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商溯眼皮轻轻一跳, 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是他?
还是另一个朝代与他同名同姓的人?
又或者说,这是一个无比荒诞的梦境,梦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都是假的?
可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快追上去看看,只需看一眼, 他便能明白, 为何相蕴和与他说,他们上辈子便在一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商溯长腿一跨, 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他更能清楚看到牌匾上写的是什么, 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与事迹,写他战功赫赫, 也写他刻薄寡恩,虽用兵如神, 但最终还是败在开国帝后手中, 帝后感其战功, 怜其身世, 将他封为商都侯, 陪葬在他们夭亡在乱世之中的女儿的身边——公主蕴和。
蕴和两字闯入商溯视线, 瞳孔骤然微缩。
相蕴和怎会死在乱世之中?
她没有!
她有着极其聪明的头脑,与仅次于他的用兵能力。
她辅佐她的父母结束乱世, 成为无可争议的新朝继承人。
她才没有在八岁那年便结束自己的生命, 成为无数乱世亡魂的其中之一。
商溯右手紧握成拳, 狠狠砸向写着公主蕴和的牌匾。
但想象中的巨响完全没有发生,他的拳头如空气一样穿过牌匾, 又穿过举着牌匾的人。
他不是人,他更像是游魂,突然出现在帝王规制的公主陵。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呀,商都侯的棺木被送过来了,快看快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咱们都能看。”
“公主呢?公主怎么没过来?”
“公主说了,什么商都侯商国侯的,她不认识,干嘛要来瞧他?”
“对哦,公主死得太早了,的确不认识商都侯。”
“可惜了。”
“公主若还活着,这身为开国帝后掌上明珠的泼天富贵,可就落在她身上了。”
“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相蕴和根本没死!”
他气急败坏,骂着周围嘈杂声音,“相蕴和是新朝世女,是未来的皇太女,九州万里的执掌者,她怎会夭亡在乱世里?!”
但周围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仍在叽叽喳喳自说自话,感慨着相蕴和的着实没福气。
于是他明白了,这是独立在他认知之外的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相蕴和死得很早,早到他们还没有相逢,她便已惨死在乱世之中。
没有与她相逢,他揭竿而起,自成一方势力,是相蕴和父母最为强劲的对手。
但或许因为性格缺陷,用兵如神的他还是败于相蕴和父母之手,被他们斩杀商都,空留一个没有死于敌军之手却死于自己性格之手的传奇。
大抵是的确敬佩他的军事能力,相蕴和的父母封他为商都侯,将他迁入以帝王规制为相蕴和修建的公主陵,与她一样享受夏朝皇帝们香火供奉,让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他在地下庇佑他们惨死在战乱之中的女儿。
杀死对手之后,让对手去庇佑自己的女儿,正常人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相蕴和的父母做得出,他们虽杀了他,但也让他生荣死哀,对于这个时代极重身前身后事的人来讲,这的确是极大的体面,哪怕出于对这份体面的回报,他也该庇护他们的女儿,不让她死后被孤魂野鬼们欺负。
一如孙吴杀了关羽,却又为关羽立庙祭拜,让关羽成为那个地方的守护神一样的道理。
可商溯却觉得怪怪的,他的棺木是被抬进来的,他不是陪葬帝陵,他是葬在帝陵。
——换言之,他是以相蕴和夫君的身份葬进来的。
自己在这个世界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游魂,且这个世界与他所在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想明白这件事,商溯便没那么愤怒周围声音感慨相蕴和死得早的事情了,他转身去追抬着他棺木的卫士们,想去看一看这个时代的相蕴和。
商溯追了上去。
帝陵很大,卫士们抬着棺木走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走到帝陵的中央。
陵墓中央已停放着一具颇为奢华精致的棺木,有木中黄金之称的金丝楠木不要钱似的雕刻成棺木,由手艺极好的工匠们在上面雕刻着飞鸾与飞凤,尽显开国帝后对自己早亡女儿的重视。
与这个棺木相比,“他自己”的棺木便显得有些粗制滥造,木料是常见的杨木,做工也不大精致,只浅浅雕了些图案应应景,远不如另一具棺木上面的栩栩如生。
这大概就是想起便心痛不已的女儿与便宜女婿的差距?
商溯眉梢微挑,不甚在意。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这个时代的相蕴和。
走到墓室中央,礼官唱喏,卫士们轻手轻脚放下棺木。
棺木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阴婚的流程仍在继续,卫士们的神色悲痛而又惋惜。
商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与那些鬼魂想的一样,若相蕴和还活着,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可惜她没有,她死于八岁那年,尸骨无存,挫骨扬灰,连半片骨头都没有给她的父母留下。如今葬在这座巍峨华美帝陵里的,是香木雕的尸首穿上了公主的衣服,代替早死的她享受无上哀荣。
她的尸首都不在了,她的魂魄还在吗?
