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她从胡商那里买到的小胡人发挥了极大的用处, 别看小胡人年龄小,对种东西这种事情却非常熟悉,无论是红薯还是土豆, 他都能种得非常好, 让它们在上林苑茁壮成长。
小胡人这么能干,全拜胡人所赐。
胡商比大夏的权贵们还不做人, 不孩子当小孩, 只拿孩子当牛马。
孩子在他们手里,要种棉花,种红薯, 种各种粮食,种得慢一点, 便是拳打脚踢,反正奴隶是损耗物品, 死了还会有奴隶再生,根本不值得他们半点怜悯。
跟随小胡人一同来了十几个小奴隶, 如今活着的只剩三五个, 小胡人便是其中之一, 如果相蕴和没有把他买回来, 那么等待他的是暗无天日的折磨。
——胡商来到大夏, 人生地不熟, 脾气越发大,死掉的奴隶们有好几个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想起自己惨死的同伴, 小胡人越发庆幸自己被相蕴和买了过来, 一边奴隶学中原话, 一边精心照顾着上林苑的红薯与土豆。
相蕴和给小胡人取名叫单白。
单白在上林苑忙碌着,相蕴和也没有闲着, 在她的进言下,重启丝绸之路被提上日程,世家们踊跃报名,想要从这条日进斗金的黄金路上摄取新的财富。
相蕴和乐于见成,但是得给钱。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丝绸之路彼时是商道,但未来是供千军万马奔赴战场的驰道,修路与养军队都要花钱,这个钱当然要从商贩手里出。
交足了天价的进场银子,才能领到丝绸之路的通行证,在层层关隘把守的丝绸之路上畅通无阻。
如果不想交进场银子,那也行,戈壁沙滩上有响马,有劫匪,还有匈奴人,一不小心被那些人撞见了,那便不是损失银子的事情,而是连身家性命都一同丢了。
几家心存侥幸的商贾们不信这个邪,偷偷绕道去西域,但还未走出戈壁沙滩,便遇到了劫匪,人财两亡不说,尸体还被劫匪挂在山壁上,别提有多凄惨了。
此事一出,那些不想交银子的商贾们彻底吓破了胆,钱还能再挣,但命只有一条,还是该交钱交钱,该走大路走大路,大路有官兵们护着,借劫匪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有官兵相护的商队们下手。
连绵不断的商队们从京都而出,奔向一望无际的戈壁,再从戈壁沙滩,走向与中原之地断了百年联系的外面世界。
丝绸之路热闹异常,而彼时的上林苑,被相蕴和取名单白的小胡人也向相蕴和交出了极其优异的答案——红薯土豆大丰收。
消息传到皇城,相蕴和大喜,立刻将喜讯告诉自己的父母与两位祖母。
“种出来了?!”
相豫大喜,立刻放下手里的奏折,“快快快,咱们去上林苑。”
姜贞斜了相豫一眼,“如此毛毛躁躁,哪里有一国之君该有的帝王风范?”
“咱们的一国之君是你,我要什么帝王风范?”
相豫哈哈一笑,去拿姜贞手里的笔,“别批了,等咱们回来你再批。”
“这几日没日没夜看奏折,你也不怕把自己的眼睛熬坏了?”
相豫道,“这么好看的眼睛,要是瞎了可就不好看了。”
手里的笔被相豫拿走,姜贞有些无奈,“少乌鸦嘴,你瞎我都不会瞎。”
“那可说不好,我不会像你这样用眼睛,以后年龄大了,眼睛肯定比你好使。”
相豫笑道。
夫妻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虽已人近中年夫妻,但感情依旧极好,丝毫没有大多数夫妻的人到中年相看两厌,仍是一对让人生羡的神仙眷侣。
韩行一忍俊不禁。
严三娘抿唇偷笑。
雷鸣杜满等武将一阵牙酸。
——能不能不要刺激至今仍是孤家寡人的人?
相蕴和笑眼弯弯。
“陛下,轿撵已备好,可随时出发上林苑。”
石都拱手请示。
“要什么轿撵?”
相豫伸了个懒腰,“我与贞儿天天困在宫里,很久没有骑马了,今日松松筋骨,骑马去上林苑。”
“这……”
石都看向姜贞,询问姜贞的态度。
自己的话完全不管用,相豫的懒腰伸到一半便不伸了,对石都吹胡子瞪眼,“怎么,我的话不管用?”
