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绍听了他的话后大吃一惊。
“父亲……您真的要跟外祖父家断绝关系?”
“不可以吗?”江鸿在床边坐下, “你现在就过去。”
江绍见他心意已决, 也不再劝说, 默默退出了房门。
房间里剩下江鸿一人,他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说不出的沮丧。
昨晚醒来发现醉酒于吴家,他第一反应便是懊悔。
不顾阻连夜回了江府。
沐浴去了酒气更换了衣服后去了九华山,但没见着慕氏。
他以为她没等到人就走了。
从九华山回去到天亮这段时间里,江鸿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提心吊胆。
早上见到江绍才知她也没能去成。
他知道梁嬷嬷来江府真的用意。
便让江绍进宫传话。
江鸿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后仰着躺下。
半个时辰后,江绍回来了。
他未吃饭,先进了江鸿的房间。
“父亲,我已去外祖父家说了, 外祖父外祖母震惊之下问及缘由,孩儿只说父亲不喜饮酒,且因饮酒误了重要的事。他们想过来跟您好好谈清楚, 说以后不再劝您喝酒, 但我没让他们来, 并再三表明了父亲的态度。”
“嗯。”江鸿坐起身, “去吃饭吧。”
江绍见他眼睛微红,“父亲可吃过了?”
“我用过了,你去吧。”
江绍从房间出来, 在餐桌边落座,“姨娘,昨日父亲在外祖父家喝醉后可是如以前那般直接睡下了?”
“对啊, 他不一向那般么。”
“明年开始父亲不再去外祖父家了。”
范氏一诧,“为什么啊?”
“父亲厌烦了被劝酒,且因昨日有重要的事被耽误了。”
“厌烦被劝酒直接说出口就是,想必你外祖父也不会强人所难的,至于断了亲戚吗?”范氏觉得这也太不好了,“虽说你母亲没了,但那到底还是你和遮月的外祖父家。”
“所以只是父亲自己不再去了,他说我们如常。”江绍不忘叮嘱范氏,“我之所以说给姨娘知道,就是不希望姨娘从别处知道后找父亲理论什么,这事已经不可更改,姨娘切莫说多余之话惹父亲不快。”
范氏心里很不痛快,觉得江鸿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虽然吴氏没了,但吴家也等于是自己的母家,他自此不去,以后自己回去如何有面?
“昨日是大年初二,你父亲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以前不见他厌烦,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
江绍声音冷冷清清,“父亲是朝廷重臣,过年难道就没重要的事了?姨娘又怎知他以前不厌烦?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予计较罢了。”
“也是,你母亲走了两年多了,他也无所谓了。”范氏气结,“以后有了续弦正妻,他又有新的亲戚可走了,可怜你母亲不到四十便早早病去了,给别人腾了位子!”
江绍无奈道:“姨娘又何苦说这话?母亲活着的时候过的舒心,病着的时候也受到了父亲百般照料,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什么药没为她求来?这些年父亲是怎么对她的,姨娘不清楚吗?人已经没了,何必还要苛求父亲后半辈子为她不再娶?更何况,现在他不也没娶吗?”
“现在是没娶,以后就说不定了,不是苛求他后半辈子不再娶,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江绍不认可她这话,“姨娘觉得没必要就真的没必要了?关键看父亲认为有没有必要。官场上想跟父亲结亲的比比皆是,但都被父亲拒绝了。如果真有一天父亲要再娶正妻,那一定是他想要的人,江府上下有谁能拦得住?”
范氏不言了,的确,他才是整个江府真正的一家之主。
静默了片刻后,她才说:“你母亲活着的时候经常与我念叨,说你父亲性子寡淡,对什么事都不冷不热,尽管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总觉得他凡事只是为了尽责。前些天也不知什么缘故,把房间里关于你母亲的东西都给放进了仓库,他对你母亲当真是除了亲情再无旁的了。”
“他们婚前本就只见了一面,能相敬如宾生活这么多年,也是不错的了。”
*
苏清修中午陪婉妃吃的饭,饭后他没有直接回泰宁殿,而是来了凤赏宫。
“陛下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可是晚上打算宿在别处了?”
苏清修佯怒,“朕看你是巴不得朕去别的宫就寝。”
慕氏否认,“怎么会呢?只是陛下平日里这个时候不常过来,有些奇怪。”
“婉妃提议要将六公主许配给武斯侯的次子谢钰,皇后以为如何?”
慕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说:“上月皇儿被六公主加害后,臣妾让人审了六公主追问她焚蛊是哪儿来的,臣妾也告知陛下结果了,你还记得吗?”
“嗯,她说派人去江封国买的。”
“臣妾觉得不是实话,这种热毒陛下和臣妾都是第一次听说,她一个居住深宫的公主怎么知道的?而且她知道去哪儿能买到?又不是常见的毒。所以臣妾以为她说的不是实话,这不臣妾追查到六公主先前私下跟谢钰有往来,这武斯侯的次子天南海北的跑,臣妾怀疑是他给六公主的,但臣妾没证据,所以也不能随便确定,只是说怀疑,只是希望陛下现在不要轻易同意,待追查出这热毒的来源,再做决定不迟。”
苏清修沉思,谢家表面效忠的可是太子,她这是已经知道谢家的真实立场了?
