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最开始上了街,她大姐说难得回来,想吃啥她都买,陈明宁拉着她欢欢喜喜买了好几样,可看着越来越多的兜子,陈明宁心里打了鼓,“够了,够了,再买娘该说了。”
可她大姐却说,“哪样买的都不多,就是尝个味儿,以后我要是真被赶出去了,你想吃也吃不着了。”
陈明宁原本还不知道她大姐到底跟她爹闹了什么矛盾,可今儿在老宅那儿她隐约猜出了些,此刻听着她大姐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也接不上,只能勾了个哭笑不得的嘴角说,“娘看见了指定要说。”
如此,陈明宁才把人拦下来,可也知道那话许是她爹说的,也怪不得她大姐还生气哩。
可这话陈明宁此时却没法子当着她爹的面儿说出来,她完全能想象出来她爹听到这话发脾气的场景了。
“我,我缠着大姐买的,”陈明宁不敢多说,扔下这句话就跑出去一块儿去逗小培青了。
宋慧娟好歹是被她这个理由骗过了,便也不再问了,把桌子上堆满的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里。
没一会儿,锅里的鸡就炖好了。
陈明荣不肯留下,宋慧娟好歹把小培青留下了,她哄着人洗手,对走过来的明安说,“先去盛去。”
陈明安点点头,便进了灶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灶下的人,她也没有躲避,只是不看人罢了。
陈明安径直走到灶台前,顺手拿起旁边的铲子,掀开锅盖,先翻了翻菜,又回身拿起案桌上的馍筐子,把锅上贴的那一圈面饼子一个个使着铲子铲了下来。
这会儿,宋慧娟便喊那俩孩子进来吃饭,又牵着小培青跨了门槛,对还坐在灶下不动的陈庚望也说,“去洗洗手去。”
陈庚望听见这妇人的话,才把目光从前头那个犟脾气的闺女身上收回来,抬起脚就出了屋。
看见灶台上放着的碗,宋慧娟没有开口,把小培青松开,给他指着灶下的那个小凳子,“培青先坐着,等你大姑给咱盛饭。”
小培青这会儿也乖,啃着手里的糖果子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小板凳上。
宋慧娟这才把那柜子里的那个大碗拿出来,直接放到了她大闺女手边,却也不说,只道,“给我盛这么多能吃完不能?”
“那你慢慢吃,”陈明安看到她娘放到自己手边的碗还是接了过来,但语气便不是刚才那般好了。
宋慧娟看着她这个大闺女的铲子不好好盛饭,直接就指了过去,“盛这块儿。”
陈明安一听就要撂挑子,“你自己盛罢。”
“你!”宋慧娟特意教她来盛饭就是要给这父女俩搭个台阶,可他们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硬气,那作老子的陈庚望坐着半天不知道给闺女说句话,问问今年在外头咋样,就是她这个大闺女也是,她不知道早上在老宅闹了啥事,一见面就要掐。
人家十几岁正闹得时候不见她闹,宋慧娟还道她这几个孩子都乖,她想着这辈子还是最担心明实跟明宁,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这个大闺女今年这都二十多了,还跟她爹闹气哩。
陈明安见她娘被她气着了,也不犟了,把那锅里的肉都往过盛,盛的满满当当的直接就递过去。
宋慧娟没接,她是要她自己给端过去的。
陈明安见她不接,撇着眼就道,“这还不成?”
“你这闺女啊!”宋慧娟伸着指头点了点她,还是自己把那大碗放到了案桌上,看了眼正慢条斯理的擦手的陈庚望,又见那俩孩子还没过来,她便又喊了一遍,“明实,明宁,赶紧吃饭哩。”
“知了,知了,”陈明宁应一声,等她二哥给她讲完这道题俩人才起身。
宋慧娟瞧着人往过走,才进了屋。
这时,陈庚望已经坐到了案桌前,至于她那大闺蜜却端着碗坐在了灶下,跟小培青凑在了一起,俩人说着话一起吃着饭。
宋慧娟看见这幅场景就忍不住要叹气,不免暗道,又是一对天生的冤家。
等那俩孩子进来,宋慧娟才端起了灶台上剩下的那个碗,她还是走到灶下,拉过后头的那个小凳子坐下了。
这顿饭吃的难受,宋慧娟看着这屋里的人儿就想叹气,那俩人坐在灶下,陈明安吃几口就给小培青夹块肉,再掰一块馒头喂喂他。
除了这俩人的说话声,再没有了,连平日说个不停的明宁也没从碗里抬起头,盯着自己的碗只顾着啃肉,稍一抬头对上她爹的那个脸色便立刻转过眼珠子,一句也不吭声。
刚吃了饭,陈庚望就出门去了老宅,宋慧娟打发几个孩子去歇会儿,一个个都不肯,陈明安挽起袖子添水刷锅,陈明实便带着小培青去棚子底下使着斧头砍起了柴火,连陈明宁也进屋去学习了。
宋慧娟倒是闲了下来,坐在灶下问她那大闺女,“还不愿意跟你爹说话哩?以后都不搭理他了?”