“臣不敢,臣惶恐。”
石都眼观鼻,鼻观心,立刻拱手认错,为臣者的姿态放得很低。
“你惶恐什么?”
相豫道,“整个京都都是你说的算,你有什么好惶恐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满不地道地笑了起来。
“……”
这也能笑?不知道石都收拾人起来不用刀?
毕竟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雷鸣为数不多的良心见不得兄弟倒霉,于是叹了口气,抬脚踩了一下杜满的脚,好心把心思写在脸上的武将别乱笑。
“雷鸣,你的眼睛是摆设?”
杜满浑然不知雷鸣的提醒,被踩得有些疼,他便瞪了雷鸣一眼,“踩我干嘛?”
“……没留神,不小心踩到的。”
雷鸣有些绷不住。
——他就不该去提醒杜满这个蠢货!
“眼睛长这么大,眼神却这么差,你的眼睛白长了。”
杜满嫌弃地看了雷鸣一眼,俯身下,仔细擦拭着靴子上被雷鸣踩出来的灰尘。
这靴子是韩国夫人送的,哪能被雷鸣这个莽夫这样踩?
兰月忍俊不禁,笑着制止杜满的不依不饶,“好了,小满,雷鸣不是故意的。”
“好吧,我听兰姐的,就当你是不小心的。”
兰月开口,杜满只好罢休,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
不小心个鬼。
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有哪个是眼神差的?
刀林剑雨下,眼神若是差一点,早就成了战场上的一具尸首,而不是活到现在,立在皇城里,成为两位君主与王朝继承人的左膀右臂。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穿的靴子是韩国夫人送的!是韩国夫人送的!
女人送男人靴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心里有他,他与她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妖艳贱货们完全不一样!是真正能走到她心里的人!
相豫不忍直视。
——一个二个全是一群蠢货!
一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见风使舵但总好心办坏事,两人凑在一起,拼不出半个脑子。
他们两个能从战场活下来,靠的是悍不畏死的孤勇。
毕竟狭路相逢勇者胜,自己的气势锐不可当,敌军自然不敢把你当软柿子捏。
如此气吞山河的绝世悍将,蠢点就蠢点吧,反正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
再说了,他俩虽远远不如石都韩行一聪明,但脑子也够用。
战场上不受旁人算计,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如今天下一统了,与文臣们同朝为官,虽日日在嘴皮子上占不了上风,但也不曾愚笨到被文臣们坑出一脸血,得将如此,夫复何求?他很知足。
相豫长长叹气,努力说服自己。
“依豫所言,骑马去上林苑。”
姜贞一锤定音,结束这场让人啼笑皆非的笑剧。
石都拱手听命,“诺。”
“……”
他就知道石都这厮跟他不一心!
相豫嘴角微抽。
“阿娘,我也想骑马。”
相蕴和笑道。
姜贞目光落在相蕴和身上,“两位太后一同去上林苑,你不要骑马了,在凤辇上陪她们说话。”
“好吧,那我陪两位祖母。”
相蕴和乖巧点头,应了下来。
相豫不甚在意,“不用陪她们,想骑马就去骑。”
“她们两个人在一起说话,你未必能插得上嘴。”
这话绝对不是他溺爱阿和,而是肺腑之言,字字真心。
他上次去看两位太后,想着不让宫人通报,给两位太后一个惊喜。
哪曾想,太后们没有惊喜到,两位太后说的虎狼之词倒让他吓了一跳,让他深深怀疑,说话的两个人到底是不是他的母亲和岳母。
事实证明,她们的确是,身体力行诠释者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放在女人身上也一样。
阿和性子单纯,乖巧听话,怎会与放飞自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两位太后有共同语言?
还是少接触些,免得她们把他的小阿和给带坏了。
本着这种心理,相豫吩咐石都,让石都给相蕴和也准备战马。
“诺。”
石都这一次没再看姜贞脸色,而是直接应下。
开什么玩笑?
偶尔一两次不听帝王的话也就罢了,若事事不把帝王当一回事,再怎样的战功赫赫,也难逃一个兔死狗烹。
他允文允武,既能做马背上的将军,又能做治理天下的文臣,他对仕途仍有野心,出将入相才是他的最高追求,而不是天下刚刚平定,自己便落一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石都吩咐禁卫们备马。
战马是早已备好的,只等姜贞一声令下,便可出发上林苑。
——在姜贞雨相豫麾下做事多年,若不知两人的喜好,那他这位官拜京兆尹的肱骨栋梁也太失败了些。
帝王上马,皇太女随行,文臣武将们分列左右,中间还有两位皇太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赴上林苑,引来无数百姓议论纷纷——
“不秋猎又不冬列的,陛下他们去上林苑做什么?”
