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栓法 百试百灵
时值正月末, 兽园之中,朔风虽减,却仍觉春寒料峭。
自上次三郎君略微整顿了一番兽园后,关金云的小院子里添了不少布景器具, 两座相连的小假山里设了山洞, 底下铺着两层干草,当中又洒草木灰, 温暖干净, 堆了几个被啃得光滑的羊腿棒骨。
然而金云只活泼了一阵子就又故态复萌, 枕着骨头呼呼大睡。
元娘铆足了劲兴冲冲走到假山里,本想同金云好生玩耍几番,结果又观那胖豹子在懒洋洋地睡大觉,她失落不已, 黛眉微蹙, 杏眼含惑, 纳闷道:“唉, 兽园明明都按照你说的那般所布置了, 还经常喂金云一些活的野鸡山兔, 为何它仍瞧着怏怏不乐的?”
沈蕙微微垂首,思量片刻,斟酌回话:“回公主, 算算年纪,金云已经是一头老豹子了。而且它孤身在这兽园里, 既无熟识的人陪伴, 也无同类嬉戏,天长日久,难免深感孤寂, 自是就高兴不起来。”
“竟然这般通人性?”元娘面上露出怜惜,示意沈蕙跟随她上前,“走,陪我进山洞里去瞧瞧它。”
说着,她不顾仪态地提起裙裾,竟真的弯腰往那假山洞中钻去,洞内光线昏暗,元娘俯下身,带着几分试探和温柔,动作小心,抚上金云毛茸茸的头顶,顺脊背慢慢捋毛,还替它挠了挠耳后:“金云,你可还记得我,我是元娘呀。”
金云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舒服地侧躺,翻出肚皮。
可守在外面的白梅只觉心惊胆战:“公主,千万仔细点,莫要让那畜生伤了您。”
白梅的确关心元娘,奈何她随了王皇后,王皇后驭下严明,除却稍纵容春桃些,一贯是端庄肃然的做派,白梅就也学个十成十,虽沉稳,可说话总硬邦邦的。
“金云老得都快掉牙了,仔细什么。”元娘不以为意。
“白梅姐姐并非是担心金云伤到公主,而是怕您沾染到它身上的蚊虫。”沈蕙来打圆场,又猜元娘虽不娇气,但毕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胆子固然再大,亦会厌烦脏兮兮的蚊虫,便故意道,“虽然冬日里虫蝇难存活,但金云毕竟是野兽,从前在兽房时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涂药粉,不然便会生跳蚤。”
“真有跳蚤吗?”果然,元娘快速松开手。
“不敢欺瞒公主,即便兽园照顾得再精细,野兽也有别于人。”沈蕙讲得煞有介事。
元娘被沈蕙猜中心思,连忙寻了巾帕擦手,退出假山:“那好吧......”
能猜中第一次,就能猜中第二次,沈蕙上辈子到底是成年人,为人处世不及段宫正,可对付个少女轻轻松松,她突然满脸艳羡崇拜:“下官早就听闻公主您精通齐射,马场那边已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去试试,让下官这没见识的丫头开开眼?”
一听骑马,元娘立刻来了兴致:“你会骑马吗?”
沈蕙急忙表示自己一窍不通。
这招示弱百试百灵,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栓法,三郎君少年老成,自是用喜爱性情沉稳、有勇有谋的人,必须谨慎对待,然而元娘天真稚气,若在她面前时时刻刻端着姿态,反会令其厌恶。
“我教你,容易学得很,我六岁就开始学骑马了。”元娘遣小内侍去牵马,“去给沈掌正找匹小母马来,性子温驯些,挑个矮小点的。”
很快,一只矫健劲瘦、通体雪白的小马随人走到沈蕙身边。
“公主,您尽兴便是,下官粗笨,莫要耽误您的好心情。”沈蕙连连拒绝,才发觉元娘的天真热情似乎偏离了她的想象。
那小马唤作飞雪,父母俱是他国进贡的明名种,聪慧娇贵,见沈蕙无心骑马,它先不高兴上了,一扭头,哼唧两声。
“好啦,你直接唤我元娘吧,别怕。”但元娘娇蛮归娇蛮,却不失真性情,想亲自来推她上马,“而且你也不粗笨呀,掖庭里的那些高位女官都夸你聪明呢,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
沈蕙哪里敢劳烦她,乖乖被宫人扶到马背上,心里欲哭无泪。
哪里用骑虎难下,骑马也难下,再年幼的马骑起来离地都一米多高了,沈蕙吓得死死抱紧马脖子,整个人贴在飞雪背上:“好慢点慢点慢点,太快了。”
而飞雪则故意一颠她。
她当即惊呼出声。
谁知这惊叫却让飞雪十分兴奋,此后时不时就颠颠沈蕙,实在坏心眼。
“哎,不要抱着马脖子,坐稳,拉紧缰绳。”一旁,利索翻身上马的元娘被逗得直笑,耐心指点,“上半身别直挺挺的,放松些。”
元娘一骑上马便犹如鸟入青天,英姿飒爽,飞似的绕马场轻盈掠过,像振翅翱翔的鹰。
而沈蕙还在慢慢随飞雪一颠一颠地龟速前行。
飞雪又哼哼一声。
沈蕙戳了下飞雪:“你是在嘲笑我吗?”
