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这个年明面上还是和和美美的没闹什么事儿,可内里实情也只有这一家子才知道,孩子们都走了,陈庚望那股子邪火儿还没消下去。
坐在南树林的宋慧娟跟孟春燕说着话儿,瞧着天儿都黑了才等小培青跑回来小嘴不停的说起陈庚望喂他吃了鸡蛋,这才起身进了院子。
灶屋亮着灯,她便进到灶屋,饭菜已经被吃完了,空碗还放在案桌上,灶下烧着火儿,人却不在。
她随手拿起碗,走到灶前,一低头,看见空空如也的水缸,手里的碗就放下了,转身便要去提水桶,就看见水桶被陈庚望拎了进来。
宋慧娟退后一步,让开位置,等他将两桶水倒进了水缸,才重新站到灶前,弯腰舀了水刷着那两个碗。
听着身后的人放下水桶,又转而出了屋,宋慧娟将刷好的碗放到柜子里,看了看灶里的火儿,顺势坐下,捡起烧火棍挑了挑里头的柴火。
等锅内的水沸腾开,使着烧火棍压灭火苗儿,起身拿起案桌下的暖瓶,灌满水,塞紧木塞,放到案桌下,再推门进到堂屋拿了另一个暖瓶起水。
宋慧娟站在灶台前起好水,再进到堂屋,掀开东屋的那道蓝布帘子,从床下够出两个木盆,拿在手里回了灶屋。
坐在那长桌前的陈庚望还盯着手里的报纸,直到人端着盆去而复返,将那手里的盆放到了他脚下,陈庚望才勉强看了眼那又掀开帘子往出走的身影。
这妇人心里也是怨他的,陈庚望心知肚明,忍了那么些日子,今儿是忍不住了。
陈庚望坐在身下的椅子上浸着热水却没等来那妇人,等这盆里的水都凉了,才听见那灶屋里的灯泡被人一拉灭了光亮,没一会儿就见那妇人提着个空盆掀了帘子进来,放下盆,问他,“上门不上?”
陈庚望见人抬头问他,才把脚从那凉透了的水盆里挪出来,放下手里的报纸,随手拿起旁边放着的布巾擦着,道,“不急。”
等他说过,便见这妇人走到了床边,放下床头的床帐子,坐进了那床沿上。
陈庚望起身端着盆出了门,随手将盆里的水泼在院子里,盆随手放在门边,转头去了茅房。
等他上了门闩,拎着盆进到里屋,那妇人已经躺下了,陈庚望将盆踢进床底,解了衣裳直上床。
待他堪堪掀开被子坐进那被褥里,便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妇人撑着胳膊坐起身,一伸手就拉灭了灯。
整间屋子都变成了漆黑一片,唯有对面的那扇小窗是白色的,大抵是外头的月亮照在了上面。
身旁的妇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陈庚望知道人还没睡下,年关这些日子她似乎又没睡好,夜里不晓得她醒没醒过,但睡得晚他还是知道的。
陈庚望这会儿也睡不下,将胳膊从被褥中抽出来,抬手枕在了头下,眼睛也合不上,不知盯了多久头顶的床帐子,平放着的腿也架了起来。
陈庚望不时抬腿侧身,总要动两下,倒是身旁那也没睡下的妇人只背过了身去,若不是他熟悉,怕是会以为这么安静,人已经睡下了。
陈庚望静静听着堂屋那墙上的挂钟针针走动的声音,心中也不由得跟着那秒针转动。
直到他也恍惚间要睡下的时候,猛然听身旁的妇人坐起了身,似乎摸着了衣裳,挡开床帐子下了床。
陈庚望睁开眼时,那妇人已经穿着鞋下了门闩,身子也从窗户那儿露了个影儿,又转瞬即逝。
大约过了一刻钟,陈庚望才听见人进了屋上了门闩,他躺在床上等着那妇人掀开帘子,又重新躺在了外侧。
这次,人是上了床,却没躺下,转而啪的一声拉开了头顶的那个白炽灯,陈庚望闭眼躲了下那刺眼的光亮,便听身旁的妇人对他说,“正好这些日子也没啥事儿,寻人去东头盖两间房罢。”
这话说完,陈庚望已经睁开了眼,偏头看向了那低着头的妇人。
宋慧娟却是没看他,这话她想了小半个月了,从来没下了决心,可今儿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只在这院子里留了半天儿就走了,她心里难受得紧,她没办法就这么看着人在自己眼前晃一下就不见了。
宋慧娟也仔细想了想,陈庚望生气许是气明守没顾念他的面子,就真这么没回来,让他下不了台,可要是换到儿媳妇那边想想,人家这也没啥过分的。
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一间房子,要是放到上辈子,这成了家早就跟他们要分开过的,连房子也是得给他们盖好的,如今这样就是因着孩子们都不常在家,也就没折腾。
宋慧娟心里为难,她知道陈庚望这样的人儿最是不能让人损了自己的面子,想起今儿他连毛毛都没抱一下,便也知道他那心里的邪火,可她心里难受,她知道自己是谁的主意都拿不了,便只能跟他开口,至少不能等今年过年孩子们又是这么当天回当天走了。
她说了话,却没等来身后男人的回应,宋慧娟便伸出胳膊,拽着那细绳子一拉,灯便灭了。
解了衣裳,重新躺到床上,一只手挡住了床头散开的床帐子,微微露出点儿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喘得过气儿来。
听到这妇人同他这样说,陈庚望一时没有应声,他原以为她今儿提着篮子出去是忍不住他那股火儿了,却没料到她心里有了主意,只是不知她这主意拿了多久了?