“听说是上林苑在种产量很高的粮食,该会是种出来不,所以陛下他们才会过去?”
“产量高的粮食哪是这么好种的?”
“别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如果产量高的粮食真的那么好种,几千年了,为什么咱们的粮食的产量还是两三百斤?最多不过四百多?”
“可是,万一呢?万一这种粮食真的种出来了,咱们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是啊。皇帝陛下虽然仁德,收的税少,不至于跟前朝一样,能让人饿死,可少粮食的产量只有那么多,交了税,就肯定要饿肚子,如果产量能高点,是交完税,咱们还能吃饱穿暖,那该有多好?”
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
最初的百姓只想尽快结束乱世,让自己过上安稳日子。
可安稳日子过上了,又想吃饱穿暖,不再跟以前一样饿肚子。
他们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太多,可生而为人,对食物的渴望是天生的,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
这种本能不断驱使着他们,让他们不断去想,如果粮食的产量能高点,再高点,那么他们的日子,该会有多好?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百姓,还有相太后。
这位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穷苦女人,在被尊为皇太后之后依旧会把土地与粮食放在心上,是如今唯一让他悬心不下的事情,没有之一。
凤辇缓缓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相太后坐在凤辇上,与姜太后说说笑笑——
“老妹妹,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亩产五六百斤的粮食呢。”
想到方才前来给自己报信的女官,相太后仍是一阵恍惚,哪怕现在已经出发上林苑,她依旧有种如坠云端的不真实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仍感觉自己在做梦,梦到咱们种出来了亩产五六百斤的粮食。”
姜太后笑了起来,“老姐姐,莫说你感觉自己在做梦,我这会儿也晕晕乎乎的,有些不敢相信。”
“产量这么高的粮食,竟然真的被咱们种出来了?”
姜太后有一瞬的恍惚,“这可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灵丹妙药,竟然真的这么容易被咱们得到了?”
相太后道,“不,咱们一点也不容易。”
得益于自己的面首会时不时从宫外带进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大夏没有的东西,她对外界的了解比姜太后清楚些。
再加上她本就极其关注上林苑的种植情况,所以上林苑的一些事情她的消息比姜太后更加灵通些。
“老妹妹,你是不知道,咱们种土豆种红薯种得有多难。”
周围皆心腹,相太后说话便再无顾忌,将她听到的事情说给姜太后听,“土豆红薯远没有咱们的麦子大米好种,能吃的东西长在泥土里,要先从根部培育出芽,再把小芽芽切下来,隔一段距离种一个,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比麦子大米麻烦多了!”
姜太后与她不一样,不是穷出身的,也没有下地种过粮食,更不知道麦子与大米之间的种植差距是什么,于是她尽量把自己的话说得浅显些,好让姜太后听得懂。
“红薯土豆难种不说,苗还特别娇气,天气冷了会死,天气热了,苗会枯萎。”
想起自己听到的事情,相太后便替种粮食的官员们头疼,“单白领着他们不知道种坏了多少株,才终于长出几株来,如今被挑挑拣拣培育出来,才有现在的亩产五六百斤的粮食。”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种得很容易,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被相太后这么一说,姜太后才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拿到种子不算本事,能领着人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对,是这个理。”
相太后点点头,“当然,也不能全是这样,如果连种子都没有,又哪来的机会种出来?”
“能种出产量这么高的粮食来,这件事的功劳全在咱们的小阿和身上。”
相太后道,“种子是她找来的,种种子的人也是她寻到的,如果没有她,再过一百年,咱们也不会有这样的粮食。”
最简单的例子是她那很会哄人的面首。
明明是他最先发现的红薯与土豆,可是他只用来讨她的欢心,完全没有意识到土豆与红薯对百姓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是阿和发现得早,行动也足够迅速,只怕这仅有的十五块红薯全被他烤来送给她,而不是作为改变天下百姓命运的粮食。
想到这,她忍不住嫌弃起九郎来。
到底是没有经过事,在大是大非上完全拎不清,只一味做些讨好她的事情,其他事物半点不通。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身无大才,只会哄女人开心,才会做了她的面首,若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怎会愿意天天面对她这个老太婆?
