞍上。
待身后的身影已融成一团墨点,他对旁边的顾秉安道:
“公主宽仁,允我回家探亲,公主却迟迟不能回家, 到了雒阳这几日,除了公主交代的公务,你我二人对雒阳局势多留点心,要是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也可顺道一路带给公主。”
乡下人第一次去雒阳,顾秉安格外亢奋。
原本还在想着办完差事,要去何处游玩,可陆誉这话提醒了他。
公主虽是出身雒阳的公主,但在雒阳反而缺乏耳目,势单力孤。
他们既来了这一趟,还是趁此机会做些正事。
“说得有理,我估摸着这趟差事,三四日就能办好,余下几日,你我二人就在雒阳的茶寮酒肆转转如何?”
陆誉颔首赞同。
雒阳何日不能游?
待清河公主的仪仗再次回到雒阳,他们自会有春日同游的机会。
三日后,两人秘密抵达雒阳城中。
差事办得很快,有骊珠的秘信,还有巧舌如簧的顾秉安在,软硬兼施,财帛利诱,名册上的七人很快服了软。
其中尤以那位御史大夫徐梦玄反差最大。
起初被陆誉暗中拦下时,他看起来还是个宁死不屈的倔老头。
但当顾秉安微笑着念出他私藏外室,育有三子一女,连住址都明明白白报出来时,徐梦玄神色寸寸碎裂。
“听闻徐御史的夫人乃雒阳有名的悍妇,二十年前徐御史曾有纳妾之意,尊夫人亲架牛车,在街上追着抽您,不知尊夫人要是知道您有外室,还另有儿女……”
徐梦玄差点当场晕厥。
顾秉安折好黄纸,看着被陆誉搀扶的御史大夫浅笑:
“公主的事?”
徐梦玄抬手:“再不掺和,无论是要封女侯,还是要打北越,都不掺和,总行了吧?”
顾秉安弯腰替徐梦玄掸去衣摆上的尘土。
“徐御史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还忘了最关键的一样呢?”
他眼尾笑意如狐狸狡黠,语调却温和恭敬。
“来日若有储位之争,徐御史若能保持沉默,公主定会对徐御史感激不尽。”
“……”
目送着满头冷汗的徐梦玄上马车,陆誉扭头看他。
“你与裴将军不愧是至交好友。”
顾秉安觉得这话听上去不像夸人。
“不过,为何不直接威胁他,让他支持公主做皇太女?”
顾秉安长叹一口气:
“那可是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能凭这些阴私之事让他闭嘴,已是不容易……如今这个局势,支持公主做皇太女,只怕举家都要掉脑袋,他怎可能同意?”
顾秉安并非危言耸听。
他们来的时机很巧,刚入雒阳城第三日,正是皇子沈负加封齐王的日子。
世人并不知晓这齐王之位中间的交易。
他们不会知道这是明昭帝之前为了平衡朝堂中的女侯纷争,而向覃敬做出的退让,只能看到结果。
结果就是朝堂宣召,印绶授予,最后,皇子的仪仗浩浩荡荡朝太庙而去。
酒肆里有不少人在议论:
——看来太子之位终于有着落了。
——我看未必,虽说礼制是封太子前得封王爵,可人家都是好几个儿子,当今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何须多此一举?
——齐王今年也快九岁了,传闻学识庸碌,性情暴戾,如此秉性,怎堪当大雍太子?
——诶,倘若清河公主身为男儿,岂会有薛家之祸?
——可惜啊……咱们大雍未来的命运,真是难说咯。
言辞之间,都全然一副笃定沈负继位,对清河公主不抱什么希望的消沉意味。
沈负毕竟是嫡皇子。
名分、礼法,哪一样不是名正言顺?
还有一个强势的母族——
五月初,顾秉安和陆誉再回到温陵时,梨花谢尽,海棠正浓。
两人带回一份军报。
“覃戎大胜!前日汝陵一战,覃戎率一万人马奇袭薛允粮道,断其粮草,围困七日,又率八万人马发起进攻,大败薛允三十万大军,连夺三郡,大胜!”
马蹄从田埂上踏过。
骊珠挽着裤腿,正在地里亲自插秧,以鼓励温陵百姓开垦荒田,积极春耕。
听了陆誉的话,骊珠深一脚浅一脚的从田里跨出来。
情况紧急,连赶回公主府再行商议的时间都没有,几人在田埂边上就地议事。
“……齐王加封,覃戎大捷,如今丞相之位空悬,十有八九陛下会让覃敬接任。”
顾秉安对骊珠肃然道:
“公主,薛氏这一败,形势顿时对我们极其不利,如果再继续养精蓄锐,等覃戎彻底扫清薛氏,只怕就回天乏术了。”
“——不会的。”
骊珠刚说了这三个字,就被玄英捧着湿帕子擦脸擦手,像只小狗似的被揉了一遍。
擦干净了,她才得空继续认真说下去:
“如今郡内有世族的庄田援以粮草,有两万兵马可供调遣,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机——”
骊珠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汝陵一败,覃戎乘胜追击,薛允必会往南边撤军,只要知道他的逃亡路线,我们派兵伏击,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公主妙计。”
顾秉安无奈笑道:
“可关键就是,我们如何得知他们的逃亡路线?”
