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轰隆隆响几声,滚滚浓烟升起,一条条绿皮火车驶动起来,载着车上的人奔赴到一个个陌生的地方,陈明宁和陈明实都紧紧盯着面前的一小扇玻璃,看着窗外空旷的土地在眼前疾驰而过,时不时和身后的人交谈着。
这时,宋慧娟好似忘记了陈家沟的一切,望着远处格外渺小的人,不断从眼前略过的村落,人的心胸也似乎如天地间一般开阔,不知不觉便忘却了俗世间的烦恼。
这一趟火车坐了三天才到地方,赶着一天中的晨曦下了火车,陈庚望怀里抱着还没睡醒的老来女,宋慧娟带着俩大的一起踏进了这片全新的世界,与陈家沟截然不同。
一出站,脚下就是一大片的水泥地,这一大片就叫做广场,广场上三三两两站满了人,往前走过一条路,对面便是一条长长的街道,再往里走还有街道,里面林立着数不清的店铺饭馆,应有尽有。
家家门前都挂着灯,橘黄的灯光大大小小,一盏挨着一盏,也就照亮了脚下的路,打火车上下来的人走向了其中的一家两家。
陈家这一家人走过这条东西横向的路,陈庚望才停下脚步,看了看身后的妇人,抬起头打量着这些格外引人的店铺,等脚步声渐近,他侧过头问,“想吃点啥?”
宋慧娟没答,先是看挽着她的俩孩子,“想吃啥?”
陈明安抬头打量了一圈,指着一家红牌子的饭馆,问明实,“吃这个成不?”
陈明实点头,他这会儿并不饿,更多的是被眼前这个繁华的世界看花了眼,他沉迷其中,才刚回过了神。
两个孩子指了,宋慧娟便看向了陈庚望,他抬起脚便往前踏上了台阶,几人穿过门进到屋内,陈庚望寻了个靠窗的桌子,一家人刚坐下来,便有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这是咱们店里的菜单,您看看想吃点啥?”
坐在边上的陈庚望接过来,一眼没看就放到了桌面上,问坐在旁边的人,“瞧瞧。”
宋慧娟直接就看向了俩孩子,把面前的纸推到对面,“你俩看看想吃啥?”
陈明安接过来,俩孩子就一起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陈明安指着一行小字说,“我要这个,一碗红豆粥。”
陈明实也指了一个,“山药粥。”
山药这是他们那边没有的东西。
陈庚望接过来,看了看,指着一道五红粥问身旁的妇人,“来个这个?”
“成,”宋慧娟凑过去看了看,就问俩孩子,“也不吃别的了?光喝粥?”
没等俩孩子说话,陈庚望这边就跟人招了手,那女同志走过来,问道,“吃点啥?”
陈庚望把这几碗粥报了一遍,才问,“吃饼还是吃包子?”
“饼,”陈明安和陈明实同时脱口而出。
“三份饼,”陈庚望把手上的纸递了过去,“再要两个素包子。”
那女同志接过,继续记在了纸上,又问,“别的还要吗?”
“别的先不要了,”陈庚望看了看怀里有醒来迹象的老来女,“等会儿吃完再点。”
“成,一会儿就上,”那女同志转身走向厨房。
这会儿,陈明宁就醒了过来,下意识地伸着手找她娘,宋慧娟忙把人接过来,给她擦了擦脸儿,“醒了没?咱等会儿吃了饭就得去你大姐的学校了。”
“嗯,”陈明宁从她娘怀里坐了起来,自己好好的坐在了凳子上。
陈庚望把那张纸重新拿到手里,问她,“想喝啥?”
陈明宁很认真,挨个看了一遍,才回过头指给她爹看,“要这个。”
陈庚望低头看了眼,报给那女同志,“再要一碗紫薯粥。”
这个,也是他们那儿没有的,从来都是红薯,便是这红薯也分白瓤的和红瓤的,就是这紫薯没见过。
几碗粥一盘子就端了上来,配着饼和包子,一家人都吃的饱饱的,这些粥他们在家时很少做的,最常见的也就是红豆了,至于山药粥五红粥压根就没见过的。
吃完饭,陈庚望寻人问了路,一家人找了辆汽车,才继续往北原航天大学赶。
下了车,一条犹如乡里的国道宽的路把这所大学南北给分隔开来,一家人寻了个树下,等着明安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换条子,这里头的宿舍要拿着条子才许人进,没有条子可不许随意进。
陈庚望来回打量着周边的楼房,最显眼的莫过于中间的那一栋,这楼有六层高,样式瞧着老旧些,但侧墙上爬了一墙的爬山虎,绿油油的,格外惹人注意,多少人路过都抬起头看了一眼,连陈明宁也歪着头问,“这学校的墙上咋也有草哩?”