相太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一个面首罢了,不指望他有多大的能力,只要能逗她开心,替她解闷便够了。
“娘娘,九郎求见。”
宫女在外间叩响凤辇,笑着请示。
相太后点头,“让他进来吧。”
皇城距离上林苑有一段距离,与昏昏入睡,还不如听九郎唱唱小曲儿。
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凤辇上断断续续传来。
文臣们面有不虞之色。
太后怎能越发不知收敛?
平日里在宫中召见面首也就罢了,怎在去上林苑的路上都不忘带着面首?
岂有此理,毫无一国之母的风范!
武将们泰然自若。
相太后都多大年龄了,还不让人听听小曲儿颐养天年?
别说相太后了,他们这群人也听爱听小曲儿的,戏子们身段好,模样好,嗓音更是好,看着就是一种享受,可惜政务太过繁忙,总没时间听,若不然,他们也跟太后一样,走到哪总要带几个戏子来给自己解闷。
马背上的相豫掏了掏耳朵,毫不在意周围谏臣们对脸色。
母亲养面首怎么了?她想怎么养就怎么养,别人管不着。
他还是游侠儿时,母亲爱和哪个好便和哪个好,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没道理他现在当皇帝了,母亲反倒没有养面首的自由了。
嗯,养,多养点。
好不容易熬到这般年岁,当然怎么开心怎么来了。
相豫大大咧咧吩咐石都,“若梨园有了新班底,不妨挑几个好的送进宫,给太后们唱唱小曲儿,解解闷。”
“喏。”
石都笑着应下。
“……”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脸皮这种东西,他们的皇帝陛下是一点不要啊!
谏臣们痛心疾首,但谏臣们谏无可谏。
两位皇帝,一个是混不吝,死猪不怕开水烫,另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连同是皇帝的那一位都要畏她三分,这种情况下,谏言上书让皇太后们收敛些着实不是一个好选择。
相蕴和强忍笑意。
商溯眉头微动,心里有些异样。
他比相蕴和大三岁,若不出意外,应该是他比相蕴和先死,待他死后,相蕴和是不是也会与两位太后一样,欢天喜地养面首?
商溯动作微微一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不,他绝不允许那种事情的发生。
他会养好身体,绝不会让自己走在相蕴和前面。
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们在相蕴和面前搔首弄姿,他便剥了他们的皮,把他们扔到乱葬岗,绝不会让他们有接近相蕴和的机会。
相蕴和政务繁忙,只要那些不安分的人不出现在她面前,她便不会注意到那些人,只会批批奏折,再陪陪他,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
这样就很好。
相蕴和的世界只有政务和他,而他的世界,也只有军事与她,他们如此契合,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对如此相配的人。
商溯思绪如野草一样疯长。
“三郎。”
身边突然响起相蕴和的声音。
商溯回身,侧脸看向唤着自己名字的女人,“嗯?”
“给你。”
女人笑眯眯,抬手递过来一块小点心。
那是桂花糖糕,甜甜腻腻的,他平时不大爱吃。
但相蕴和很喜欢,每次吃的时候,总会塞给他一块。对于她来讲,这是最好吃的点心,她想将最好吃的点心与他一起分享。
商溯笑了一下。
——他喜欢这种分享,连带着他平时不怎么喜欢的桂花糖糕都会喜欢起来。
商溯驱动战马,往相蕴和身边靠了靠,待离她的距离足够近,便微俯身,去吃她递过来的桂花糖糕。
这么多人在周围,他怎能直接去吃她递过来的东西?