“谢钰哪有这等胆子给六公主这种毒药,想来不是他所为。”
“六公主平时看着这般胆小都敢加害嫡公主,谢钰有什么不敢的?况且,臣妾还没有断定就是他所为,只是还在追查中。”慕氏又说,“况且臣妾也实在不是很相信谢家的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来,所以一定要搞清楚,免得有所误会。”
苏清修闻言,心里确定她还不知道谢家的真实立场,只是有些怀疑罢了。
“你现在怀着孕,还要处理内宫的大小事,就别在这个事儿上费心了,朕让人去查,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慕氏心里跟明镜似的,苏清修这是要控制结果。
不管是不是谢钰所为,结果都不会跟谢家有关系。
毕竟现在苏提贞已经无事,苏云欢也已经遭到了严惩,给毒这个事儿若真谢钰所为,追究下来可不是他一人的责罚。
因为这个事去动谢家,于他而言,并不划算。
“那就依陛下,不过要给六公主指婚这事儿陛下也依了臣妾吧。”慕氏说出自己的理由,“一来,如臣妾刚才所言,焚蛊的来源没有核实确认。二来,她上月刚加害过嫡公主,幽禁才多久?还没有深刻得到教训。三来,排在她前面的皇姐皇兄都未成婚,她先成婚合适吗?”
“婉妃的意思是跟太子一样先把婚事定下。”
“那也不可。”慕氏劝阻,“臣妾觉得再过个两三年说她的婚事比较好。”
苏清修完全可以自己做主苏云欢的婚事,像曾经把苏提贞指婚给谢怜,就是在下了旨后才跟慕氏说的。
今日他之所以没有在随云宫立马答应婉妃而是来过问慕氏的意见,主要是考虑到苏云欢上月谋害了苏提贞,这个事不经她的同意就下旨,不用想,她肯定会生气。
“那就照你所说。”苏清修答应了,“她的婚事以后再说。”
慕氏依偎在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谢陛下。”
苏清修喉头滚动,环抱住她的身子,“皇后,你已经许久没有侍奉过朕了。”
“臣妾这不是有孕在身么?伤着孩子就不好了。”
“又不是非要那样才行。”苏清修提醒她,“怀着岭平和太子的时候,你不也挺会侍奉朕的么?怎么这一胎反而不会了?”
“臣妾老了。”慕氏垂眸,“今年臣妾可就三十九了,哪里还能跟多年前相比?当年怀着贞贞和太子,臣妾精神好的很,现在出去走个一刻钟都觉得累,想侍奉陛下也是有心无力。”
“你哪里老了?”苏清修捧住她的脸端详,“一点都不老,还是很年轻。”
“陛下就会哄臣妾开心。”
“朕说的是实话。”
慕氏莞尔,“臣妾不能侍奉陛下心有愧疚,不如陛下今晚去尹贵人妹妹的宫里,她今年才二十二,年轻的很,想必定能让陛下满意。”
“那今晚朕就去她那儿。”他说着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慕氏的脸上除了笑再无多余的表情。
苏清修想起昨天她在慕家说的话,也是,都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他还记得当年成婚后他宠幸别的女人,她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现在她再也不会因为这个哭了。
可他却有些想她如那会儿一样,不要这么大度,不要习惯这样,不要无动于衷。
慕氏不知他心中所想,反正整个北安都是他的,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不在凤赏宫,她更开心。
想到晚上见不到他,慕氏晚膳多吃了几口饭。
初四早上,梁嬷嬷告诉她:“陛下昨晚只在尹贵人小主宫里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
“没留宿?”
“没有,陛下是在泰宁殿就寝的。”
“可是尹贵人说错话惹怒他了?”
梁嬷嬷摇头,“据说没有,陛下走的时候并无怒气。”
“那想必是有事回泰宁殿处理。”
原本慕氏也没多想,直至早上各宫妃嫔来她这请安,尹贵人在她们走后留下同慕氏说了一句话。
“陛下昨晚把嫔妾当成了皇后姐姐。”
慕氏问她是什么意思,“什么把你当成了本宫?”
尹贵人咬唇又道:“陛下去了嫔妾那里后就责令嫔妾不许点灯,整个内室都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完了后他就搂着嫔妾喊了一声皇后。”
“然后呢?”
“嫔妾就说自己是尹贵人,不是皇后姐姐。陛下就直接把嫔妾给推开了,然后就走了。”
慕氏缄默了片刻后又问,“他可喝酒了?”
