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待这个孩子生下半月余,地里的麦子就能收了,陈家沟的老老少少都下了地帮忙收麦子,连上学的娃娃们也都放了麦假,明安和明守自然也赶了回来。
一早,安顿好孩子,宋慧娟就爬了起来做饭,陈庚望不许她下地去上工,几个孩子也不许她出门,她便被留了下来,照看好这个奶娃娃,给他们爷四个做好饭等着他们回来。
陈庚望和陈明守是干活的主力,陈明安马上满十三的姑娘了,也跟着孟春燕下了地,他们家里那个明荣送了过来,宋慧娟帮忙照看着,陈明实带着他的小黑跟在后头打杂,时不时递个东西,又或者跑回家带两缸子茶过去。
五月的土地,打眼望去尽是一片金灿灿,地里站满了一茬茬的人,一个个都弯下了腰,身后的土地时隔半年再次露出原本的面貌来,就是这样一片土地养育了陈家沟的祖祖辈辈。
如今,陈家沟又要重新划分,把这一片土地分作大小不一,给它们署上名。
收完麦子,该交的交,剩下的陈家沟就按着工分分,宋慧娟自打开了春儿这几个月就没下过工,只有陈庚望一个人的公分支撑着,分下来的粮食自然就少,但还好家里那几亩自留地收成还不错,好歹能填补点儿。
更让人期待的是分地,等地分到自己的手里,能收多少粮食就凭自己了,抽签的事儿早传了个遍,大队定好规则之后,就挑了个日子,开始一组一组分地,陈家沟分五组和六组,陈庚望所在的就是六组,等帮衬着把前五个组分好之后,紧接着就到了六组。
这些日子,没少来人敲门,但碍着宋慧娟还没满月子,来的多是妇人,宋慧娟委婉拒了一次两次,来的人也就少了。
这种事,她一个妇人哪里能当家作主,说到底,就是这么几句话应付着而已。
分地当日,陈庚望刚端起饭碗,就有人来喊了,“庚望,在家没?”
陈庚望忙撂下筷子,打开了门,“秉东,吃了没?进来坐。”
许秉东是北边三组的组长,往日都是一个队里干活的人儿,这些日子分地也都是他们一起互相帮衬着,更是做个见证,省得回头有人再生事。
“吃了,吃了,”许秉东见他手里还拿着馍馍,就摆手,“你先吃,我来是先跟你说一声,大家伙想着先从北地分,等会儿你去通知一下,别折腾半天再跑错地儿了。”
“成,”陈庚望送走人,忙进了屋,三两下就吃了手里的馍馍,撂下筷子就跑进了堂屋,拿起量尺和本子就要往出走。
宋慧娟打听见有人来,就给他一直搅着碗里的粥,这时粥也凉了很多,把人喊住,手里的碗就递了过去,“粥,喝了再走,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哩,饿着肚子该难受了。”
陈庚望停下步子,腾出手,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可这妇人还是没让身,反倒对着灶屋喊,“明实,把馍筐筐里那半块馍馍拿来。”
陈明实早吃好了,正闲着发呆,一听他娘招呼他,立刻就从馍筐筐里拿了他刚刚掰开的那半块馍馍跑到他娘身边,高高举着,“娘!”
宋慧娟接过,两手轻轻掰开,一块一块就放到了陈庚望面前的碗里,对着他那蹙起的眉头还是不停,直到那半块馍馍全部被放了进去,“把这点吃了再走。”
陈庚望的饭量宋慧娟不是不知道,可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才不许他凑合着吃两口就要走。
家里的孩子大的大,小的小,以后还都指着他哩,自打明守的心思教她知道了,宋慧娟心里就开始盘算了,他们俩的身子骨可得养好了,多撑几天也能给孩子们再撑撑腰杆。
这事,宋慧娟想得明白。
当着孩子的面儿,陈庚望没驳她的面子,即使蹙着眉还是把这碗粥泡馍馍吃完才走。
送走陈庚望,又送走陈明安,宋慧娟才收拾起灶台,家里的牲畜挨个喂一遍儿,连里屋的那个小娃娃也得要人看着,喂了奶还要洗洗尿布,等她忙完,坐下来已经半晌午了。
家里家外,哪个都忙得分不开身。
果真,不出宋慧娟的猜测,等到了晌午,他们娘仨吃了饭,陈庚望还没回来。
等到陈明安去上了学,陈庚望才赶了回来。
晌午做的汤面条,宋慧娟没给他的那份一起下了,这会儿烧开了水忙给他下,等面的工夫,宋慧娟便问,“北头的分完了?”
