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日,温柠依旧起了个大早。
因为是秋狩正式开始的第一天,等吉时到了,魏临帝会亲自射箭开场,所以温柠的妆容衣着比昨日还要繁复。
素心和小桃服侍她惯了,手脚又利落,虽说就两个人,却也没用上多久,便替温柠收拾了个齐全。
温柠对着铜镜照了照,不算去年宫宴的话,这还是她第一回 在京城百官及家眷跟前路面,她有些紧张。
毕竟秋狩和宫宴还是不一样的,宫宴上,她端坐在席面后,与朝臣隔着一段,只要她不上前搭话,几乎无人到她跟前攀谈,但在灵山围场,文武百官是分散开来的,遇上谁都说不准。
小桃觉得姑娘在杞人忧天,她道:“姑娘好看着呢。”
说完左右瞧了瞧,觉得帐篷实在透声,于是压着嗓音道:“姑娘容貌极美,旁人瞧见只会觉得自己形秽。”
温柠被她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心下莫名放松了下来。
因为吉时尚早,温柠在帐篷里慢悠悠地用完了早膳,这才出发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的高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温柠的位置在那些夫人小姐前头,她一眼便在女眷中看到了侯夫人,前世她是以伯恩侯养女的身份参加秋狩的,位置自然也就在侯夫人身侧。
温柠经过时,特意停了下来,正要问安,侯夫人已经瞧见她了,惊喜地笑了起来:“茵茵今年也来了?”
说着将温柠拉到身旁坐了下来,眼下离吉时还有段时间,演武场内外都闹哄哄的,说会儿话耽搁不了多久。
温柠刚坐下,就感受到了四周传来的似有若无的视线,以及各种议论声。
“那是明玉郡主吧,往年不是不来的么,今年怎么来了?”
“郡主三年孝期都过了,还待在宫里做什么,当然能出来了。”
“这生得也太出挑了,难怪去年宫宴回来,母亲大赞了一番,模样确实好。”
“小声点,被郡主听见了!”
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自以为声音很小的在议论,等被旁边坐着的夫人用眼神警告才惊觉失礼了,慌慌张张地闭了嘴,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温柠脸比她们还红,两颊滚烫。
侯夫人小声含笑道:“茵茵生得俏,连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见了都忍不住要夸上几句。”
话音刚落,方才那位夫人已经过来赔礼了。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温柠赶忙起身,轻轻扶了一把。
对方朝她和气地笑了下,然后朝演武场的方向望去,同她道:“郡主,那位身着枣红色软甲的便是吾儿。”
温柠不明所以,也跟着望了过去,演武场此刻聚集了众多世家子弟,皇子也在,待会儿要比拼骑射。
她下意识找了一圈,没看见陆景阳,心道太子殿下大概要同帝后一道出场。
至于对方说的身穿枣红色软甲的人,温柠仔细辨认了一番,竟然认出来了,盖因去年宫宴,皇上大赞过这人,批了八个字‘清肃雅正,逸群之才’。
如此盛赞,还是在百官面前,温柠想不记得都难。
礼部侍郎的次子——宋清淮。
所以,面前这位是侍郎夫人。
温柠从善如流,当即换了个称呼。
宋夫人见她只是换了称呼,神色半点都没变,于是笑了笑,之后又略说了几句话,便优雅地坐了回去。
温柠送走宋夫人,刚坐下,就听侯夫人问她:“茵茵觉得那宋家二郎如何?”
温柠不明所以,随口说了两个字:“很好。”
侯夫人闷声一笑:“我就知道你没听明白,宋夫人有意成好事,又怕唐突了你,所以想叫你先瞧一瞧人,看你反应再往下说。”
温柠一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什么?”
她完全没有想到,毕竟前世完全没有这一出。
她原以为宋夫人是因为她郡主的身份,才特意过来赔礼的,没想到还有其他的意思。
侯夫人笑道:“茵茵这么好,自然有许多人家想要求娶。从去年宫宴后,京城就有不少高门大户的夫人关注你了,待到今年开春你及笄后,更是只多不少。”
侯夫人是压着声音说的,半点没漏出去,饶是如此,温柠还是红了脸。
等听侯夫人问:“茵茵有没有喜欢的小郎君?”