大抵应该在的。倘若她不在,那些鬼魂为何会说她不会来看他?
她应该是被她的父母用某些招魂仪式将魂魄招了来,住在这座专门为她修建的帝陵里。
阴婚仪式结束,礼官与卫士们退出墓室。
生人的气息远离,叽叽喳喳的鬼魂们围了上来,凑在“他”的棺木前,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他”的事迹。
这些事迹与他自己的事情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遇到相蕴和,最后被相蕴和的父母斩杀,然后送到这里与相蕴和配阴婚。
说是阴婚,其实只是其中一个,相蕴和的父母还为她挑选了其他杰出的郎君,待算了八字,择了良辰吉日,还会将那些人的棺木送到这里来,与他一起保护已经死了的相蕴和。
“......”
就很不爽。
他自己便够了,哪里需要那么多的人?
商溯十分不悦。
鬼魂们的声音仍在继续——
“你们说,这位商都侯长得怎么样?”
“咱们的小公主生得这么好看,若是他相貌丑陋,小公主岂不是亏大了?”
“不能吧?”
“这可是陛下与皇后亲自给小公主挑选的夫婿,若是不好看,怎会选中他?”
“嗐,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娶妻娶贤,小公主纳夫婿,当然也是纳有能力的。”
“商都侯的模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打仗很厉害,绝不会让死于战乱之中的公主再吃战乱的苦。”
“这......也行吧。”
鬼魂们勉为其难接受了这种说法,“左右是第一个过来占位置的,来给小公主当门神的,若是不好看,那便少看他,多看后面的俊俏小郎君。”
“......”
他哪里不好看了?他好看着呢!
以相豫姜贞夫妻俩把以貌取人写在脸上的性格,他若是不好看,他们会让他陪葬相蕴和的陵墓,给相蕴和当“门神”?!
商溯反唇相讥,对着听不到更看不到他的魂魄们一顿疯狂输出,“可笑,竟会觉得我相貌丑陋?”
“简直是一派胡言,不知道天高地厚!”
战乱之际,英气俊朗的男人更招人喜欢,比如相豫的疏狂豁达,比如石都的剑眉星目,比如说席拓的冷峻锋利,再比如盛元洲的雍容风雅,楚王的不怒自威,都是深受这个时代追捧的男人们该有的相貌与气度。
与他们相比,是左骞的唇红齿白,赵修文的温文尔雅,韩行一的潇洒风流都少了几分战乱之际男儿该有的气吞山河的豪迈,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
至于眉目如画自幼便被人夸女人似的好看的他,则更不是这个时代的审美,任谁见了都想说一句太过脂粉气,没有男儿的万丈豪情。
但那又如何?
相蕴和说他好看,他就是好看的,他比相豫席拓他们都好看,是独一档的昳丽清隽,无人能及。
他相貌如此,怎会是鬼魂们口中所说的不堪入目?是让人瞧都懒得瞧一眼的丑八怪?
“无论是才情,还是才貌,我与相蕴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商溯十分不满周围鬼魂们对他的评价,哪怕它们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也要再次强调,“我们两人青梅竹马,情意甚笃,容不得旁人来横插一脚。”
哼,什么俊俏小郎君,有他懂相蕴和吗?有他对相蕴和好吗?
不过是看相蕴和有了公主身份,才扑过来的事趋炎附势之辈罢了,能与他与相蕴和相识于微末的感情相比吗?
