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林西从小到大的同学林爸林妈都认识。一直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从幼儿园读到高中毕业。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大学同学来家里，林爸林妈都搞得挺客气的。
洗漱完毕,又换了一身衣服,林西才走进客厅。
四人沙发，江续坐在最右边,小方坐在最左边,中间是林明宇。林爸林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
这会儿林西过来,在江续身边和付小方身边犹豫了一下，最后坐到了付小方身边,也因此被江续盯了好久。
大伯和大伯母在帮爷爷奶奶做年饭,自家“儿媳妇”没来得及多看看，就被林明宇领到林西家了。林爸林妈自然是好生招待,倒好了水,又热情地去拿瓜子糖、洗水果。
长辈一走，付小方才松了一口气，抱着林西的胳膊,低声在林西耳边说：“紧张死我了。”
林明宇靠在付小方肩膀上,一脸兴奋的表情：“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
付小方动了动肩膀,嫌弃地把林明宇给推开了：“别闹。”
林西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付小方和江续：“你们怎么来了？”
尤其江续，疯了吗？
江续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早有准备，很淡定地回答：“林明宇说，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去水库玩两天。”
林明宇与江续对视了一眼，立刻接腔：“是我说的！没错！”
林西：“……”
话匣子还没打开，林妈就在厨房喊了一声：“西子，过来，帮拿点东西。”
林西是主，大家是客，自然是她来劳动。没什么防心，就进了厨房。
料理台上有切了一半的苹果，爸爸还在洗水晶梨，妈妈看了林西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她拿起了砧板上的刀，继续切着苹果，每一刀都下得挺狠的。
“男朋友？”
还不等林西回答，妈妈又是一刀，干净利落劈开了一个新苹果。那手起刀落的厉害劲儿，把林西吓得一哆嗦。
“……你怎么知道？”
林爸噗嗤一笑，林妈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他和林明宇女朋友什么关系，就陪人家去男朋友的老家？林明宇还那么放心，一点都不生气？”林妈这么大年纪了，这点猫腻哪还不懂：“一直不说话，你一出来，眼睛就一亮，一看就是肖想我姑娘。”
林妈把切好的苹果装盘，分放了些牙签。半晌，很得意地撩了撩头发：“你这孩子，没别的优点，就是继承了我的美貌，招蜂引蝶也正常。”
林西：“……你不是不让我谈恋爱吗？”
“不让你谈你还不是谈了？”林妈一个爆栗敲在林西头上：“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听话。”
林西揉了揉被妈妈敲疼的额头，噘着嘴抱怨：“谁家孩子读大学了还不让谈恋爱的？要不是你老叨叨，我也不用撒谎啊。”
林妈偷偷向外看了一眼，似乎对江续还挺满意的样子，又问了一句：“家里干嘛的啊？”
林西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吃下去：“你自己去问吧，我和他谈恋爱，又不是和他家里，我哪儿知道啊？”
“死丫头，就因为你心眼浅，我才不让你谈的。”
……
本来这么藏藏掖掖还挺提心吊胆的，这会儿老妈火眼金睛把她给揭穿了，反而轻松了很多。
端着水果重回客厅，直接就坐到江续身边去了。
江续见林西笑嘻嘻坐过来了，先是一愣，对上林西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
再一抬头，林西的爸妈出来了，他赶紧起身，把林爸林妈手里的盘子都接了过去。
那之后就是人口普查了。
对林明宇和付小方，林爸林妈那就是象征性问一问，全程目标都是瞄准江续。
和江续谈恋爱也有一阵了，林西居然是通过自家爸妈的查问，才这么全方位了解了江续。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各地规矩不同，付小方和江续家里，都没有腊月二十六，小年夜吃年饭的规矩，这会儿在林家凑热闹，还觉得挺好玩的。
入席之前，林明宇和林西这两个第三代，都认真介绍了一下付小方和江续，几个长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给孩子们都发了红包。