宋慧娟答不上来,她也不明白学校咋会有一面这样的墙?
爬山虎家里倒有,但很少有人会让它就这么爬了一墙也不打理,陈庚望想了想说,“回头等你大姐在这儿待些日子就知道了。”
说话的工夫,陈明安拿着条子就回来了,宋慧娟提着包袱站起身,“换好了?”
“好了,”陈明安晃了晃手里的条子,“娘跟我上去罢,男同志不许上去哩。”
“我也去,”陈明宁立刻从她爹腿上跳下来。
“那你可得给我帮忙,”陈明安提着包袱往前走。
“知了,”陈明宁从她二哥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就抱了起来。
这栋楼上不仅有今年刚招的新生,还有前两年入学的学生一起住着,人家这学校有规定,十点前便不许男同志上去。
好在,这次宋慧娟跟来了。他们娘俩两趟就把东西带完了,陈明宁分的楼层也不高,房间朝南,一年到头都有太阳,一间房六张床。
他们进来时,房间里还没来人,陈明宁挑了张南边靠西的床,两张床之间有一张长桌,平日里也能用,东西陈明宁自己就归置好了,一点儿也不用宋慧娟费心。
但宋慧娟哪里会不费心,总要看看她的床软不软和,能不能过冬,北原比着他们那边是冷不少的,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也不知,因此给明安准备的被褥是比着家里要再厚上一层的。
“这就行了,”陈明安收拾好,这间屋子也没来人。
陈明宁倒绕着房间来来回回转了好半天,连楼道也看了个遍,下了楼就跟她爹说,“这就叫楼房?”
陈庚望点点头,按着打听好的路要带着这一家子转一转北原,也算没有白来。
头一趟先是把这个学校南北两边走了一遍,这一个学校就有他们一个陈家沟大了,几亩地大的礼雅大厅,一栋致知楼瞧着比他们乡里都气派,可教他们这乡下来的人开了眼。
宋慧娟跟着了走一遍,才知道原来这些高楼大厦这时候就有了,不是上辈子她隔着电视看见的,此刻就眼生生的在她面前。
“真好,”她不免感慨,她多么庆幸她的孩子能来到这样的地方,有朝一日能学成本领,自立自强,改写了命运。
此刻,相隔几百里地的明守已然学到了真本领,在他的单位用他这几年学到的知识做贡献,也凭借他自己的努力在南定扎了根。
陈明宁拉着她娘,跟在她爹后面,“娘,咱等会儿去博物馆瞧瞧罢。”
“成,”宋慧娟不知道博物馆又是个啥,可她去看看也不妨事,或许这是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一趟门了。
逛了一整天,也只有一天的时间,陈庚望买的夜里的火车,三天后明实和明宁回去就要开学了。
晚上一家人在外头找了个店,这也是他们一家人头一回在外头吃顿正经的饭,早上那顿早饭是他们比着在北关吃的好,更多的是新鲜,他们没喝过这么多花样的粥。
这顿晚饭更是一场离别饭,吃过饭宋慧娟把明安送上了楼,眼看着她拐过了楼梯口,宋慧娟才从门边走出去,瞧见站在树下等着她的那爷仨,宋慧娟不禁抬起头往楼上看去。
而此时刚拐过楼梯口的陈明宁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亲眼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在昏暗的灯光下,陈明宁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娘从不肯把人送到村口,送的越多越久,心里就越舍不得。
匆匆来,匆匆去。
宋慧娟抱着疲累的小明宁坐在汽车上,瞧着早上还觉得陌生的地方消失在身后,连同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一起留在了这里。
夜色昏暗,树叶斑驳,打在人脸上的光也是如此,宋慧娟偏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不使它落到面上,惊醒了怀里的人。
夜里的火车,人仍旧不少,站台上的风吹在脸上也不嫌冷,身上的单褂子被吹出了风形。
回去的路上比不上来时热闹,那时满心欢喜期盼着见见外头的世面,可这世面搅乱了人心,回家的时间便觉得难熬了。
陈明宁也不扒着窗户瞧了,歪在她娘怀里有劲儿没处使,就缠着人腻腻歪歪,“娘,我回去了也努力学习,以后也跟大姐一样考大学。”
“成,”宋慧娟的心还是定不下来,“娘也盼着你好好学习,以后有了出息也带娘出来看看。”
“诶,”陈明宁揪着自己的小辫子东扯西扯,“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