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当局 者迷。
太后联合忠国公府欲反信王?这个答案不仅令人出乎意料, 着实还令人感到胆战心惊。
可温浓想不明白,如果忠国公府早有反心,当初又为什么要让郭婉宁与陆涟青订立婚约?千方百计要攀这门亲事?
……总不会是因为婚约不成, 遂把反心给逼出来了吧?
杨眉看出温浓心虚与后怕, 心中嗤之以鼻:“我能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你,我还是由衷希望信王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尽可能地汲取上辈子的教训,别再顾念什么故旧之情,反被这些旧情所害。”
温浓看出她的意有所指:“上次你说信王的死因与春芳百锦图有关。春芳百锦图明面上是陛下赐予信王的大婚之礼,实则背后的人却是太后……是太后想要信王死。”
杨眉坦然直言:“没错。”
温浓又问:“春芳百锦图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是水毒吧?你到底知道多少有关水毒的事情?”
杨眉知道这事不说清楚, 温浓不会作罢:“当初容欢从凌园挑走了包括我在内共六名宫女,正是利用我们的无知暗渡陈仓,将水毒混入染色料与熏香当中成了春芳百锦图的一部分。”
“因为那时候容欢并不待见我, 又或者是怕我笨拙误事, 大部分时候行事的都是其他姐妹, 这也是她们为什么中毒情况更严重的缘故。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直接接触水毒的她们很快产生毒发反应, 只是当时被误诊为感染水痘。直接接触者很快毒发身亡,接触较少的人被送进太医府几经抢救, 最终仍然没能救回来, 而我……因为接触得最少甚至几乎不曾触碰, 所以得幸没有遇害。”杨眉长长吐息,“事后我会这么躲着容欢, 正是知道容欢定会为了防止我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才进行各种挑拨离间,甚至几次想要弄死我。”
“他差点就成功了,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杨眉不无讽刺地勾唇:“多亏了他让这辈子的‘我’和上辈子的‘我’能够融合在一起,重生以后的我已经不再是任人欺负的懦弱之辈,我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温浓暗暗皱眉:“如果你们已经成功将水毒混进染色料与熏香当中,那么织房那么多女工又为什么会没事?而且从信王得到这副春芳百锦图再到他的病死,整整相隔近十年久,这其中并未听说有人毒发,为什么只有信王遇害?”
“因为通过混淆之后毒性被刻意削弱,这是早有预谋的情况,一方面是为了不令织造过程中产生女工毒发引来疑心,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毒性强烈会引起宫中太医或民间大夫的注意,再者也是为了利用毒性的延缓制造信王病死而非毒发身亡的假象。”杨眉顿声:“完成春芳百锦图仅仅只是第一步的开始,在往后的年年月月通过一点点地加深毒性,随着体内毒素的日积月累,最终成为夺取性命的至毒。”
不说身强体健者都会因为长时间的侵蚀而慢慢变得虚弱,陆涟青的身体状况本就不好,能够支撑了那么多年,足见下毒者的耐心之足,计划布署的谨慎及其杀心与决心。
温浓永远都无法理解太后对陆涟青的杀心,或许这其中包含了太后对儿子的保护欲,可如果陆涟青真是那种揽权自重甚至觊觎皇位之人,那么他根本不会安份到十年之后,太后为什么就看不清呢?
当局者迷。
杨眉静静看她容色消沉,眸底滑过一抹暗光,很快掩了下去,悄然无踪。
为免引起太后的注意,杨眉催促温浓离开,尽快将事情通报予信王知悉。温浓看她神情自若,似乎是真的指望陆涟青能够阻止太后宫变,不由想到当初她曾说要除去太后与容欢,为了容从的那席话。
如果仅仅只能听取杨眉的片面之辞,或许温浓真会相信她。虽然她言之凿凿,可温浓想到陆涟青的怀疑,如果下毒者不是容欢而是容从,那么杨眉此时此刻的每一句话恐怕与钟司制别无二致,为的都是嫁祸容欢,包庇容从。
一时间温浓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容欢这人若不是太作,怎会这么不受人待见,什么破事都往他身上造呢?回去的路上温浓边走边想,忽而停住脚步。
不对呀?如果布署下毒的人是容从,那前面容欢从凌园调走包括杨眉在内六名宫女的事就对不上了,容欢跑去织染署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跟整件事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阿浓姐姐在想什么呢?”