“没有。”
“那就对了,他去的是你那里,意识清醒,怎么可能把你当成本宫?左右不过是一时因为没点灯喊错了名字,面上有些下不来才走的,并不是把你当成了本宫。”
尹贵人听了她的话后觉得有道理,毕竟这宫里面的女人只有慕氏陪伴苏清修的时间最多。
“那许是这样。”
等她走了后,梁嬷嬷见慕氏坐那也不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娘娘,您是不是在想尹贵人小主说的话?”
“有什么值得想的。”慕氏言说,“我只是在想,以前怎么就不觉得宫里的时间过的慢,现在竟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等下次出宫的时候肚子都大了。”
梁嬷嬷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得小半年了,不过娘娘也不是没机会,陛下有时不是会传召江大人去泰宁殿么。”
“内宫里面太危险了,而且也说不了几句话。尤其是内宫出入口去泰宁殿的那条路,到处都是陛下的人,上次宫后苑就冒了太大的险,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的确。”梁嬷嬷回想起来至今心有余悸,“万一不小心被陛下知道了可怎么办?”
慕氏与她说,“以后需要他做什么事我会让江院使传话,至于以后他被传召来内宫的消息就不要再告诉我了。”
“是。”
*
阿妩正在厨房刷碗,门外传来林莫之的喊声,“阿妩姑娘。”
她应了一声,“林大哥,有事吗?”
“有你的信。”
阿妩把最后一个碗刷好放在桌面上,擦了擦手到门口接过。
“送信的人是谁?”
“是个姑娘。”
“姑娘?”阿妩疑惑着打开,顿时知道林莫之口中的姑娘是谁了,柳家的侍女。
这封信是柳元安给她的,说让侍女给她送的信,有重要的话要对她说,现在人就在府门外不远。
她想了想,去告知了苏提贞。
“去见,看他要说什么,让莫之随你一起去。”
天色晚了,没人跟着不行。
“好。”
阿妩与林莫之出了府门口就见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外站立了一位姑娘,正是送信的侍女。
“我家公子在车上,你一人上去便可。”
阿妩踩着马凳进去,车厢里有灯,柳元安的脸清晰可见。
她坐的距离他稍远,语气疏离,“柳侍卫找我要说什么?”
“你往这边坐。”
“你说吧,我听的到。”
“这马车不是那么隔音,我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阿妩这才往他所在的方向挪了挪,有两尺的距离那么远。
纵是如此,柳元安觉得还是远了,“再近些好么?”
阿妩见他要坐过来,又往他的距离坐近了一些,他这才未动。
“这个给你,请你替我还给岭平公主,是当初的药材钱,我知道那些药材很贵重,但我现在能还的也只有这个了。”
阿妩看去,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她没接。
“当初我刻意接近你,并不是要害你,是公主想重用你,那些药材是公主的一片善意,既给了出去就不会让你还,这银票我不能收,公主也不会要的。”
见阿妩要走,柳元安拉住了她的胳膊,“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重新坐下,“你说。”
“我很后悔那天说的话,直至现在我还喜欢你,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阿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首先他们的立场都不同,怎么在一起?更别说她现在跟沈斐处着呢,哪能一脚踏两船?
她想起他娘戚氏说过的话,不禁好奇:“你娘那天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说你若执意要我,她就死给你看,你不担心她真的这么做?”
“我现在不是跟着三殿下么,在柳家也有了话语权,我娘也就没把话说那么死了,她说只要我喜欢,就许我抬你进府做妾。”
阿妩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这一瞬间她只想笑,觉得他陌生到自己从未认识过。
心底某个角落的小屋塌了,化为了碎片直至消失殆尽。
“你要我给你做妾?”
“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柳元安的眼神闪烁着坚定,“真的。”
阿妩纵觉得可笑,鼻子还是不由得酸了,“且不说我与你道不同,就算你我效忠的是一个主子,让我给你做妾,柳元安,你想都不要想!”
她本还想顺便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对象,但又一想,不能说。
首先她跟沈斐没成婚,传出去后果是什么不必说。
就算她跟沈斐成了婚,暂时也得跟自家公主一样瞒着。
说完她就要走,柳元安再次拉住她,声音带着颤音,“阿妩姑娘,你别生气,我不让你做妾了,你给我些时间,我会说服我娘的。”
阿妩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冷意,“不用了,我既不想进你们柳家,也不想成为你娘的儿媳妇,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你了。”
柳元安心如刀割,他手一松,给了她下马车的机会。
阿妩踩着马凳下来,与林莫之回公主府。
她回到苏提贞的内室,把与柳元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公主,奴婢斗胆替您拒绝了他的银票,您会怪奴婢吗?”
“当然得拒绝了,你要是接了,回来我才要好好收拾你呢,给他的那些药材是能用钱财衡量的吗?没那些药材他娘早死了,更不必说里面的药材是何等的珍贵,用银票来还简直是在侮辱我。”苏提贞看她眼眶泛红,笑着说,“他想花钱买心安就不给他这个机会,阿妩,做的好。”
紫屏哼了一声,“还想让阿妩给他做妾,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话音刚落下,一道声音传来,“阿妩要给谁做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