陈明安只装作没听见,把刷好的碗摞在一起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又继续回过身刷锅。
“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宋慧娟不愿他们父女俩真的就此生了隔阂,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教你盛饭你还不明白?给他端个饭不就没事了?”
陈明安还是不说话。
宋慧娟没有办法,想起这父女俩在老宅那边是不是闹了气,便问,“咋了?今儿他说你了还得又咋了?你好歹跟娘说说。”
“没,”陈明安这个锯嘴的葫芦这才开口,可以就给了一个字。
宋慧娟知道上午没闹气,就明白还是因着去年的事儿,她苦口婆心的人劝道,“他说啥你不应不就成了?非得对着跟他干,面儿上听了就只当算了,不往心里去。”
陈明安没顺着她娘的思路想,反倒发现了她娘的小秘密,笑着问她,“我知了,你平常是不是就是这么应付他的?”
宋慧娟被杀了一枪,她没料到她劝着劝着把自己给套进去了,但见她笑了,也笑着说,“该糊弄的时候就得糊弄。”
“我就知道,”陈明安停住动作,大笑不止,“你看,你也受不了罢。”
“你这闺女,”宋慧娟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被她直接戳破的尴尬,可还是尽量维持着表面的长辈的威严,“可不许再闹了。”
陈明安见她娘脸都红了,这才忍住了笑,点头,“知了。”
“水盛出来等会儿拌三碗麸子,”宋慧娟得了她的准话儿,就不想再待下去,交代完就要起身。
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灶屋窗边的人。
宋慧娟心里一惊,面儿上还是保持着镇定,问,“咋回来了?”
“拿个袄,”陈庚望淡淡说,仿佛从没听见刚才那妇人的话。
看着人越冷静,宋慧娟心里越打鼓,她还不知道他是个啥人?若是没听见就算了,若真是听见了,迟早得找补回来,就是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他才找补回来哩?
可眼下是不太行的,宋慧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抬起脚边往屋里走边问他,“找哪个?”
“哪个都成,”陈庚望也跟着她,脑子里都是她那几句话。
宋慧娟从箱子上给他拿了件他前几天刚拿回来晒过的,“这个成不?”
可跟着她进来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拿着就往出走。
宋慧娟这回亲眼看着人走出了院门,才重新坐到了门檐下。
喂过牲畜的陈明安端着洗好的盆回来,看着她娘坐着有点失神儿,凑上去问,“咋了?爹听见了?”
宋慧娟回过神儿,摇了摇头,“谁知道?”
“听见能咋?”陈明安还有点不服气,更多的是她对她娘的这幅反应,“他就是听见了还是打人不成?说两句话咋了?”
“那他还真不会,”宋慧娟被她逗笑了,“你爹也就这点儿好,不动手打人。”
宋慧娟这句话说的是实话,不仅是她,连几个孩子也没遭过他的打,一巴掌也没,犯了事惹了祸都是面着墙跪上一天半天的。
这点儿或许并不值得为人称道,可在他们这个岁数的夫妻里,俩口子哪有没动过手的,更何况还是男人动手打女人,这更是常事了。
“这都得是基本的,”陈明安把她在外头的见识讲给她娘听,不然她娘真教骗住了,“动手打女人算啥男人?也就是咱这儿了,外头哪个男人敢打给他生儿育女的老婆,人家可都是敢闹离婚的。”
离婚这个词儿,宋慧娟好些年没听过了,在陈家沟生活久了,她都快忘了还有离婚这种事。
宋慧娟问出她的担忧,“要是离了婚,孩子们咋办哩?”
“那得看孩子多大了,”陈明安继续给她娘描述外面的世界,“要是孩子才两三岁,人家一般都教跟着女同志,要是十来岁大点儿,就得看看哪儿边能让孩子生活的更好。”
“再大哩?”宋慧娟继续问。
“再大?再大就看孩子自己了,孩子愿意跟谁就跟谁,”陈明安稍一思索,“咋了?你想跟爹离婚?”
“净胡说!”宋慧娟一听见她这样问,立刻就反驳,简直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就是说着玩的,”陈明安噘了噘嘴吧,“我还不知道您,您这一辈子拿刀逼着也不会跟爹离婚哩……”
宋慧娟听着她大闺女无心说出的话,脑子里却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日子,那时她也是折腾过的,只是她也真的像她大闺女说的一样,最后失败了。
她这两辈子都没有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但现在她的孩子不一样了。
她该有自己的活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