温浓猛然回头发现角落里冒出来的容欢,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怎么见我跟见鬼一样?”容欢眯着笑眼,手脚并用攀过廊栏朝她走来。
他越靠近,温浓越想往后躲,恶狠狠瞪他:“你再过来,信不信我对你不客气——”
容欢非但没有停止步伐,凑到她跟前身子一倾,吓得温浓险些后仰,被他一把拉住:“你身上有花香的味道。”
温浓神情微滞,那一下已经非常用力往他脚上跺,把容欢疼得嗷嗷直叫:“好痛!”
温浓没理他,撸着袖子翻开衣襟仔细闻过一遍,哪来的花香?温浓登时来气,还想再跺一脚:“不是让你别过来了吗!”
容欢赶忙挪开:“我没得罪你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温浓新仇旧恨全上来了:“我跟你无冤无愁,你为什么非要对我百般纠缠?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不是郭婉宁、我不作她的替代品!!”
容欢被温浓的歇斯底里整懵了,脚再疼也先放一边:“你干嘛这么大脾气?是不是信王欺负你啦?信王把你当成她的替代品了?”
“……”
温浓憋着一口气蠢蠢欲动,容欢无知无觉,小大人一样摸摸她的脑袋,笑露一脸善解人意:“我早说了你跟着他肯定受气。没事,有什么跟我说,我疼你……”
温浓一脚险些又要踩上去,被容欢眼疾脚快赶紧挪开:“你这人怎么粗暴的呢?”
“我说的不是他,就是你。”温浓没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对他简直牙痒痒:“他要我不要郭婉宁,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不好?你那么喜欢郭婉宁,出宫去找她呗,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是信王的未婚妻了。”
容欢面色一顿:“她就算不是信王的未婚妻也不会跟我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会?你不曾努力过,怎么知道她一定看不上你?”温浓好气又好笑,这人就知道来纠缠她,遇到真爱反而变成胆小鬼,郭婉宁不喜欢太监,难道她就喜欢太监吗?!
容欢哂然,幽幽一笑:“咱们能不能不提她了?”
那张脸上流露出来的怅然若失,是与平时的他截然不同的模样,温浓微微怔然,就见他凑近过来挤眉弄眼:“而且我现在喜欢你更多一点。”
“……”我信了你个邪。
“你这么快就转移目标,你的喜欢未免太过敷衍?”更何况上辈子这人还替真爱郭婉宁找她当替死鬼呢!
容欢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看得温浓一阵无力:“我已经是信王的人,不可能再回应你的。我知道你还喜欢她,你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可她到底有什么好?既是你无法去触碰的人,没有结果又何必为难自己苦苦相思?”
没错,温浓实在想不通容欢喜欢郭婉宁什么?温柔解意心地善良?不见得吧?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容欢心底的某个点,他偏头支腮,面露失神:“她……”
“她很像以前给我喂饭的小姐姐。”
“……”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张脸!
“我看你也不是真心喜欢郭婉宁,少在这里装深情了。”如果投降有用,温浓真的很想立刻跟这人划清界线,可惜跟这种人讲道理不行。温浓语重心长:“你呀,与其浪费时间在我俩身上,不如多把心思放在更值得你珍惜的人身上。”
容欢问:“比如?”
“比如陛下、太后……”温浓眸光闪动:“还有你师傅?”