相蕴和有些意外。
“嗳?你——”
但话刚出口,手里拿着的点心已被商溯叼了去。
温热的气息洒在她手背,柔软的唇扫过她指腹,男人分明是无意的举动,并无半点旖旎之心,可她眼皮轻轻一跳,莫名觉得手指有些烫。
“唔,好吃。”
商溯含糊的声音响起,在哒哒马蹄声中,轻轻叩响相蕴和的心门。
相蕴和面上一红,收回手指。
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但余光却偷偷瞥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其实不大爱吃甜,但却格外喜欢她喂的甜点心,仿佛是只要是她喂的东西,那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哪怕是砒霜剧毒,他也能笑着吃下去。
相蕴和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一个对她全无防备的傻子。
她喜欢这种傻子。
一行人终于抵达上林苑。
众人为粮食而来,自然没有其他的繁文缛节,而是直奔单白种的土豆与红薯。
此时距离单白在上林苑种土豆红薯已有一年时间,这一年时间里,单白领着官员们实验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终于种出了适合大夏土壤与气候的土豆与红薯,虽然产量仍不如单白的家乡,但亩产五六百斤的粮食依旧让以相豫姜贞夫妇为首的人欣喜不已。
“这样的粮食究竟是怎么种出来的?太神奇了。”
饶是姜太后没有种过粮食,彼时也对产量极高的红薯土豆惊喜不已,忍不住问单白道。
经过一年的时间,单白的中原话已说得很利索,不再像以前一样磕磕巴巴,不需要翻译便能回答姜太后的话。
“回娘娘的话,是在土里种出来的。”
单白老老实实道。
“……”
听君一席话,听了一席话。
姜太后被逗笑了。
——胡人都这个样子吗?质朴得有点傻。
“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
相太后笑道:“我们能不知道是在土里种出来的吗?我们是想问,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单白挠了挠头,“就,就是慢慢种出来的。”
“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金发碧眼的少年着实不会为自己请功,相太后叹了口气,扭头对相豫道,“豫,这孩子太实在了,你别亏待他。”
“知道知道,亏待不了。”
相豫接过内侍递来的红薯,卡擦一声,连皮带肉咬了一口。
“咦?这玩意儿能生吃?”
相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单白点点头,“能生吃的,我以前经常生吃。”
“甜的,很好吃。”
相豫赞不绝口,掰下一半,递给身旁的姜贞,“贞儿,你试试,好吃的。”
姜贞接过来,也尝了一口。
“唔,不错。”
姜贞问单白,“红薯能当水果吃?”
“不可以。”
单白摇了摇头,“红薯这种东西不能吃太多,吃多了肚子会不舒服的。”
“在我们那里,只有最穷苦最低贱的奴隶才吃红薯。”
看了又看把红薯当成宝的众人,单白心情颇为复杂。
刚刚拿着红薯准备往嘴里送的文臣武将们:“……”
孩子,你不是太老实,你是有点傻。
相蕴和不甚在意,内侍递给她一块红薯,她便掰为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递给商溯。
“三郎,你试试。”
相蕴和道。
商溯微颔首,接下红薯,往嘴里送了一口。
味道与中原之地的东西大不相同,水分很足,也很脆,有些像苹果,但又比苹果硬一些,没有苹果的口感好。
“还可以。”
商溯给出自己的评价,“虽无水果口感好,但也勉强可以充当水果。”
相蕴和商溯浑然不在意单白的话,文臣武将们也纷纷拿起红薯开始试吃。
如商溯所言,味道的确没有水果好,但却别有一种脆感,让喜欢吃这种东西的人颇为喜欢。
姜太后有些意外单白的话。
她方才也尝了一块红薯,味道很好,脆生生的,带着点甜头,完全可以充当水果来吃,怎到了外面的世界,红薯是奴隶才吃的东西?
“荒年的时候,有的吃就不错,谁会挑挑拣拣?”
相太后道:“我年轻的时候,观音土,树皮,草根,都吃过。那时候只要活下去,谁会在意东西好不好吃,吃多了肚子难受不难受?”
“要我说,这东西该推广还是要推广。”
相太后语重心长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百姓们先填饱肚子,填饱肚子之后,才是让他们吃得好,穿得暖。”
姜太后颇为认同,“是这个道理。”
“在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说红薯不能当主食,就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何不食肉糜的话对于单白有些高深,单白听不太懂,但好在当了多年奴隶,很会看人脸色,知道推广红薯的事情势在必行,便也不再多说,只把种植红薯需要注意的事情交代一番。
“红薯不能连着种,太伤地,最好是隔一年一种,让土地有个休息的时间。”
单白道。
相豫点头,”这个好说。种完红薯种麦子,两种东西可以交替着种。”
“地还是那么多,粮食却翻了一番,这样一来,百姓们就不用饿着肚子交田税了。”
官员们一一记录下来。
“对了,土豆呢?”
姜贞问单白。
单白从身后人手里拿出几块土豆,捧到姜贞面前,“在这里。”
“土豆也能生吃?”