她手足无措,抿着唇摇头。
侯夫人挽了挽她的手,笑道:“我们茵茵还小呢,不急,只管让旁人急去。”
温柠垂着眼睫,一路红到耳根。
实际上,两世,她都没怎么考虑过自己的姻缘。
前世是尚未来得及就被侯府突如其来的巨变给掐断了,进东宫又只是场交易;这一世,她才及笄没多久,更没有想过这件事了。
温柠一直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脸还是红的。
连帝后什么时候来的,她都没注意。
直到福林一声尖细的‘吉时已到’,才将温柠的魂给叫回来。
魏临帝手持一把弯弓,站在高台之上,气宇轩昂地朝远处的靶铃射去,箭矢破空划过,随着一声铮响,秋狩正式开始。
秋狩开始后,第一回 便是皇子王孙世家子弟一起比拼骑射。
魏临帝将刚刚用过的弯弓放在锦盘之上,表示拔得头筹者赏此弓箭,太监将魏临帝的话传下去,不多时演武场所有人都沸腾了。
原因无他,魏临帝用的这把弓箭是先帝赏赐下来的,用的是极好的紫衫木,实属千金难求。
温柠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道,有什么可争的,等会儿太子殿下上马,这弓花落谁家,就连不会使箭的姑娘家都能一眼看出来。
前世,陆景阳手臂受伤,也不知怎么获胜的。
温柠印象中,太子的确每一箭都正中靶心,甚至每一支都从前一支箭的箭尾处破开,然后才钉上靶子。
难道当时陆景阳用的是左手?
温柠仔细回想了下,发觉自己不太记得清了,那会儿她注意力完全不在太子身上,只想着看大哥获胜。
对了,大哥!
说起来,大哥应该也在演武场。
温柠后知后觉,因为先前宋夫人的事,她险些忘了大哥也在,连忙朝演武场望去。
她记得楚照衡应该是穿了
一身青色的软甲,不过世家子弟里十个有八个都穿着这个颜色,乌泱泱站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
好在楚照衡身形出众,又比旁人高出一截,温柠寻觅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人。
大哥瞧着和前世没什么不同,挺拔健硕,神采飞扬,若不是太子过于出挑,今日定是大哥胜出。
温柠正想着,下一刻,她就看见了陆景阳。
一时间场上全都安静了下来,原本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世家小姐全都闭上了嘴,视线像是被粘住一般,落在演武场里那道英挺矜贵的身影上。
温柠看见大哥走了过去,两相对比,她不情不愿地承认陆景阳确实更胜一筹。
之后的事几乎跟前世一模一样,除了她不能大张旗鼓地给大哥加油鼓。
陆景阳毫无意外地拿下了头筹,在最后一支箭钉入靶心的那一刻,四周围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
看台上的世家小姐几乎全都抛开了矜持,恨不能当面替太子殿下喝彩。
旧事重演,温柠半点激动也无。
温柠正犹豫要不要跟着一起欢呼,她今日穿得实在过于规整,但凡大些的动作都做不了,可不装一装,岂不显得她与太子殿下生分了。
正想着,演武场中,陆景阳收弓的一瞬间突然朝她望了过来。
温柠一时屏住了呼吸,愣怔在原处。
下一刻,陆景阳便移开了视线。
温柠倏然回神,颇为懊恼地拍了下脑袋,她刚刚的反应完全不像是个为太子哥哥取胜高兴的好妹妹。
不过陆景阳已经收回视线,往魏临帝所在的高台走了,她再想做点什么也于事无补。
魏临帝亲手将那柄弯弓交给了陆景阳,可见对这个比试结果十分满意。
再之后的几项比赛,陆景阳没再参加。
若是太子殿下每一项都参加,那其余人便不用再比了,虽说剩下几项的彩头不及方才的弯弓,却也是皇上亲手赏赐,竞争依旧激烈。
温柠朝另一侧太子的座位看去,并没有看到人。
她想了想,告诉素心自己要离家一会儿,让对方留在看台上别走动,免得引人注目。
其实看台上有少些宾客已经离席了,例如哪家老夫人之类的,身份贵重,却不怎么坐得住,第一场比赛结束后,便搀扶着家中小辈离开了。
不过这种情况显然不多,温柠这才让素心留在原处,自己带着小桃假装更衣暂时离开。
下了看台,温柠略一犹豫,便决定回帐篷,不过是去太子殿下的帐篷。
从看台去帐篷处,直接走是最近的,但她一身郡主制服未免太显眼,于是只好绕一段路,从看台的后面过去。
温柠埋头走路,冷不防被小桃拉住了胳膊:“姑娘,有人。”
她抬头朝来人望去,对方站在不远处,颇为克制守礼地对她笑了下:“明玉郡主。”
温柠脸都黑了,她特意选了一条没什么人的远路绕道,居然还能遇上人,可见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时刻关注她。
