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宫正司 自作聪明
毫无意外, 沈蕙被选进宫正司。
笔试考中后第三日她才慢悠悠地去了段珺那,踩着点到,再慢上几刻就算弃权,写过一篇簪花小楷一篇行书, 她习字晚, 徒有其形却无风骨,但同连笔都拿不稳的大部分宫女比, 已属难得一见。
这般出挑, 无需段珺开口, 宫正司的其余女官便先提出来单独放在旁边,算作中选,升做九品女史。
宫正司独立于六局之外,掌管检查掖庭, 为首的宫正可称位高权重, 对上能不经通传直接拜见皇后, 对下能代主子责罚女官宫人, 每月巡查时声势浩大, 威风八面。
然而在唯利是图的人眼里, 这属于没油水可捞的苦地方,一是捞不到,二是不敢捞。
只因宫正司的历任女官均是那铁面无私的性子, 昔年先帝容贵妃的贴身宫女犯了僭越之罪,头戴金冠招摇过市, 被当时的老宫正发现, 直接命人抓了那宫女回司中判罚杖责,任是谁求情也不好用。
事后,老宫正丝毫不见畏惧, 还请先帝责罚容贵妃驭下无能。
今年老宫正已被赏赐了黄金百两离宫返乡,年不过三十左右的段珺新上任,众人轻视她岁数小,以为其手段或许缓和些,侥幸地打起贿赂的主意,谁知她雷厉风行,接连惩处过各司女官的眼线后,无人敢小觑,更无人想转到她手底下做事。
一来二去,宫正司反成继尚食局后,女官最为空缺的地方了。
“怎么空荡荡的?”一入宫正司的正门,不闻半点嘈杂,安宁静谧,只能听见清风吹树的沙沙作响声,沈蕙拉拉黄玉珠的衣袖,“姐姐,是今日悠闲,不用处理宫务吗?”
众艺台与宫正司是一西一东,横跨掖庭,黄玉珠早累得双腿酸软,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沈蕙身上:“对啊,而且现在是正午。”
毕竟初来乍到,沈蕙决定先装模作样几日:“还请姐姐领我们去拜见上官。”
“现在是正午。”黄玉珠用巾帕一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顾自疾步走进东边的小楼里倒生津解渴的乌梅饮子,与她晃脑袋,“阿蕙,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正午?”她不解。
“午睡呀,你平日里不午睡吗?”黄玉珠毫无仪态,懒洋洋向上指着,“你我是女史,住东面小楼,一楼左面是放簿册和抄书的地方,二楼睡人,一人一间,其余宫女去西边的小庑房。”
六儿机灵,听罢后即刻带上新宫女们离开。
念在和沈蕙亲近的份上,黄玉珠多言一句:“宫正司人少,咱们仅有段宫正与王掌正两位上官。
段宫正是你半个老师,无需我讲,如她这般的高位女官不用住在司里,全住掖庭正中那一带宽敞的厢房。
而王掌正就住我们楼下,身兼数职,可怜可怜她,容了她多多休息吧。”
这除却五品宫正,还有六品司正、七品典正与八品掌正,结果如今六、七品上全空着,八品的王掌正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
沈蕙略退出半步,打量这栋楼阁,比潜邸兽房的小楼高些,每层各两间房,左面的小厅常开着门窗,通风阴凉,前摆桌案矮凳,后置书架,右面的厢房大门紧闭,惟花窗留了缝隙,能隐隐闻到些解郁安神汤的苦味。
黄玉珠昨晚沉迷志怪传奇,害怕且兴奋,彻夜未眠,现在正是劳累困乏,也不回房,躺到书架边的窄榻上倒头便睡。
倒也是性情中人。
无奈笑过后,沈蕙想。
但黄玉珠懒散归懒散,办事却妥当贴心,沈蕙的屋子里可谓一应俱全,大到妆台长案,小到胭脂油膏,货色均属上乘,一道鹅黄纱幕隔开书房睡房,窗下是胡桃木箱笼,打开后,则是两套月白色绣松枝的窄袖罗袍。
宫正司的衣着与别处不同,俱是窄袖罗袍,小宫女挽简洁的发髻,女官戴幞头,作男装打扮,偶尔去前朝行走时也方便。
简单收拾过后,沈蕙也摊开四肢倒在床榻上,入乡随俗,入宫正司随众人午睡。
黄玉珠懒散,却比沈蕙醒得早,提来食盒请她吃点心,眉宇间的唏嘘与讥讽尚未褪去,显然是不知从何处听到些后宫传闻。
然而,睡眼惺忪的沈蕙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怎么不吃呀,这可是司膳司新做的,叫碧玉糕。”黄玉珠观她似乎食欲不振,贴心关怀道。
碧玉糕绿莹莹的,以薄荷为馅心,艾草汁将糯米皮染上翠色,沁凉微甜,清热去火。
正是秋燥时节,后宫里有郁郁不得志的,有忙到焦头烂额的,有彻夜难眠的,有暗藏祸心的……
如此清凉的点心,于她们来说倒是比甜腻的乳酥可口,能降降心火。
沈蕙实在疑惑:“玉珠姐姐,午睡后我们何时上工,宫正司的日常庶务是什么,要抄书或者巡逻吗?”