他第一次见相蕴和时,相蕴和还是一个被盛军追杀的反贼之女,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为了躲避追兵,脸上故意涂得黑漆漆,很难看出原本的模样,又常年东躲西藏,身上没有几两肉,小脸干巴巴的,越发衬得一双眼睛黑湛湛,像只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脏兮兮的小奶猫儿,怎么瞧怎么可怜兮兮。
看到这样的相蕴和,他难得动了恻隐之心,送金珠,送金瓜子,甚至连生母留给他的墨玉扳指也送了出去。
——他想让她过得好点,不要再颠沛流离。
往事涌上心头,商溯手指微动,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这只扳指曾被相蕴和带在身上两年之久,因为太过贵重,所以她走到哪都带着,生怕被旁人偷了去。
两年之后,他们在方城相逢。
他遵循生母的遗命,将母亲葬在方城。
而她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彼时在方城落脚,想要将这座贫瘠荒凉的蛮城建设成能够供养他们逐鹿中原的大后方。
这显然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尤其在盛军调集人马大举进攻他们的时候,摇摇欲坠的城池与完全没有训练过的新兵在面对盛军的大军压境几乎没有一战之力,于是他留了下来,助她一臂之力。
他与两年前一样,希望她能过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必担惊受怕,不会缺衣少食,不会与父母失散,更不会在战乱里颠沛流离。
那些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他希望在她身上一一实现。
“你的扳指,还给你。”
她把墨玉扳指轻轻放在他手里,笑眼弯弯,声音温柔,“以后要戴好,不要再搞丢了。”
“知道了,啰嗦。”
他漫不经心点头。
拢起手指,收起掌心,曾经被她拿在身边两年多的墨玉扳指如今安静躺在他掌心,用一方帕子仔细包裹着,那方帕子并非云锦丝绸,更不是蜀绣云缎,而是再常见不过的一方棉帕子,上面绣着并不精致的小兰草,在水头极好的墨玉扳指下显得有些粗糙。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仔细把帕子收好。
那是相蕴和的帕子,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以及她清洗帕子时的淡淡皂角香。
皂角的味道极淡极淡,几乎让人嗅不到,可只需要一丝一缕,便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在未来的岁月里,只要看到那方帕子,便想起曾经的相蕴和,她的眉眼那么温暖那么坚定,让他心中的阴暗面无处遁形,在漫长的时光里,他努力靠着她前行,温柔有锋芒,善良有力量。
她是那么那么好的一个人。
好到光芒万丈,熠熠生辉,是九州天下再也找不到的绝世珍品。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会早早死在乱世之中?
商溯蹙了蹙眉,视线落在精致棺木上。
“咦,公主来了。”
“快,让一下,给公主见礼。”
“公主万寿无疆——”
叽叽喳喳的声音再度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商溯抬起头,看向那位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相蕴和。
拥挤的鬼魂们彼时已分列两旁,自动让出一条路。
嘈杂的声音慢慢停止,所有鬼魂附身下拜,迎接这座陵墓的真正主人。
虚空之中破开一点幽冷蓝光。
蓝光陡然聚集,幻化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
小姑娘不过八九岁,盛装华服,彩带飘飘,尽显帝后掌上明珠的璀璨夺目。
只是因为是早已死过的人,所以她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态,走路也并非是走,而是飘在半空,在阴冷地宫里,莫名有一种乖戾渗人的味道。
而她面上更无半点活人气息,她不灵动,也不温暖,更不温柔,她的眉目间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是彻彻底底的生人勿进的冷意。
——她不是人,她是鬼。
商溯蹙了蹙眉。
这样的相蕴和与他认识的小姑娘相差甚远。
更确切来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除却那张脸有几分相似外,剩下再找不到半点共同点。
商溯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不是相蕴和,她只是一个因惨死在乱世之中而怨气颇重的女鬼。
女鬼略显呆滞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商溯的棺木上。
她显然不喜他的棺木与她的棺木摆在在一起,抬手一挥,便是破风而来的凌厉,直接将他的棺木推到地宫一角,再也无法与她的棺木并排而放。
商溯眼皮跳了跳。
她不喜欢阴婚,她很抗拒这种事情。
没有将他的棺木碾为齑粉,是因为她骨子里还存留最后一丝善意,因为自己尸骨无存,所以不会轻易破坏别人的尸首,只将他的棺木推到一边,不许离她这么近。
做完这一切,她拂袖转身,幽冷蓝光随之消失。
“哎呀,公主走了。”
“当然要走了,公主又不喜欢这里。”
“这里多好啊,灵气充沛,最能滋养灵魂,公主为什么不喜欢?”
女鬼消失,周围鬼魂才敢开口说话,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谁知道呢?反正公主不喜欢。”
“公主喜欢阳光,喜欢皇城,那里有她的父母,她放心不下的亲人。”
“只可惜,公主已经死了,她见不得阳光,更出不去陵墓,只能远远地眺望皇城,听守墓人说几句皇城里传来的消息。”
“什么帝后近日做了什么,又吃了什么,她都喜欢听。”
“可惜啊,帝后的关系越来越差了,连守墓人都被他们的明争暗斗所波及,大好前程尽毁,被打发来守皇陵。”
帝后的关系越来越差?
商溯有些不解。
不对吧?
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的吗?
