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所谓和亲(二) 还请父亲应允,儿子想……
司马瓒说着, 朝着朝臣的方向看去,只扫了一眼,那些大臣并着他们的家眷便都低下了头去, 各个噤若寒蝉。
司马瓒眼底透出一抹不屑来, 又看向陛下周遭的几位嫔妃、公主, 道:“陛下若当真有心议和, 不若拿出些诚意来。”
陛下笑不出来, 只沉声道:“难道太宰看不出朕的诚意吗?”
众人一听,便全都明白了。这宴席是假, 要给司马瓒选个称心如意的女子是真。
崔太后眼中丝毫不掩饰对于陛下的嫌恶, 她皱了皱眉,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
裴玄虽早知如此, 可再经历一次, 也实在不算什么好的体验。
还好, 大楚会在他手中重新强盛起来。当然,也离不开他们。
他说着, 眼眸不觉看向弄玉和季风,如今的他们, 也还未站在权力中央。
贵女们都吓得面色煞白, 有些胆子小的,都忍不住落下泪来。朝臣们更是在心中暗骂陛下无德行,却不敢明言。只有萧丞相几个想着卖女求荣、飞黄腾达的臣子, 有些跃跃欲试,全然不管自己女儿的幸福。
司马瓒道:“若如此……”
谢贵妃见他的眼神朝着陈持盈的脸上瞥去,忙赔笑道:“陛下,今日京中贵女们为了迎接北魏使臣,都准备了一些才艺, 倒不如让太宰大人瞧瞧咱们大楚女子的风貌……”
“不必看。”司马瓒拒绝道:“女人既没有胆色,便只剩美貌可看了。”
弄玉听着这话,不由朝着陈持盈的方向看去。
司马瓒这话,可算是意有所指了。
谁人不知,这京城之中数得上的美人,便有陈持盈一个。萧真真当然美丽,可一来她今日打扮得不出挑,低眉敛于众贵女中,实在无法让司马瓒注意到,二来……陈持盈可是公主,其身份尊贵,自然不是臣子之女可比的。
司马瓒要和亲,不过是要折辱南楚。没有什么比他纳南楚公主为妾更有意思的了。
想来他方才频频看向自己,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弄玉活了两世,便懂得这世上的事完全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什么美色皮囊,于政治考量之上,什么都不是。
弄玉倒不急,左右护住了萧真真,她今日的算计便不算枉费。
萧皇后虽蠢笨,却也看出了司马瓒对陈持盈的心思,又想着不能失了她与萧丞相原本的算计,便道:“论美貌,这京城之中,无人比得上本宫的侄女。”
萧真真一听,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陈尧捏着酒盏的手指一紧,却未敢抬头去看她。
司马瓒果然来了几分兴致,道:“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哪一位?”
萧皇后正要开口,便听得弄玉轻笑出声。
司马瓒道:“不知安平殿下在笑什么。”
弄玉笑着道:“太宰大人勿恼,我只是想,原来太宰大人也同大楚那些没读过书的男人一般,只肯看人皮囊。”
司马瓒道:“不过是个玩物……”
“这普天之下,稍有点钱的男人就能纳到美貌的妾室,太宰大人也如此,怎能显得与他们不同?”弄玉反问。
司马瓒听着,眯了眯眼睛,道:“倒有几分意思。”
他这样想着,便歇了要去看萧真真的心思,只道:“如此,倒容本王细细思量。”
言罢,他便不再提和亲之事,只专心去饮酒吃肉。
他身后的少年目光灼灼,不时看向弄玉,整场宴席都滴酒未进。
倒是个死心眼的……
没过多久,司马瓒便喝得魇足,由着那少年扶着走了。只剩下其余的使臣放肆笑闹着吃酒。
陛下无心应付,只闲闲吃着酒,不时与太后、皇后和谢贵妃说几句话。
弄玉见司马瓒和那少年离开了,只觉无趣得紧,正想离席,便听得有朝臣站起身来,道:“陛下,如今大楚与北魏能和平相处,谢大人实在功不可没。臣请敬谢大人一杯。”
谢锡元笑着站起身来,道:“此番陛下英明神武,臣也只是仗着陛下龙威行事,算不得什么功劳。大人切莫再提了。至于这酒,我喝了便是。”
陛下冷眼瞧着面前的一切,刚要开口,便见谢贵妃笑着道:“陛下,说起此事,臣妾斗胆,想替哥哥邀个功。”
陛下听着谢贵妃说,心底便清明了几分,道:“此番……锡元的确是辛苦了。若无他,只怕北魏不肯轻易派使臣来议和。”
谢贵妃轻笑道:“哥哥确有苦劳,却不敢说什么功劳。如今天下太平,一切只有赖陛下运筹帷幄罢了。”
陛下面色和缓了些,道:“锡元的官职也该进一进了。朕记得,锡元如今是……”
谢贵妃提醒道:“散常骑侍。”
陛下微微颔首,眼睛微眯,道:“散常骑侍……”
有朝臣道:“陛下,如今右丞相之位还空着。”
陛下抿唇不语,整个宴席都静了下来,只剩丝竹之声和北魏使臣的笑声。
萧皇后的心都提了起来,担忧地看向萧丞相。
萧丞相是左丞相,历来右尊左卑,若当真让谢锡元得了右丞相之位,将来这朝堂之上,萧氏不是要仰人鼻息了?
