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说罢,周遭都静了下来。
或是意识到自己过急的语气,他缓和了下又接着道:“殿下,阿行从前向你请教过政见,如今能否再问问旁的事?”
她抬头看他,像是为了认证自己心中所想似的,吐出两个字,“何事?”
对上她的眼睛,他只觉的心中泛酸,忍了忍,问出那个让自己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却始终不得解的问题,“若一个人已扎根到了心里,深入血脉肺腑,如此怎能剔除?如何才能换掉?殿下 ,阿行从未有过这般感受,殿下能不能教教我。”
他到底要怎样做,这颗心才能平复下来,时至今日,他甚至开始迷恋那种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感觉。
他痴迷于她无意间施舍的那一点欢愉,能让他在无数个夜里回味着到天明。
无数次,他都想着就这样就很好,可更多次,他又觉得远远不够。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想去暗示些什么。可回过神来又觉得恐慌,万一她真的看出来了怎么办?万一她就此疏远她怎么办?
这些惶恐在下次见到她时又化为齑粉消散,那颗雀跃的心再次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便放在心里吧,总有一天会淡去的。”那双漆黑的眸子灼热的如同灶膛里的火,刺的她不得不移开目光。
灶房中只有柴火偶尔炸响的声音,半晌,旁边的人出了声。
“殿下今日怎想起问这个了?”他掩饰的很好,若不是她知道了他的心事,根本留意不到那道声音里的涩意。
“随口问问罢了。”她笑笑,没抬眼,看着灶膛里的火。
为什么就问起这个了呢?或许不该问的,明知没有结果的事。
“那殿下呢,还是……无心婚事吗”他也移开了目光,与她一同看着灶膛里的火,声音飘着。
柴在火苗中噼啪作响,半晌没人搭腔。
沈泠起身,朝着院里喊了句芋头糕是不是好了,又低头对着蹲着的那人道:“说不准呢。”
沈婉将芋头糕拾进碟子里,端着进了堂屋。沈泠跟着她进去。
芋头糕被吃了半碟子,灶房里的人依旧没有出来,不知在里面做什么。直到沈婉和纳古勒一同去准备晚饭,灶房里的的人才被赶出来。
他有些愣怔地看她,什么也没说。
“要吃块糕吗?晚饭还要等些时候。”她捏起一块糕递给发愣的人。
那人回神,接过去就往嘴里塞,没嚼两下便咽,呛的直咳。
沈泠皱眉,倒了杯水递给他,“急什么?”
“我没有,我……你是……”他将空杯放回桌上,一句话说的乱七八糟。
“温行。”她打断他。
对面的人停住,嘴角粘的糕屑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愣愣地,他垂下手,站的笔直,“殿下,我在。”
“从前我说错了,我会好好选个驸马。”
今日他的反应格外慢,她只是静静的等着。
“殿下要选驸马?”
“等日后回了京都,你看上哪家姑娘,长公主府也可为你指婚。”
他不答反问:“殿下会选什么样的的人?”
她低头拿一块糕捏在手中,看着那块糕道:“自然是年纪大些,稳重些,又与东昭朝堂无关的人。”
纳古忆那样的人能又几个?温行不是那样的人,便是对她动了心,总不会也像纳古忆那般为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途吧。
她说了会选与东昭朝堂无关的人,他应该能明白该如何取舍吧?
果然,对面的人垂了眸,蜷着手指道:“那殿下何时会选?”
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什么时候选重要吗?不过是早晚的事。
“等回了京都吧。”
等回了京都她就择个驸马,让一切回到正轨。此生她只能是他的君,他只能是她的臣。
他敛着睫,看不清深色。只能看到他的睫毛愈黑,却始终不见有泪珠滚下。
还以为他又要哭呢,还好,这次比她想象中的情况要好,心中松了口气。手里的芋头糕正要往嘴里送,又听见立着那人出了声。
“殿下,晚一些吧。”
声音正常,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或许他只是有一点难过?
年少时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如今这样还算平稳的反应,她该庆幸。还好他没陷的那没深,还好他也没那么喜欢她。
她默的时间有些久,对面的人又出了声:“殿下,晚一些,好不好?”他抬头看她,确实没有哭,只有眼角微微红着。
这话说的实在是越了身份,“为何?”