温柠略一颔首,算是回应了:“四殿下安。”
说完抬步便要走,她不打算跟四皇子多有接触,若是之前她还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对她别有用心,那现在是便是确定了。
温柠不清楚这位四皇子的目的,不过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刚往旁边走了一步,四皇子也跟着挪了过来。
温柠抬眼,声音淡了下去:“四殿下,我还有事。”
对面,陆明铮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锦盒来,递到她跟前:“我本打算在宫中给你的,但陆焕说你不肯见我,便没有送成。”
四皇子眼神真诚,声音温和,甚至还带着些许讨好,可惜温柠一眼就看穿了,这只是黑心狐狸。
单凭一点就能断定,陆焕绝不可能说她不肯见他。
两世加起来,她跟陆焕无比熟悉,除非陆焕讨厌她,才有可能这么说。
温柠极少在人前冷脸,此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去接对方递来的锦盒,只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声音冷冷地问:“四殿下想要送我什么?”
陆明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之前远远见到温柠几次,对方脸上一直挂着一抹浅笑,好看是好看,却毫无生气,像是个木讷美人。
此刻却完全不一样起来,娇俏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眼神锐利灵动,就连说出的话也是咄咄逼人,像是一副花好月圆的美人图陡然生动灵活起来。
陆明铮原本只是依言行事,这会儿倒是突然被戳中了,心头狂跳了几下。
他有点不敢抬眼了,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是东珠。”
说完他飞快看了温柠一眼,见她表情变都未变,于是又小声补了一句:“明玉,这些东珠是我特意挑选出来的。”
温柠朝四皇子的脸看去,就见对方眼神躲闪,耳后腾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原先她还搞不清他的目的,现在明白了。
温柠失笑。
她早该想到,对方是来色|诱自己的,当然,用色|诱这两个字似乎不太妥当,但很贴切。
温柠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四皇子的脸,确实是好。
魏临帝本就一副风流多情的长相,后妃有各个姿容绝色,所以皇子公主的样貌也都是一顶一的好,可惜在太子殿下跟前,全部略逊一筹。
温柠虽然不怎么和这些皇子公主们来往,却也知道他们各自的母妃以及背后势力。
陆景阳行三,上面的大皇子二皇子早就封王出宫了,再往下便是四皇子。
四皇子的母妃丽妃,姿容格外艳丽,早早便入了宫,只是身份不高,不过是南地送来讨魏临帝欢心的美人。
这样的身份,四皇子还未出生就注定和皇位无缘。
以色侍人,不得长久,丽妃盛宠了几年,生下皇子又被封妃,自以为荣宠不断,然而没到半年就便被魏临帝厌弃了。
不受宠,又没有母族倚靠,自然轻易就能被拿捏。
温柠在知道四皇子想做什么后,突然就不急了。
她重复了一遍:“特意?”
在陆明铮抬眼朝她望来时,挑唇笑了下,眼神无辜又单纯,满是好奇地问道:“四殿下,难道你爱慕我?”
陆明铮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话,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
手中捧着的锦盒晃了晃,差点掉了,还没拿稳,下一刻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胳膊一晃,锦盒彻底翻了下去,砸在了地上,盒盖掀开,硕大浑圆的东珠滚了满地。
陆明铮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皇、皇兄。”
这回轮到温柠吸气了。
她闭着眼根本不敢回头,心里默默祈祷,身后之人最好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
“茵茵,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