年夜饭开席，大家都其乐融融的。见大家的目标不再指向他们，林西赶紧趁机摸了摸长辈们给江续的红包，别说，还挺厚，再摸摸自己的，林西忍不住低声嘀咕：“我才是亲生的，怎么给你的比我还多了？”
江续笑了笑，给林西剥了一只基围虾放在她碗里，低声说：“过年去我家拜个年，只赚不赔。”
林西最怕面对长辈，立刻摇头：“我不是那种为钱折腰的人。”
“我和叔叔阿姨都说好了，到时候来接你。”
林西：“……”
说好了不让谈恋爱的，怎么说话不算话，江续这样的“女婿”很讨喜吗？讨喜也不能变得这么快啊，也太没有原则了，林西实在鄙视她爸妈。
饭后，爷爷奶奶家没什么玩的，小一辈都跑到林西家了。
林西家里有一台自动麻将机，大家饭后自然要活动活动筋骨。
在一番商量后，最后上桌的选手分别为，林明宇，林西，江续和林妈。
林西和林明宇揣着还热着的压岁钱上桌，彼此对看一眼，那叫一个血雨腥风。
林妈数了数票子，笑嘻嘻地说：“和你们打我有点胜之不武，你们多从我手里赢点，去买衣裳。。”
林明宇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西鄙夷看他：“以往也都是我一个人大杀四方。”
麻将机启动，林明宇忍不住开始科普林西的辉煌历史：“江续啊，你简直不知道林西这丫头，赌运怎么就那么好，只要打麻将，逢赌必赢，每年都把我们压岁钱赢干净。”
江续看着林西，笑了笑：“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和她打？”
“不信邪啊，难不成有人运气真的这么好吗？年年赢？”
林西数了数自己的压岁钱，嘿嘿一笑：“可是我就是年年赢啊。”
江续起了自己的牌，最后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是么？”
“……”
林西觉得，这是她从小到大，打得最没有尊严的一次麻将。
本来坐在江续下家，是想打打“夫妻”牌，捞一把，结果江续完全跟守门员似的，把林西的牌算得死死的，专门扣她要得牌，完全克星一样。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关键是他害的林西没法赢，他自己也不赢，把把放炮，不是给林明宇就是给林妈，百分之八十都给林妈。
十几年来第一次赢到钱的林明宇，虽然赢得不多，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忍不住调侃起来：“有人拍马屁，我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林西气极了，一章九万打了出去：“确实鸡犬。”
“胡了。”又是江续……
打麻将打到十点多，林爸就催促着散场了。
林妈赢了不少钱，作为长辈，自然是没有收下的，平分了两份，分别给了江续和付小方，末了，问问林氏兄妹：“没意见吧？”
林明宇自然没意见，林西意见大大的：“你给我啊，给他干嘛啊，他不是我们家的人。”
被林妈又是一个爆栗敲了下去。
江续“腼腆”地笑了笑。
林西的家所在的小城离水库不远，打完麻将，时间还没有很晚，林明宇提出去水库放烟花。
买了不少烟花爆竹，林明宇骑着好久没用过的小摩托载着付小方，江续则骑着林西上学的时候骑过的单车载她。
女式单车座位板位置很低，江续调整了一会儿才坐了上去。
林西输光了压岁钱，一脸不爽，全程只扶着座位板的边缘。
自行车的速度自然比不上摩托车，没一会儿，就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
夜风凉凉的，越近水库就越冷。
月亮被云遮住，看着天气，许是要下雪了。
“抱紧，我加速追上他们。”江续说。
林西不理他，自顾自抓紧了座位板。
见林西还在生气，江续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加起了速度，照着那种不平的路骑，好几次都差点把林西颠下去，林西怕死，最后不得不抱住了江续的腰。
江续一只手扶着自行车龙头，另一只手附上了林西的手，温柔摩挲。
“生气了？”
“我们是一家的吗？怎么每次你打牌都是以赢我为目的？”
江续轻轻笑了笑，扣住林西的手：“你生气的样子，可爱。”
“你变态吧你！”林西越想越生气：“你想看我生气可以直接和我说。我的压岁钱……我还准备拿来换手机的！”
江续将林西的手拉了拉，在他腰上收紧了些，林西不得不靠在江续背上。
风将江续的声音修饰得十分温柔。他说：“我给你买。”
“切。”
……
以前林明宇每年暑假回老家，总是和林西一起去水库玩，小城里很热，水库是比空调房还凉快的存在。那时候，他们觉得水库比游乐场还好玩。
之后大家各自长大，学业忙碌，渐渐习惯了城市的喧嚣。明明也不远，却再也没有来水库看看。