相豫拿起一块土豆,直接往嘴里送。
单白连忙制止,“,陛下,不能生吃——”
话刚出口,便见在土豆上咬了一口相豫变了脸色,方才还是兴致勃勃,现在已是神色扭曲,直往地上吐东西。
“呸呸呸呸!”
相豫一边吐,一边痛苦问单白:“土豆怎么这么难吃?”
相蕴和默默放下自己刚接过来的土豆。
单白忍俊不禁,“陛下,土豆不可以生吃。”
“在我们那里,贵族们会把土豆做成土豆泥,或着炸着吃。低贱的奴隶没有资格吃这种东西,只能吃蒸熟的土豆,或着在火里烤熟的土豆。”
“你不早说?害得我生吃这种玩意儿。”
相豫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忍不住埋怨单白。
相蕴和笑道,“阿父,明明是你自己贪吃,怎能怪在单白身上?”
“他还没说完不能生吃,你已经咬上土豆了,他说话的速度还没你吃土豆的速度快。”
“我这不是着急替你们试试味道吗?”
漱了口,擦了脸,相豫问单白,“有没有熟土豆?”
单白愣了一下。
——这个他还真没准备。
在他的认知里,贵族们前来看粮食,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真的只是看看粮食,看完就走,绝不跟低贱的奴隶多说一句话。
以贵族来推皇帝们,他以为皇帝也是这样,看粮食只是顺带的,来上林苑游玩才是主要目的,毕竟上林苑风景好,宫殿大,比在皇城里舒服多了。
哪曾想,大夏的皇帝贵族们与他们那里的完全不一样,他们的看粮食,是真的看粮食。
自皇帝到皇太女,再到皇太后,他们把每一种粮食都细细问了,都要尝一尝,设身处地以种粮食的百姓们的角度来思考,生怕他们不会种,不知道怎么吃。
这就是亲卫们跟他说过的明君吗?
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而不是把百姓当牛马?
单白心里有些异样。
“陛下,臣准备了熟的土豆。”
石都拱手说道,“有煮熟的,有炸熟的,有蒸熟的,还有烤熟的,您都可以试一下。”
雷鸣肃然起敬。
——还得是石都,做事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从不出任何差池。
“走,去试试。”
相豫来了兴致。
一行人去殿里试土豆。
单白跟着往前走,神色有些恍惚。
他不知自己在恍惚明君与忠臣良将,还是在恍惚大夏的风气与他们完全不一样。
察觉到单白的异样,石都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单白肩膀,“不要多心,陛下是很好的人。”
“方才陛下不是有意埋怨你,而是与你开玩笑罢了。”
“开玩笑?”
单白更加恍惚。
转过身,迟疑问石都,“京兆尹大人,贵族……不,皇帝陛下会与我这种奴隶开玩笑吗?”
“这,这不会玷污了他的身份吗?
“首先,皇帝陛下为何不能与奴隶开玩笑?”
石都笑了一下,纠正单白的话,“其次,你不是奴隶,你是大夏朝的官吏,与我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我负责京都军政,而你负责的是粮食的种植。”
单白瞳孔微微收缩。
——大夏的皇帝竟这般随和?
可转念一想,当初救下他的人是皇太女,她是一位温婉温柔的女贵族,丝毫不高高在上,更没有瞧不起他这个异类奴隶。
她将他带到这儿,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大夏朝的风土人情。
这是贵族们才会有的待遇,竟全部落到他一个奴隶身上,而她对他的要求,仅仅是种出她想要的粮食。
仅此而已。
如此宽厚仁和的继承人,如此英明神武的君主,他所在的大夏,比他的故乡好太多太多。
而本该让他怀念的故乡,带给他的却是无尽的痛苦磨难。
忍饥挨饿,非打即骂,他在那里是连牛马都不如的奴隶,是可以随意消耗的用品。
不,那不是他的故乡,那是他的地狱。
单白某种掀起滔天巨浪,手指一点点攥紧。
石都掀了下眼皮,不动声色道:“你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帮着你一起做事。”
“……有。”
单白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缓缓抬头,以一种视死如归的目光看向石都,“京兆尹大人,如果,我说如果,我带你们去我的家乡,你们会把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救出来吗?”
“他们很好养的,一点都不花钱。”
“只需要让他们吃饱肚子,他们便能为你们做很多事情。”
“他们会纺布,会种植棉花,会摘棉花,他们很能干的。”
“你们……能救他们出来吗?”
单白问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