“你不会是喜欢干活吧。”黄玉珠凝视她半晌,一脸震惊。
难道自己看走了眼,阿蕙竟心怀壮志?
咸鱼沈蕙当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好。”松口气后,黄玉珠才不经意般说,“王掌正一心晋升,故而比旁人勤奋,但勤奋不到点子上,终究是无用功。”
黄玉珠貌似甘于平庸,可平庸并非愚钝,凭借一张永远晴朗的笑脸,八面玲珑,交友甚广,什么消息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虽活泼娇憨,却入宫早,说话通常只讲半句,精通谜语人的语言艺术:“之前的那位老宫正,表面上为人刚正不阿,实际精明世故,比谁都圆滑。她敢四处得罪人,又责罚了容贵妃的心腹,无非是依仗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当靠山。”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蕙认真琢磨。
“所以圣人登基后,她第一个上报了名字出宫。”黄玉珠点一点她,“即便是太后再三挽留,她也只言自己年迈多病,无法继续侍奉主子,难承重任,这才叫聪明人。”
女尚书黄娘子是黄玉珠的姑祖母,教过下官们的话,也教过自家晚辈。
黄娘子曾言“三清”秘诀,既看清形势、想清变数、找清退路。
老宫正深谙此道,顺势投靠薛太后,机敏察觉出太后新后的不和、后宫恐生腥风血雨,遂立即急流勇退,舍去眼前浮华,求一个晚年安宁。
黄玉珠不怕费口舌,深入浅出。
她并非好为人师,是怕沈蕙年纪轻轻当上女官而心性不稳,如王掌正般一头扎进权斗中无法自拔。
掖庭里不缺这种自作聪明的女官,满脑袋全是扶持主子上位,在宫中时能被天家皇子尊称一句娘子,出宫后又是各路高门贵妇的座上宾。
结果往往却是眼睛一望得远后,便忽视了脚边的万丈深渊。
沈蕙明白黄玉珠的良苦用心,郑重颔首,随即岔开了话:“王掌正把勤奋用到了何处?”
黄玉珠比比口型:“鸳鸾殿。”
鸳鸾殿修葺灶房是内侍省负责,但建成后添置器具、进献食材、拨调厨娘,全由六尚统管,一来二去,郑婕妤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掖庭。
大约是本朝妃嫔多出自著族,历代帝王对待后宫还算宽容,通常会册封四妃的生母当诰命,再一高兴了,开个恩典,破例召其家中子侄入宫内弘文馆读书。
郑婕妤乃名门贵女,如今又身怀龙裔,鲜花着锦,四妃之位仿佛近在眼前,届时又何愁圣人不重用郑家儿郎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方才刚问出口,沈蕙心里就已蹦出答案。
沈蕙同她相视一笑,复不再提。
她今日喝沈蕙泡的茉莉绿茶,咕咚咕咚牛饮:“故而我不领你瞎忙活,后宫安宁时,我们便沉下心领着宫女整理从前遗留的簿册,每晚绕掖庭小巡一圈,每月绕宫城大巡一次。
而不安宁时更要气定神闲,身正不怕影子斜,上头有段宫正在,任凭谁来闹事,都无需理会。”
“姐姐一番话,对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沈蕙故作感动,一拱手。
“少奉承我,我是真心提点你。王掌正不聪明,但至少还算谨慎,宫正司里没蠢人,我自然是希望能维持现状。”黄玉珠思及尚服局,嫌恶地轻轻蹙眉,“否则如尚服局那般乱糟糟,恶心死了。”
今日说得话够多了,黄玉珠强忍着没发牢骚。
有其姐必有其妹,沈蕙在心内腹诽。
看来,韩女史媚上欺下的功力还不足韩尚服三成。
一山更比一山高,无论出身或靠山,黄玉珠都不将韩家姐妹放在眼中:“皇后殿下初掌后宫不久,先帝时的高位女官基本全离宫了,韩尚服虽行径狂悖,奈何能力出众,无人能顶替她。
不过,她再狂妄,也很少会寻到宫正司来,有我在,她不敢。”
昔年黄娘子入宫,只是因无心婚假,一没家道中落,二没受人欺凌,亲族仍在朝中。
相交最紧密的,便是大侄子、黄玉珠的亲伯父,现任从三品大理寺卿。
掖庭里的女官争斗,更似关系户大赛,韩家姐妹仗着薛太后撑腰能挺进四强,但黄玉珠却可直接去争前三名。
至于沈蕙,她将跟在后面捡漏。
沈蕙的本质依旧是咸鱼,乐天豁达,总结道:“那么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外加洁身自好。”
“大善,说得极好。”黄玉珠鼓掌道。
她连连往沈蕙碗里夹点心:“快吃吧好妹妹,不赶紧吃完第一盘,我不好意思去跟胡尚食要第二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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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昨天本来想更的,但在爸妈家住,一楼,一下雨后莫名其妙地能听见□□叫,先是一只独唱,后变合唱团,而后高歌不绝,奈何家附近绿化好,前后都有小园子,芳草葳蕤,樱桃树繁茂,又有蛐蛐伴奏,关窗闷热,开窗却将欣赏动物世界版LiveHouse,最后甚至疑似有新成员加入,变成Life耗子,实在休息不好,好在今天回自己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