那些带着记忆的草木，最后成了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是钢筋水泥城堡所不能取代的。
他们骑来的摩托车和自行车都停在水库的大桥上。
那么冷，林明宇却玩得不亦乐乎。一边耍着烟花吓付小方，一边和付小方讲着小时候的趣事，多是林西小时候的糗事。
“我的爷爷”这故事，又被他讲了一遍。
天越来越阴，空中突然飘起了雨夹雪。
见林明宇还在爆料，林西恶作剧的心思来了。
她凑近江续，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两人开始演起了双簧。
“林明宇，你带来的那个小烟花呢，点起来啊？”
江续立刻跟上：“不要在大桥上放，万一有车来呢？”
林明宇这人热心又耿直，立刻拎着烟花到了桥下，对着他们大喊着：“没事，我在这边儿放！”
林明宇一走远，江续立刻抢夺了比较优势的交通工具——摩托车。
林明宇没有拔钥匙，江续很快就启动了摩托车。
载着林西，江续跑得很快，付小方跟在他们后面撵了十几米：“靠！林明宇，你真是头猪！”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林西忍不住大笑起来。
竖起了羽绒服的帽子，林西幸灾乐祸地说：“现在下起雪了，骑自行车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家。”
江续笑：“他力气大，没事。”
“你们可是真兄弟。”
“你们也是真兄妹。”
“哈哈。”
“下雪了，你骑慢点。”林西嘱咐道。
“怕死？”江续说着，突然加了一档。
林西轻轻捶了他后背一下：“别闹，不要命啦？”
摩托车匀速在水库的路上匀速行驶着。
雪混着小雨落在脸上，手上，十分冰凉，心却是热的。
“12点了。”江续说：“情人节到了。”
林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笑了笑：“被你得逞了，最后还是一起过情人节了。”
“还有几十个，没过完。”
林西抱紧了江续的后背，温存地靠在他的后背上。
“嗯。”
这一刻，她不想说太多破坏气氛的话。
只希望这一路能一直走下去，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爱情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就是这么乌龙，这么偏离计划，这么不自信，这么幼稚，这么无厘头。
没有什么标准，没有逻辑清晰的理由。
只有庆幸，庆幸这么优秀的人，在她身边。
庆幸他们拥有同一段青春。
庆幸他们在最好的时间里，相爱。
……
想起上一世的一切一切，再想想这一世，除了庆幸，林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续，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江续骑着车不能回头，只有低沉而温柔地声音传来。
“什么？”
“我爱你。”
三个字，让江续的背微微一僵。
许久，江续都没有说话。
“林西，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
“嗯？”
还不等江续说话，“噗通”一声，江续一时不察，摩托车突然驶过一个小水坑，两个人俱是一震。
摩托车龙头把手上防冻的红色布条被江续一扯，掉在了地上。
黑暗中，林西只看到有东西掉在地上，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东西掉了？”
江续将龙头上绑着的另一边布条扯了下来。
“好像是袜子。”
林西抱着江续的手上被塞了另一只袜子，把林西恶心得不行。
“这林明宇，也是够恶心的，居然把袜子绑在把手上！”
江续的后背抖了抖，也笑了起来：“还是红的。”
“就是，谁把红袜子……”林西正要吐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红袜子，摩托车……”
上一世，平安夜当晚所发生的一切，突然像电影的场面一样一幕幕闪过。
喝醉的林西将脏兮兮的红袜子扔在了地上。
什么圣诞老人，有本事给她一个男朋友，让她也过过情人节。她曾经这样说过。
然后，摩托车飞起来，砸向了她。
因为，那不知从哪过来的——远光灯。
一道让人睁不开眼的强光照射过来，来不及刹住的货车撞飞了江续和林西骑着的摩托车。
轮胎摩擦在地面上，发出长长的吱声。
万籁俱寂，空气好像被凝注了。
滴答滴答滴答。
好像是时钟的声音，林西有一瞬间恍惚。
她睁开眼睛，只是远远看见江续的视线，在空中与她交汇。
带着那么多留恋，不舍，以及，遗憾。
他的声音在风中破碎，他说：“我爱你，比你能想到的，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