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这几天忙着给明实找小黑,宋慧娟一直没找着时间问那辆洋车子,晌午睡醒一出门,看见明实歪歪扭扭站在上头骑才想起这事,等明守教完明安从屋里出来,她才问,“洋车子谁买的?”
“大舅说是在省城离得远了……”陈明守看了眼他娘,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道,“我不要,大舅说买都买了也退不了,我离得远也用不了,我想着放家里给明安骑,她去北关上学就能方便多了。”
“明安也用不着,”宋慧娟摇摇头,看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洋车子,“她坐车去就成,也不是见天回来,既然你大舅是给你买的,你就带省城去,你自己在那边也不定啥情况哩,有个洋车子总比没有强,放家里也是生锈。”
他娘拍了板,陈明守就不再说了。
伏假本就不长,个把月的工夫,俩孩子都要开学,宋慧娟忙着给俩人做衣裳纳鞋,俩孩子都是头一回去那么远的地方,她一个都不放心。
包袱还是那些,打从他们上了中学住了校,俩人的东西就没变过,这一回离得更远了,宋慧娟该添的添,该还的还得换,眼看着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宋慧娟就越睡不下。
这天夜里,宋慧娟人躺到床上,心里却怎么静不下来,她还是披着衣裳下了床,点着灯坐到靠窗的小圆木床上,拿起针线继续做活儿。
躺在大床的陈庚望倒睡下了,过了个把钟头起夜,进了屋看见那妇人还点灯熬油还是没上床,他披着衣裳就坐到了旁边,“还不睡?”
“睡不下,”宋慧娟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手上的衣裳,一针一线来回穿梭,过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男人,恍然开口,“你快去睡,这点儿做完我就上床。”
陈庚望没起身,倒是两手一背,靠着妇人的腿躺了下去。
宋慧娟见他虽然闭上了眼,心里也知道他人没睡着,便缓缓开了口,“明安开学是不是比明守早几天?”
“早三天,”闭着眼难得休息的陈庚望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心里静了不少。
“送完明安回来赶不赶得上车?”
“赶得上,这些你不要操心,把手里的东西收拾好就成。”
“知了,”听着他似乎不大耐烦了,宋慧娟就不再问了,低头继续忙着。
又过了小半个钟头,身旁的男人等不下去了,开了口,“还没做完?”
“这就好了,”宋慧娟拿起剪刀一一剪了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针线篮子里,起身放到了床尾的那口樟木箱子上。
她放心不下,掀开帘子去西屋看了看,又出了堂屋去西头也看了一遍,才进屋走到小圆木床上,凑近端起灯,喊了声还躺在上头的男人,“回去睡,夜里冷。”
男人坐起身,也不下来,倒问她,“困不困?”
宋慧娟不明所以,一愣神的工夫,手里的灯就被他夺了下来,人就不知怎么被他按到了小圆木床上。
等那双大手按到胸前,宋慧娟才反应过来,小桌上的灯还亮着,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欲望,宋慧娟双手下意识地推了推他,“把灯吹了,费油。”
正要进行下一步的男人被身下的妇人打断,没有一点儿的不耐烦,没有当即去抬头吹灯,嘴角反而微微上扬,渐渐又止不住笑出了声。
身下的妇人肉眼可见的红了脸,也不等他了,自己撑着劲儿把他一推,抬头就给吹灭了灯。
陈庚望没再继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松了劲儿把头靠在她脖颈处由着自己笑了会儿,可宋慧娟却被他弄得难受,他那喘息声直烫人,一点儿也不自在。
“起来罢,”身下的妇人又推他了。
陈庚望这才不笑了,重新把人捏在手上,趁着半弯的月亮被云遮挡着,他低下了头,埋在了妇人的身前。
事后,陈庚望把昏沉沉的妇人抱上了大床,这会儿连眼也睁不开了。
数着日子,宋慧娟看着撕下的日历一页页,晌午就杀了只鸡,吃了这顿晌午饭,明儿一早明安就得先离开家了。
炖的土豆,放了一把豆角,茄子也放了一个,围着锅贴了一圈的玉米面饼,烤的焦黄焦黄的,每人都盛了一大碗。
下午,宋慧娟没去地里做活,又给明安新做了二十个月事条,把包袱里的东西都给她一一交代清楚,心里似乎才没那么着急。
“娘,夜里跟我睡罢,”陈明安看着她娘给她系着包袱,一遍遍嘱咐她,心里开始难受起来。
“成,”宋慧娟故作宽慰,回过头朝她笑了笑,“越大越粘人了。”
“我就粘人,”陈明安抱着她小妹妹,“那也没明宁粘人,是不是?”