直到人拉了灯重新躺下,听着那沉沉的喘息声,陈庚望才从思虑中回过神来,他偏头看向那掩在被子下的妇人,只余下道背影对着他,也一眼能瞧得出内里的瘦弱。
这时,陈庚望心里盘旋了这么久的那股子邪火就莫名消散了,他不由得想起了上辈子,她的模样一下子都出现在了眼前,恍惚中陈庚望伸了伸手,不剩下一只手了……
宋慧娟没等来信儿,吸着外头的冷气儿渐渐撑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天亮人起,昨夜的话似乎未曾说过一般,宋慧娟进屋做饭,喊人吃饭,同往常一样。
吃过饭,收拾过灶屋,继续拿起针针做活儿,日子就这么过,不知不觉也过了三十多年了。
进了晚间,宋慧娟还没收拾好东西,就听见孟春燕抱着小孙女儿来了,直道,“日子可定下了?”
宋慧娟没明白她说的是啥日子,停住手里的碗筷,问,“啥日子?”
“你咋还不知道哩?”孟春燕放下怀里的小孙女儿,自己也顺势坐了下来,见她真是不知情,便与她细细说起来,“这会儿人还在后头哩,整跟他爹商量盖新房子哩。”
宋慧娟大约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但她还未说上话,就听孟春燕继续说道,“何必用东头那自留地哩?反正老宅子那边也空着,腾出来用那边不成吗?东头那儿没人住,空的很。”
宋慧娟不知道陈庚望是咋说的,但她也是这会儿才确定陈庚望是去找陈庚良商量盖房子的事儿了,也怪不得孟春燕来问她,她大抵是想着这事儿自己是知道详情的。
“盖哪儿都成,”宋慧娟哪里在意用哪块地,只要是能给盖上两间房,就是他们老两口挪过去也不妨事儿。
宋慧娟打孟春燕这儿知道了信儿,等到八九点陈庚望才推门回来,她见人进了屋,才问,“定东边了?”
陈庚望对于她这样问并不惊讶,那老二家里抱着小孙女儿出门定是来了这儿了。
陈庚望点头,脱了鞋就要上床,被妇人拦下,给他倒了盆热水,陈庚望把脚放进去,感受着滚烫的热水,才跟她说道,“等这一茬粮食收了,寻个日子,老二就带人去动工。”
听陈庚望这么说,宋慧娟心里就有了数。
四月底,收了地里种的那点儿大蒜,陈庚望就开始着手拉土垫宅子,等进了五月收了麦,交了粮,地里又种下秋玉米,人手才腾了出来。
五月廿一,是个好日子。
一早,陈庚良就带着手底下跟着他做活儿的几十号人来了东边那一亩地。
放炮,动土,拉线,一道道的工序有条有理,比着几年前瞧着又不一样了,砖头不用自己烧了,找人拉来几车,便宜不说,也不费工夫得自己去做了。
有陈庚良带着人做,陈庚望也操不了太多心,至于宋慧娟就更不用跟着操心了。
两套平房,赶在秋收前盖好收得工,宋慧娟等那头一套盖好的时候还以为这便了事了,可她没想到陈庚望一下子让人盖了两套,一模一样。
宋慧娟见,不禁感慨陈庚望那心里的火儿大,直到看见房子也成明白怪不得那一亩地能都用上了。
夜间,等陈庚望进了家,宋慧娟给他倒水时才问,“咋一回盖两套了?”
谁料到,陈庚望看了她眼,将手放进盆里,淡淡道,“不给那小的盖,不定往后你还咋跟我闹哩?”
说罢,拉了那绳上的布巾擦过手就进了灶屋,而留在原地的宋慧娟听了他这话,一时没抬起脚。
陈庚望说的这事儿发生在上辈子,当时俩孩子也是差的多,明守成家早,一定了亲就给他盖了房,明实晚几年,定了亲陈庚望也没说要给他盖房子的事儿。
可这事儿人家女方头开始哪里主动说这些,事儿就这么搁置下来了,可眼看着俩人都要下礼儿成家了,陈庚望还是没提这事儿。
等俩孩子成了家,先是跟他们老两口凑活着住了小半年,后秋里就不愿意了。
头开始明实还瞒着他们,可一个屋檐下,能隔几米远?
到底宋慧娟还是听见儿媳妇跟明实吵架拌嘴了,当天夜里她就把这事儿跟陈庚望说了,话里话外无非是赶紧给孩子起个房子,她也不是没过过那跟婆婆的日子,也没存着要为难儿媳妇的心,不早点分家还等啥?
可陈庚望听了却是不当真,那小两口越闹越凶,明实也不是那好脾气的,把刚有了身子的儿媳妇气回了娘家。
这下事儿就不好办了,宋慧娟着急,没法子,只能苦口婆心的劝陈庚望,“赶紧寻人盖间房子,咱俩挪进去就成,何必让孩子为难哩?”
可陈庚望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时半会儿就是不肯松口,宋慧娟气急,直言,“你要是教俩孩子闹散了,我跟你没完!”
放了狠话没几天,陈庚望就寻人动了土,宋慧娟便赶紧让明实去给儿媳妇送了信儿,这么着才把人请了回来。
要不是陈庚望这么蓦的提起来,宋慧娟都把这茬事儿忘在脑后了,到底她也不知道陈庚望当年怎么就那么拖着不盖房子,平白教俩孩子闹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