坐在灶下边烧火边等饭的陈庚望点了点头,“分好了,北地分了一亩,等会儿去东地。”
宋慧娟知道他的意思,只听他说这么一句她就皱了眉头,看来跟上辈子不大一样,她没多问,继续使着勺子推了推锅里的面条,转身把案桌上放好的一个鸡蛋打了进去,等上三两分钟,鸡蛋成型,面条也煮熟了。
滴了几滴香油,撒上一把荆芥叶,卧上一个鸡蛋,陈庚望端着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也来不及歇一会儿,人又出了门往东去。
等到晚上天都黑透了,陈庚望才赶了回来,一进门,宋慧娟就听见了动静,忙走了出来,锅里给他的有饭,灶里一直塞着树枝子,火儿点着,饭就没凉。
陈庚望三两下洗了手,坐在案桌前等着妇人给他端来了饭,才端在手里吃了起来。
屋里的小娃娃又闹起来,这妇人把他扔下,进了屋去哄那小娃娃,等他吃完,随意洗了碗,又把草棚子的牲畜喂了一遍,才关了门踏进屋内。
“吃完了?”那妇人大抵是听见了他的动静,不仅背着他坐,还特意把床帐子扯了下来。
“吃完了,”陈庚望拎起暖瓶倒了盆热水,拿着浸湿的布巾擦拭着黏糊糊的身子,在外头忙了一天,浑身臭烘烘的。
宋慧娟听见他的动静,忍不住提醒,“窗户关严实了,别进了风。”
“知了,”陈庚望转身一探手就把半开着的小窗关了个严实,继续擦拭着自己的身子。
等宋慧娟喂好怀里的小娃娃,把人哄睡下,才重新把床帐子勾了起来。
这时,那年过四十却还依旧硬挺的身子就彻底露在了她面前,坦荡荡,空无一物。
宋慧娟低了头,喝了口茶缸子里放温的水,便上了床。
对面的陈庚望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难免觉得两人这辈子又是过了十几年的夫妻,可她的脸皮儿还是薄得很。
等他收拾好自己,把盆里的水倒出去,熄了灯,还是躺在了靠窗的小圆木床上,还不够日子,只能他自己忍着。
等到第二日,陈庚望依旧要出去分地,倒是吃了个安生的饭。
这一天忙完,组里的三块地才算是分完,还好没生出什么乱子,分地之前当着大家伙的面儿都是说定的事,个人要是想调换那就找自己私下去调。
晚间,陈庚望赶了回来跟着一家子吃饭,把分好的地说了一遍,北地一亩,东地四亩,西地四亩,但话刚说完,也没落下一会儿的安生。
刚吃了饭,陈庚望正在草棚子底下喂牲畜,就有人拍门。
陈庚望开了门,忙把人往院子里请,正在灶屋刷锅的宋慧娟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才知道来人是崔婆婆家的那根独苗。
换地这事,陈庚定自己本就不愿来,可耐不住家里的妇人唠叨,站在院子里说出了自己那实在勉强的理由,“他娘说北地离得远,想跟庚望哥换换。”
这句话刚说完,不等陈庚望开口,他忙又说道,“他娘不止着换西地,能换东地就成。”
北地有水,容易淹,西地也沿河,就东地那边离得远,这话教陈庚定也说的抬不起头来,可孩儿他娘非说人家应下了,就没有不换的道理,硬逼着他来换地。
“成,”陈庚望想了想,问道,“北地有几亩?”
“一亩,”陈庚定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北地就一亩。”
“成,东地你想从哪边划一亩都成,”陈庚望跟他笔划了半天,转而说道,“明儿早上六点,我拿着量尺去东地,咱俩过去把地换了,成不?”
“成,成,”陈庚定一听他答应,别的就什么都不讲了,“那,我先回了,不耽误你忙。”
“成,有时间来家里坐,”陈庚望把人送出门,随手就上了门闩。
转过身就撞上了站在门边的妇人,陈庚望走过去,洗了洗手,才听妇人问他,“换哪儿了?”
“北地,”陈庚望拿起布巾擦了擦手,“明儿我过去,东地让他挑一亩,北地两块儿也正好挨着,也不用来回跑了。”
听他说完,宋慧娟才明白,两家这么一换,就和上辈子的对上了。
原来,上辈子也换过地,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那时,不知她忙着做什么,连这样大的事也不知道,不知是他瞒的好还是她心大?
宋慧娟点点头,这事她就是凑巧赶着听了一耳朵,又多问了一句,她做不得主,她也没那个心当家作主,她转了身就进了屋,后头的陈庚望抬起步子也跟了进去。
等天一亮,宋慧娟刚打茅房出来,就瞧见人拿着量尺出了门,她想了想,还是没记起来,大抵上辈子也是如此罢。
他懒得跟一介妇人说,她也懒得去问,两人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一辈子。
等饭做好,明安背着书包去了学校,陈庚望才拎着量尺回了来,宋慧娟正站在里屋的窗边哄怀里的小娃娃,便跟他说了一句,“锅里有饭。”
还没放多久,饭也不会凉,宋慧娟便没出去帮他热饭。
陈庚望掀开锅盖子,端出了半温不热的饭,嚼在嘴里,还是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