“不是,明宁不粘人,”小明宁直摇头。
“成,那晚上明宁自己睡,”陈明安继续逗她,“娘跟我睡。”
“爹,”小明宁可没忘,“跟爹睡。”
话是这样说,可夜里刚吃过饭,小明宁就不肯从宋慧娟怀里下来了,一点儿也不要陈庚望给她读报纸了。
宋慧娟没法子,只能抱着人,手上是一点儿也松不下来,等明安倒了水,她才把人放下来,“洗洗脸儿,洗完还跟娘睡。”
小明宁还是粘着她娘,伸着小脸儿给她,手上是一点儿也没松。
陈明安见她被自己唬住了,也不好直接把人抱起来,只能哄她,“明宁快洗,你慢了娘可就跟我走了。”
小明宁立刻蹲下身子,小手拽着布巾就往脸上蹭,好歹是收拾干净了。
陈明安拿起她的小枕头,“跟大姐去睡?”
小明宁摇头,站起来就要追她,“跟娘睡。”
“对,”陈明安怕她摔着,把人抱了起来,“娘也去,你去不去?”
小明宁低头看了看还在洗脸的她娘,见她朝她点头,才说道,“去。”
娘仨商量好了,小明宁挣扎着从她大姐的怀里下来,跑到她爹身边,小手指着对面,“去西屋。”
陈庚望也算听明白了,一伸手把人带到怀里,“别闹人,去好好睡。”
“不闹人,”小明宁拉着他的袖子,“爹也去。”
“爹不去了,”陈庚望把目光从报纸上转移来,“那床小,明安去就成了。”
小明宁想了想,也不为难她爹了,从她爹怀里爬下来,自己就跑西屋去了。
这边宋慧娟收拾好,挂起床帐子打里头抱起那床小被子,还是跟旁边的男人说一声,“我去西屋,明儿几点走?”
“七点,”盯着报纸的男人头也没抬。
“成,”宋慧娟把灯顺手放到他面前,橙黄的光映着报纸,“早点睡。”
“知了,”男人手上的报纸翻了个面儿。
宋慧娟进了西屋,俩闺女已经上了床,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俩人一看见她进来,立刻就冲她笑,“娘。”
“还不睡?”宋慧娟铺好床,坐到床边,“娘可熄灯了?”
见俩人朝她点头,宋慧娟吹了一口气儿,原本被隐隐约约照亮的床头登时就变得黑乎乎了,眼睛一时也看不清屋子里的境况,好在娘仨都上了床。
宋慧娟刚躺到床上,里头的小明宁就喊她,“娘,娘……”
宋慧娟又坐起来,“咋了?”
“娘抱抱,”小明宁伸着胳膊找她。
明安干脆把她按住,“我睡外头。”
就这么着,宋慧娟躺倒了中间,一边一个闺女挨着她,一个胳膊也没松下来。
“娘,等闲了你去北关罢,”陈明安从没忘记她这么认真读书的初衷。
“想叫娘去送你?”宋慧娟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明宁。
“嗯,”陈明安在漆黑的夜里吐露了一些她心里的话,“等我考上大学你去送我罢。”
“成,”宋慧娟这时脱不开身,可再等几年也许能多走两步哩,她不忍心拒绝她。
“放秋假我回来,”陈明安还没走,就开始算着回家的日子了,“说不定大哥到时候也能回来哩。”
“那娘在家等着,”宋慧娟放下已经睡着的小闺女,把她这个大闺女搂在了怀里,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像刚刚哄她妹妹一样,给她哼着歌再哄她一回。
“月儿明,芽儿弯,我和哥哥地里忙,麦儿黄,知了叫,我和哥哥收麦忙……”
头一次要走那么远,离她娘那么远,陈明安心里难免不舍,埋在她娘的怀里小声地哭了出来,宋慧娟感受着怀里颤抖的小姑娘,心里又酸又苦,眼里的泪止不住往下流,哄她的歌谣也慢了下来,三两句接不上,终于不再是那么平静。
她使着粗糙的手背摸去她小脸儿上的泪,却任由自己脸上沾满了泪,“明安也长大了,该出去了,留在这儿山沟沟里有啥出息哩?出去了多看看,瞧瞧外头的天儿是个啥样,跟咱这儿一样不一样?出了门啥也别怕,娘在家等着你……”
话儿是说不尽的,心中的挂念更不是三两句言语就能表达出来的,儿行千里母担忧,不是句假话。
孩子们长大了,一天比一天大,从那小一点儿会哭会闹的娃娃长到现在,也不跟她闹了,知道帮着家里做事,知道跟她报喜不报忧,可不论他们长到多大的岁数,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终究是要飞出这个山沟沟的,宋慧娟心里明白,只是今天她还是没控制住,在明安面前落了泪。
暗无天际的夜里,弥漫着她说不出道不清的挂念,比这屋子还大还满,宋慧娟轻轻拍着她的大闺女,等到在她的怀里缓缓睡下,她才腾出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