“名种马最聪明,你既然说金云能因孤独而感觉郁闷,这飞雪便也可以心生感情,嫌弃你胆小。”元娘畅快地骑了两圈后拉直缰绳,命身下的汗血马慢慢走到马场外侧,“没事,你喂它吃些东西。”
元娘一发话,沈蕙不得不克服恐惧,从内侍捧上来的袋子里捏起个胡萝卜,磨磨蹭蹭地塞到那飞雪嘴边:“喏......”
可飞雪没张嘴。
它艰难地胡乱扭头,想去蹭沈蕙的腰间的小锦袋。
那锦袋里是沈蕙随身带的糖块。
沈蕙会意,喂了去。
这回,飞雪的哼哼声柔和不少。
环马场缓缓骑过一圈,沈蕙终于被落了地,元娘招招手,请她到马场亭子里备的榻上歇息片刻。
累得晕头转向,她才不推辞,一屁股坐到元娘身旁。
但沈蕙却不觉这是苦差事。
元娘脾气坏,可远到不了熊孩子的地步,顶多是青春期,思虑得复杂些,比三郎君好糊弄多了。
“还是你的脾性合我心意,没有暮气沉沉的死板,不过于浅薄,也不战战兢兢的。”她挽着沈蕙的胳膊,眼中愉悦难以掩藏,“挺好,愿你日后都如此。”
“您喜欢就是。”沈蕙猜她偏爱身边人不拘小节,没多拘谨,坐下后便咕咚咚喝热酪浆暖身子,又嫌不甜,连加了两大块糖。
元娘觉得好玩,也学她咕咚咚的豪迈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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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依旧是宫正司的女官,但陪元娘玩了五六日后,得其挂念,干脆命其暂住北院,不仅遣人单独收拾了间厢房,还拨去个宫女供她使唤。
一来二去,未等沈蕙答应,段珺先替她承了元娘的情,让她安心待在北院,不急于回宫正司。
此举,既方便沈蕙不用来回跑,也让她可以找时机常到三郎君那禀报消息。
元娘怎能想到三弟小小年纪便已开始培养眼线,只是以为沈蕙思念姨母许娘子,故而没放在心上。
北院,明镜轩书房。
上元节时三郎君献给圣人一卷他以血混入墨手抄的佛经,此举全胜在他岁数小,不过是个没入朝没封王的年幼皇子,求不了权求不了势,那仅仅是求父皇长命百岁而已,圣人高兴,夸他至纯至孝,心如明镜,干脆将他的的住处赐名为“明镜轩”,独一无二。
暮色渐浓,可廊下的宫灯却微微昏暗,只点了两个。
自打三郎君的明镜轩得了个赐名后,二郎君不甘示弱,以节省为由,效仿王皇后那般裁撤灯烛,他最年长,弟妹们必须跟从,唯独元娘那仍亮堂堂的。
“...不只是尚宫局、尚服局的几个小女史,还有王典正,她私自去宫门处的次数愈发频繁......”书房里,沈蕙一改往日的不肯的多说一句,怕多说多错,而是将近来所知的消息一股脑交代了。
“嗯,你继续盯着吧。”三郎君思及沈蕙搜寻来的消息,十分感慨,“也是奇怪,你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的,却能搜刮来这么多细微之事。”
他忽而抬眼,问:“你是在扮猪吃老虎?”
沈蕙故作随意,摇摇头:“下官闲人一个,只对吃喝感兴趣,可能那群人认为与其费尽心思避开下官,不如多挤出点时间做生意。”
“各人的用处各不同啊。”三郎君命张福递上三只鼓囊囊的小荷包,“这荷包一个是你的,一个由阿喜、小吉平分,一个给谷雨。”
三郎君素来大方。
谷雨的身份不难查清,得知其有软肋,他反而用得更放心。
沈蕙福身道谢,把荷包装进食盒的夹层里,缓步退下。
“沈掌正,请留步。”越过回廊时,有人叫住她。
“萧郎君?”沈蕙回身,见是萧元麟,倒没避开。
相比除夕夜一见,萧元麟又清瘦了些,宛若苍翠的冬竹,他手中是个红木盒子,盒中是对通体雕刻卷草纹的金镯:“听闻前些日子是掌正的生辰。”
“多谢郎君。”纵使沈蕙谨慎,也不禁瞬间被吸引住,下意识接过,面露诧异,“哇,好沉。”
“掌正既然喜爱金银之物,我便投你所好。”萧元麟的目光触及沈蕙的欣喜,心情莫名也舒畅些,但转瞬即逝而已,随后便开口道,“那晚的偶遇,还请掌正不要多言,也无需告知三郎。”
“是,下官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沈蕙会意,自知他身份特殊,必然忌讳得很,遂低眉垂眸,恭敬拱手。
她掂掂这对金灿灿的大镯子,再次感叹:“郎君您可真实在。”
萧元麟神情淡淡,语气却温和:“送生辰礼自然该实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