骊珠大手一挥:“我有内应。”
当然,她口中的内应就是她自己。
虽说前因后果不同,但汝陵大败这一战,与前世还是一模一样。
薛允因多疑而中了覃戎的计策,粮道被断,三十万大军饿死大半。
余下部队又在逃亡途中折损,他们真正要面对的,应该只有十万出头的大军。
手刃薛允,就能收编这十万大军。
凭借温陵与邺都之间的距离优势,他们可立刻反攻邺都。
只要攻下薛家坞堡,除掉反贼,覃戎就必须休战。
若不休战,覃戎便不是为朝廷镇压叛乱,而成了拥兵自重的下一个反贼。
骊珠看着泥地上划出来的草图。
这一路汲汲营营,等的就是薛允大败于覃戎手下,却又没有完全被覃戎吞下的这个时机。
以流民军与薛覃两方的悬殊实力,这是唯一一个逆转胜的机会。
骊珠抬头:“你们觉得呢?会不会太冒险?”
若是成功,流民军与覃戎将势均力敌。
若是失败,覃戎不仅会吞下薛家,就连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流民军,也将成为滋养覃戎实力的养料。
顾秉安和陆誉品出了这其中的分量,对骊珠拱手道:
“还请公主决断。”
风吹草动,五月的农田一片郁郁葱葱的浅青色。
这些粟稻应该作为百姓们生存的口粮,不该浸透了农夫的汗水,又在战场上为了兵家的胜负成败,被肆意烧毁。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良久,骊珠扔掉了手里的树枝。
“打。”
肃立在旁的玄英朝公主投去欣慰目光。
……倘若宓姜娘娘能见到这一日就好了。
见到自己的女儿,不再重复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有能力主宰自己的生死,甚至能够背负他人的前程……
“哎呀!”
刚起身跨出一步的骊珠一头栽倒在地,吓得顾秉安和陆誉瞬间失色。
“我没事,不用扶我,我可以!”
骊珠很快红着脸爬起来。
“我刚才,只是腿有点软……是蹲的!蹲太久了!”
玄英顿时打消了脑海中的煽情念头。
想多了。
公主还得再练。
-
除了军报,顾秉安他们从雒阳带回的还有一个消息。
——覃敬的妾室宁夫人,竟然怀孕了。
此事瞒得隐蔽,雒阳城内都没几人知晓。
还是顾秉安多了个心眼,知道覃家真正可怕的人是覃敬,故而费了些心思,刻意打听了一下覃家的情况,这才摸到了些蛛丝马迹。
傍晚,公主府内。
骊珠正在看覃珣呈上来的账册,瞥了眼心不在焉的他,道:
“……明日你休沐一日,自己休息休息,也留在家中,多陪伴你母亲吧。”
覃珣回过神来,温声道:
“多谢公主恩典,只是大战在即,留给备战的时间不多,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耽搁。”
骊珠想了想:“也不算小事,对你母亲而言,恐怕是灭顶之灾了。”
覃珣眸光微漾:
“母亲多次冒犯公主,公主却能原谅母亲,待之以诚,回去之后,我定会将此话转达给她。”
“倒不是原谅。”
骊珠从公务中抽离片刻,略有些走神。
薛道蓉是最标准的以夫以子为天的女人。
覃敬与她成婚多年,房中唯有两名妾室,还都无宠无所出,在雒阳高门中已经算得上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的佳话。
没错,雒阳高门夫妻的琴瑟和鸣,标准就是如此之低。
抛开薛道蓉与自己曾经不睦的婆媳关系,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今她不仅母族即将覆灭,连夫君也背叛她,有了另一个孩子。
骊珠叹了口气:
“见她如此遭遇,但凡是个女子,焉有不兔死狐悲的?”
尤其是她还有类似的经历——
覃珣默默注视着她柔软的侧脸。
她为何会感慨如此之深?
是裴照野对她不好?还是她担心他以后也会辜负她?
摘了首饰钗环的少女素着发,坐在案前专心翻阅竹简,一派家常模样,与他从前设想的婚后生活几乎重合。
覃珣望着她想,倘若他能尚公主为妻,此生绝不会有二心。
忽然,覃珣感觉身体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面色微赧,连忙换了个坐姿,掩饰般地端起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试图润一润干涩的口舌。
怎么突然就……
要是被公主发现,该如何解释……
几息的时间内,从来处变不惊的覃珣难得急出了一身薄汗。
不过还好,很快,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平复。
覃珣脸上热意褪去,他看着骊珠。
是他的错觉吗?
不只平复了,好像还感觉,格外的……清心寡欲。
骊珠丝毫不知覃珣跌宕起伏的内心。
将账册看了一遍,确认他们如今能负担多久的战事,骊珠这才挥挥手让覃珣离开。
又挑灯研究了一会儿,骊珠开始眼皮打架。
不知何时,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有人推开房门,悉悉索索声中,替骊珠收拾好桌案,再将她抱回床榻,熟练地替她洗漱擦脸。
“裴照野。”
她眼也不睁地唤。
“你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正给她脱鞋的裴照野掀起眼帘,扫她一眼道:
“公主如此勤政,臣下岂敢懈怠?”
今日顾秉安将她的意思转达给他,在西郊和谢稽一起练兵的裴照野,当场便又将训练量翻了一番。
骊珠闭着眼往他怀里拱了拱。
裴照野摸着她微凉的发丝,心口被她蹭得发软:
“覃珣来过了?”
他看到了桌案上那杯特殊的茶水。
骊珠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洗过脚后,他托着她的足在掌心擦干。
舒服又踏实。
是和女婢她们服侍自己洗漱截然不同的感觉。
裴照野还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她忽而没头没脑地软声道:
“……好喜欢你。”
突然被尾音里浸着蜜的四个字砸中,他缓缓抬起头。
“你喜欢我吗?”她问。
不过,没等裴照野回答,骊珠便哼了一声,自问自答:
“你肯定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前世覃珣与她成婚第二年便开始厌倦她,不碰她,但他不会。
覃珣会提出纳妾,他却从未看过其他女子一眼。
裴照野永远不会让她成为雒阳城里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
他有多喜欢她,骊珠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