好到让他不能多看第二眼,否则会想起自己的父母,然后觉得分外扎心。
——同样是少年夫妻,为什么相蕴和的父母能恩爱白头,而他的父母却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心中疑惑着,商溯去追女鬼的身影。
大抵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确很奇特,又或许是因为心有灵犀,他能感知到女鬼的存在,没有寻找太久,他便找到了女鬼的身影,那不是在地宫,而是在守墓人所在的宫殿,如鬼魂们所说,她在聆听着守墓人的话。
“公主,您若还活着,陛下与皇后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守墓人一边烧纸,一边长吁短叹,“可是,您死了,您的死成为陛下与皇后心头永远不会愈合的一道疤,让他们终其一生不会与对方和解。”
原来是这样。
如果相蕴和因为父母们的失误死在乱世中,那么她的父母的确一生都无法原谅对方。
商溯豁然开朗。
“您知道吗?皇后殿下的长子死了,那个传闻中皇后殿下与楚王的私生子,被陛下杀了。”
守墓人声音低哑。
“???”
姜贞什么时候跟楚王在一起了?还生了个孩子?!
商溯眼皮狠狠一跳,眼睛立刻去看女鬼。
女鬼神色淡淡,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很显然,她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守墓人的声音仍在继续,“陛下杀他,是因为群臣请立他为太子,威胁到了陛下与皇后的儿子的地位。”
“......”
这帮朝臣是不是故意在破坏相豫与姜贞之间的关系?
相豫与姜贞有亲生孩子,为什么还要去请立一个与相豫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难道是因为相豫没有向外公布私生子的事情?
朝臣们并不知道他是楚王之子,而是以为他是相豫与姜贞的长子,所以请立他为太子?
若是这样,那么群臣请立他为太子的事情倒也说得通。
毕竟自古以来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长仍在世的情况下,绝不会立次子为继承人。
“陛下杀他,伤透了皇后殿下的心。”
“以皇后殿下之刚烈,怎会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皇后殿下对修文下手了。”
接下来的话着实难以启齿,守墓人自嘲一笑,端起酒坛,往嘴里疯狂灌酒。
酒坛立的酒水洒在他的脸上与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依旧大口饮着酒,知道一坛酒被他倒尽,他才大笑着丢开酒坛,声音苍凉而绝望——
“阿和,你知道吗?”
守墓人显然是醉了,连称呼都变成了更为亲密的阿和,“今日之后,你再也没有修文哥哥了,有的只有赵内侍......赵内侍!”
商溯呼吸陡然一窒。
赵修文?
那不是相蕴和最喜欢的兄长,姜贞最看重的侄子么,怎么会?!她怎么舍得?!
“哈哈哈哈哈,古往今来,从无宗室皇亲被阉,但咱们的大夏朝却开了这个先例,陛下的亲侄子被皇后阉了!”
守墓人癫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咱们大夏朝就是不同凡响,做尽天下人不敢做之事!”
别说了。
别再说了。
这哪是向相蕴和闲话家常,这分明是拿刀戳她的心窝!
商溯上千去捂守墓人的嘴,但他完全做不到,他只是一个没有实物的空气,他甚至连鬼都不是,他只能旁观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商溯抬头看相蕴和。
她还是方才那副没有喜怒的模样,安静垂着眼,静静听着守墓人的醉话。
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那些她最爱的人在互相残杀,那些她最割舍不下的人已兵戎相见,她都不在意的,因为她已经死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真的不在意吗?
不,她在意的。
那是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那是她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人,她怎会不在意他们在自相残杀?
她只是没有办法。
因为她死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爱的人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商溯静了一瞬。
半息后,他缓步上前,走向他的小姑娘。
伸出手,手指轻拢,温柔落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她已挫骨扬灰,尸骨无存,如今的模样是以香木雕刻的她的模样,发髻与珠钗都做得很漂亮,赤金的簪子华美而精致,被能工巧匠簪在她的发髻上。
那是最她的父母斥巨资给她重塑的身体,尽管他们兵戎相见,但对她的爱意却没有消失分毫。
“相蕴和,你会改变这一切的。”
商溯轻轻揉着女鬼的发,“你不会有多余的兄弟姐妹让你的父母相看两厌,你的父母会恩爱白头,你的修文哥哥会好好活着。”
“你所珍视的人,他们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轻,像是在哄小孩儿,但是却说得无比认真,“你所厌恶的乱世,会在你的手中终结,饱受苦难的神州大地会迎来百年未见的盛世太平。”
“所以相蕴和,不要难过,振作起来,去改变你所厌恶的世道。”
商溯温柔说道:“让你想要的,你所希望的,都在你手中实现。”
女鬼睫毛轻轻一颤。
像是感受到了商溯的抚弄,又像是听到他对她的美好祈愿,她睫毛上翘,缓缓仰起头,似乎在看那只落在自己头顶的手。
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华丽的宫殿,与长明不灭的宫灯,将这座略显阴森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是她恢复意识之后便在的宫殿,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的地方,这里是她的陵墓,她的安眠地,可也画地为牢,将她死死锁在这儿。
她不喜欢这里。
她想去......外面。
她想再看一眼自己的父母,看一眼被阿娘阉了的的修文哥哥。
一眼就好。
她真的很想他们。
女鬼慢慢垂下眼。
或许她终究是幸运的,那一日很快来了。
她的父母摒弃前嫌,来到她的陵墓,她欢喜着,雀跃着,围在他们身边叽叽喳喳。
她说她就知道,他们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笃,怎会感情破裂,走到不死不休的程度?