萧丞相微微摇了摇头,不觉看向萧真真。
若原来他还有几分胜算,如今被弄玉这么一搅,他是再没有理由在陛下面前争一争了。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
他朝着身后的大臣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人站起身来,道:“陛下,论资历能力,萧丞相都不输谢大人,若当真要选右丞相,也该选萧丞相。”
旋即有朝臣附和道:“臣附议。”
弄玉看着朝臣们一个个地站起来,只觉愚蠢至极。
如今朝堂之上,萧谢二氏分庭抗礼,辉煌到了极致,那便离萧谢二氏的死期也不远了。
弄玉侧目朝着陛下看去,只见他笑着,却笑不达眼底。
只有上位者明白,他眼底的冰凉意味着什么。
“陛下……”萧皇后正要开口,便听得“砰”的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弄玉脸颊微红,摇摇晃晃地抚着眉心,而她的酒盏已顺着案几边缘滑了下来,弄湿了她的鞋袜。
季风立即俯身下去,作势便要替她擦鞋子。
弄玉随手将他拉起来,眼波流转,带着迷蒙的醉意,道:“本宫乏了,不奉陪了。”
季风道:“是。”
他扶着弄玉站起身来,正要离开,弄玉有些不胜酒力,脚下一滑,竟不意直直滑到他怀里去。
季风一怔,手臂挽着她的腰肢,不觉面色一红。
他正要扶了她起身,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抱我。”
季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从前,她最重名节……
他望向她,眼底隐隐有些苦涩。
她却执意如此,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衫。
他当然不拒绝与弄玉接触,却也要顾及弄玉的名声。上一世,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大权在握,便为所欲为,殊不知自己伤她之深。
这一世,他本想护着她的名声的。
他下意识握紧了她的腰,将她揽在怀中。
弄玉勾了勾唇,眼底的醉意便更浓。
下一瞬,她便靠在了他的胸膛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香软玉,他舍不得放开。
*
直到两人离开,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来,早已忘了这丞相之位是给谁,反而都忍不住低低议论起来。
当朝公主与宦官,怎么看都是不体面的风流韵事。大楚虽民风开放,可弄玉到底还未出阁……
陛下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萧皇后坐卧不宁地望着他,又看向谢贵妃。
谢贵妃眼底盈着笑意,带着隐隐冷意。
倒是崔太后微微闭目,脸上辨认不出悲喜。
“皇姐!”陈顼站起身来,恨不得登时拦在季风身前。
“霸先!”萧皇后冲着他摇摇头。
陈顼自然知道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恨恨地望着他们,到底没有冲出去。
萧皇后见他如此,终于安心了几分。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陈持盈,她正端坐着,低低敛着眉,与弄玉相比,她更像一个公主,也更像她心目中的女儿。
裴玄死死盯着他们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空洞得不像话,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终于发现,在这一刻,他竟羡慕季风。
骄傲如他,竟羡慕那个阉人。羡慕到发狂。
“兰辞,”有人轻声唤他,“曲终了,我们该回去了。”
裴玄猛地回过神来,只见他父亲正担忧地望着他。
裴玄有些愧疚,正色道:“父亲。”
裴敬笑笑,抚了抚他的肩头,道:“回去罢。”
裴玄点点头,道了声“是”,便随着裴敬一道向外走去。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裴敬不时与遇见的人寒暄,裴玄却总是神色淡淡,举手投足虽完美的合乎礼仪,却终归少了些人气,显得寒凉。
直到出了宫,街市上早已不见行人,裴敬才道:“今日夜色甚好,你我二人走走,如何?”
裴玄道:“是。”
裴府的马车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周遭寂寞安静,只偶尔听得几声马的嘶鸣声和人的醉语声。
裴敬一手背在身后,道:“兰辞,我与你母亲自小待你严苛,你可知为什么?”
裴玄道:“只因儿身上担着裴氏一族。”
裴敬点点头,叹道:“个人荣辱都没什么,可我们得护着裴氏一族的命,得护着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得护着这个朝廷。”
裴玄没说话,只静静跟在他身后,踏着他的步子,看似亦步亦趋,可他行来,却煞是风流。
裴敬道:“我们裴氏的家训,便是不纳妾。我与你母亲举案齐眉,自然也盼着你能娶个情投意合的女子。”
裴玄听着,不觉攥紧了手指,抬起头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声音会微微有些发颤,道:“父亲想说什么?”
裴敬站定,也不瞒他,道:“前些日子,陛下与我谈过,有意让你尚公主。今日宴席之上,为父观两位殿下,皆是极好的品貌,与你相配,都是极好的姻缘。可你的夫人,将来便是裴氏的族长夫人,为父不求她如何聪敏,只盼着她端庄知礼,不行招踏错一步,不给裴氏一族招来祸患。”
他见裴玄不说话,不觉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安平殿下的确惊才绝艳……可到底行事太乖张了些。倒是宣德殿下,温柔和顺,将来与你在一处,也能夫唱妇随……”
话音未落,却见裴玄跪了下来,道:“父亲!还请父亲应允,儿子想娶安平殿下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