“殿下日后身居高位,阿行只是觉得身侧之人还是要好好挑选的,不要……不要过早定下才好。”
他说罢,顿了顿,补充道:“于国事也好。”
沈泠的目光在眼角那抹红上凝了片刻,拒绝的话堵在口中。他只是说晚一些,看起来也接受了这件事,可能只是需要点时间来适应一下吧。
答应他吧,她心中这样想着,“好。”
那人睫毛颤了颤,扬起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嗯,那我去武行温书了。”
他走的仓促,沈泠都没来的及留他一道用饭,晚饭时想着他空着肚子,一人在武行里读书,一餐饭用的心不在焉。
到底是放不下心,纳古勒走时,她托他给温行带了些点心,这样冷的天,空着肚子过夜,总是不太好。
一夜里,雪簌簌下个不停。
第二日沈泠起了个大早,昨日晚饭没吃两口,她是被饿醒的。
推开堂屋的门,天刚蒙蒙亮,院里白茫茫地一片,昨日扫出来的小道被重新覆盖。雪到脚腕深,她瞧了瞧脚上的浅口鞋,想去灶房找些吃食,却无从下脚。
正踟蹰着,院里大门上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大黄从窝里探头出来,‘汪汪’吠了两声,看清来人后又钻回窝里去了。
进来的人遮了把伞,推门进来正好撞见堂屋门口站着的沈泠。
沈泠眨了眨眼,旋即挑眉。大门口油纸伞下立着的人束着发,一根玉簪将往日的一头乌发固定在头顶,眉眼间沉着,四目相对时那人的脚步微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往她这边走。
待离的近了,她将那眉眼间的情绪瞧清,淡淡开口,“昨夜没睡好吗?”
他脸上的疲倦压不住,藏了又藏,她还是看出来了。他抿了抿唇道:“昨夜看书晚了些。”
“怎么不多睡会儿?天都还没亮。”
读书到那么晚,今日还起这么早,瞧着整个人都累极了,怪不得一脸的倦色。
“昨日夜里雪下的大,想着早些来扫出条路,殿下起来……殿下与阿姐起来时也好走些。”
东昭男子弱冠才束发,他离弱冠还有两三年的光景,今早竟将头发都束起来了。
这人说起话来与往常一样,轻轻地,可配上这张束了发的脸,莫名地就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前世,她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般束着发,一眼望过去,瞧不出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如今他束了发,没了头上的那抹红发带,再也没有其他艳丽的颜色能夺取那张脸上的半点光辉。乍一瞧上去,天地皆白的院落中,他如清竹立江面。可离近了仔细瞧,他还是那个温行,像她园子里那些粉色的花。
就比如她此刻盯着他看的久了些,他的耳尖就又爬上粉红。
“好,不过下次不必起这么早了,晚些来也是一样的,阿姐她们都还没起,不会有人到院子里来的。”念及他眼下的乌青,她还是叮嘱了一句。
“那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我起来看看有没有吃的,有些饿了。”她如实道,她实在是饥肠辘辘,看见他又想起对面的人烤的鹌鹑。
想吃。
“殿下昨日晚上没好好吃饭吗?”
对面的人一反常态,往常她说她饿了,他第一句话必然是去给她弄吃的,今日没说。
昨日的晚饭,她心中有事,拢共没吃上两口,可她不能这样说,免得他多想,再生出些没必要的念想来。
昨夜她想的清楚,温行为她做了许多事,只把他当臣下,她私心里都觉的不妥。日后他们总是要相处的,那她便像阿
姐那样待他吧。
“怎么还管起我来了”她佯装皱眉。
阿姐的做派还是要有的。
可对面的人不仅不怕,还笑,不明显,但她看到了。
“好好,是我不该怪殿下,那我去给殿下炖碗蛋羹,殿下在屋里头等一会就好。”说罢,便踩着雪往灶房去。
沈泠转身会了屋里,怎么想都觉的不对劲。她没给人做过阿姐,但也知道肯定不是想方才那样,她哪里像是阿姐,他看起来更像兄长才是,一副哄着她无理取闹的语气,还去给她炖蛋羹。
今日得空得去问问阿姐,究竟该如何给人当阿姐才是。
“殿下,来尝尝,小心烫。”蛋羹的香味和那道温和的声音一道进来。
沈泠从桌上直起背,坐直了,本想说句话,但看着那人的脸又闭了口。
算了,少说少错。
她拿起勺子舀一勺送入口中,蛋羹嫩滑,不用嚼就散进齿间,他做的蛋羹和他烤的鹌鹑一样好吃。
她将一碗吃了个干净,抬头瞧见他正看着自己,“有事?”
“殿下,我今日束了发。”
……
她看见了,所以呢?昨日她说驸马会择年龄大些,稳重的,他今日便束了发,她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她不问就是想淡化,偏偏他还要刻意提上一句。她将勺子放会碗中,看了眼他头上束发的白玉簪,道:“嗯,玉簪不错,哪里做的?得了空我也去做支女式的。”
“是殿下送的,殿下忘了吗?”
沈泠愣住,她什么时候送过他这样的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