她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一如曾经的一家三口。
她牵着阿娘的手,再牵起阿父的手。
三只手相连着,他们还是最亲最爱的一家人。
可是不是的,他们早就回不去了,他们已是帝后,而她是公主,他们两个的权力斗争已越发白热化,两人都不会吃彼此送来的东西,他们把恨意写在脸上,情义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消磨殆尽。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她的阿父。
当她再听到阿父的消息,已是一月后,阿父崩逝,京都血流成河,她的阿娘披荆斩棘走到权力巅峰。
阿父阿娘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
原来一见倾心,也可以恩义两忘,原来白头偕老,不过是先送另一人上路。
凌冽的长风刮过陵墓,她已从公主被封为王太后,天子的孩子入嗣她,成为她的孩子。
再后来是天子退位,阿娘登基,动荡不安的朝堂再一次迎来大清洗,入嗣到她这一支的皇子因为阿娘的爱屋及乌而躲过史学家们笔下的大夏朝的至暗时刻。
刮在陵墓的风仍在继续,百年的光阴弹指刹那。
她看阿娘高登帝位,看阿娘崩天入土,看宗室们再一次为皇位明争暗斗,看自己被香木雕琢的身体因时间的流逝而千疮百孔。
她的怨气沉重如斯。
百年的时间没有削去分毫,反而让她越发自缚其身。
她依旧不甘,依旧不入轮回。
哪怕她所在意的人都已身入黄土,如今活着的,再无一个她的故人。
她在画地为牢。
但终有一日,她能冲破这座牢笼。
她能感受得到温暖的阳光,嗅得到芬芳的花香,她能见到自己的父母,还有她所珍视的亲人们。
那一日,一定会来到。
“阿和,不要怕,兰姨在。”
她听到久违的兰姨的声音。
睁开眼,是兰姨年轻的脸,纵然染满血污,依旧能见对她的关切爱护。
她瞳孔微微收缩,墨色眸子起了雾。
“兰姨,我不怕的。”
她伸出手,握住兰月的手,一双眼睛怎么看兰月都不够。
“我们......一定能躲过追兵,好好活下去的。”
她对兰月道。
孤独的灵魂在另外一个世界醒来,与此同时,商溯也缓缓睁开眼。
“三郎,您总算醒了。”
耳畔响起扈从殷勤的声音,扈从的手已托着他的背,扶着他坐起身。
昨夜落了雪,窗外一片大白,从竹青色的窗纱透进来,有种竹影重重的朦胧感。
朦胧的光线闯入屋来,将高山流水的金丝楠木屏风镀上一层浅浅光影,别有一种隐入山林的美感。
商溯眯眼瞧了一会儿,神智渐渐回归。
哦,他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如今梦醒了,自然便回到自己的房中。
但那个梦,也太真实了些。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边孤寂,那种痛彻心扉但却无能为力,几乎让他为之窒息。
真的......是梦吗?
商溯抬手掐了下眉心。
一碗醒酒汤送到他面前。
“石将军送您回来的。”
扈从一边送汤,一边尽职尽责道,“石将军刚到没多久,世女也到了,在您房间里待了半刻钟的时间。”
商溯饮汤动作微微一顿。
世女?
相蕴和?
梦境与现实交织,小姑娘的脸与相蕴和脸来回交替。
没由来的,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当时只觉得小姑娘眉眼温柔,玲珑剔透,在战火纷飞的世道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岁月静好味道,只需一次视线相触,便能被她抓取眼球。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岁月静好并不是被父母教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因为不谙世事,没有战乱磨平所有棱角,所以显得格外美好,她的美好是因为她清楚知道大争之世的残酷,她悲悯注视着这个时代,她想改变这个时代,是神女爱世人的美好。
想起她不远万里去方城,想起她无比笃定说方城未来一定会繁荣。
她知晓自己生活在怎样的时代,也知晓以自己的孱弱力量改变时代是螳臂当车,可她还是义无反顾走上这条路,温柔外表下是向死而生的孤勇。
他想起她与他说过的话,说她要找——商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