容欢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郭婉宁只是因为她像一个曾经对你好的人,那你有没有想过身边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你这些年闯下那么多的祸事,是谁替你摆平的,又是谁给你这么多优待?你可知道多少人羡慕你?”
“哦,我确实应该感激零涕的,”容欢弩嘴:“对太后娘娘还有陛下。”
这人是不是故意说漏容从的?温浓实在看不懂这两师徒的关系,要不是陆涟青给她提过这两人的关系,温浓可能真要怀疑他俩师徒关系很差了:“你很讨厌师傅?”
“不讨厌。”难得容欢不忸捏地作答:“可他讨厌我。”
之前给皇帝说教的那番话温浓很想重新搬出来对他说:“那有什么关系,你不讨厌就成了,不冲突。”
容欢笑笑不语,宛若充耳不闻。温浓寻思片刻,顾左右而言他,压低声音说:“上回你让我问信王有关七年前的‘那个东西’,我已经帮你问了。”
她刚要接着说,却被容欢给打断了:“不需要了。”
“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
容从是在隔天得知太后根本没有召见公明观主的事情,为此公明观主还略略表达了委屈之意,并且透露出他对这场法事能否顺利进行的忧心。
但这件事太后也并未与容从商量过,带着疑惑容从回到永福宫,宫人却说太后更在歇息,似乎昨夜没睡好,轻易不能扰她清静。
昨夜又没睡好?容从暗暗皱眉,从前太后的睡眠不至于这么差,他近来事多分身乏术,身遭宫女又没个顶用,真不知是怎么服侍太后的。
宫女嗫嚅:“昨日听闻陛下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娘娘亲自前往永顺宫中探视病情,回来之后愁眉不展,许是忧心过切,心神不宁所致。”
原来太后昨日是去了永顺宫,皇帝就是她的命根子,不怪乎回来之后情绪不佳,也就没了召见公明的心情。
容从颌首让她们仔细照顾太后起居,又说:“屋里的熏香太浓了,时不时给开窗透气,甭管娘娘答不答应,若有责问便说是我的主意。”
宫女唯唯诺诺地应下,容从环顾四周:“今日可曾见到容欢来过?”
“小容公公两天没来了。”宫女想了想。
容欢已经两天没有露脸?那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容从只觉心绪不宁,还有一丝力不从心,他隐隐觉得很多事情都在朝往不受控制的方向逐渐驱使。
容从离开永福宫后,他想到近日为了准备法坛事宜,许久不曾过问尚事监的事情了。前有造办署常制香的自杀,后有李监查的意外发生,尚事监中人心浮动,好在已经置换大批管理层的女官,想必这些人能够很好地为他所用。
容从前往每个司署进行视察,李监查出事以后由她管辖的几个司署已经被分配到其他监查手中,在其调动之下整署上下并未持续笼罩在常制香之死的氛围与阴影下。
令容从感到意外的反而是织染署,据闻钟司制已经失踪好些天了。临时接替李监查的那位莫监查也是疏忽大意,由于大家都知道容从近日忙于泽润宫的其他事宜,她只是差人把事向上禀报,但因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加上这本不在她原有的管辖范围,导致此事竟被搁置至今。
在得知莫监查曾向上禀报却未得答复之后,容从的心微微一沉。他并未接到任何有关织染署与钟司制失踪的禀报,这意味着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截断这个消息流入他的耳里。
容从没有在莫监查面前表露异色,只是勒令尽快查明钟司制的失踪原因。
钟司制的失踪成了尚事监第三起女官遇害事件,这会令造谣者越加猖狂放肆,法坛祭祀势在必行。据公明观主表示,明日午时阳气鼎盛,正是驱邪除恶的上佳时段。
然则法坛祭祀所能抚慰的只有无知者的惶惶之心,真正邪崇到底为何,容从眉梢一动,临走之时他向织染署那排织房眺去一眼,其中之一正是春芳百锦图的所在。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容从双目幽深,阖眼复抬,步履沉稳地踏出织染署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