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断臂求生 暗中悖逆
元娘并非心血来潮忽然便想要个孩子, 实在是心底寂寞。二娘所生的薛澄也渐大了,冰雪聪明,十分可爱,偶尔拜访妹妹府上, 她见了小澄儿, 着实艳羡。
她虽是嫡出,奈何幼时形势所迫, 一直养在祖母薛太后膝下, 娇纵跋扈是她的本色, 却不全是本意,深宫复杂,不强势些,早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给养坏了。
故而, 元娘近些年愈发渴望有个亲生的小孩, 最好和她一样, 是女儿, 每每暗自畅想如何宠爱女儿, 总觉得能弥补从前遗憾。
她得二娘相助, 未雨绸缪许久,一有孕先移居别院,再搬入以薛家名义所买的农庄, 只称作寻常的怀有遗腹子的寡居贵妇人,长安女子泼辣, 被买来的丫鬟们不疑有他, 且月例银子丰厚,更不敢说闲话。
二娘不好常来,全由沈蕙管家, 她想着也是不享受白不享受,倒是会以权谋私,所居的厢房布置得比宫中掖庭的寝居还雅致舒适,一日三餐吃满四菜一汤,元娘月份渐大后偶尔孕吐,两颊微微消瘦,她则把以往累瘦的肉都长回来了。
是日,春和景明,清风拂过,掠下庭院里洁白的杏花,扑簌簌飘落若飞雪。
沈蕙与萧元麟对坐,共品一壶湖州阳羡茶。
二人相处时没有太多缱绻温情的话,都淡淡的,但沈蕙却认为这最可贵,爱人要如水般平静才好,像烟火那般燃烧一瞬只为片刻光亮,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她只觉太累,一天两天还行,往后几十年该如何过?
至于萧元麟......
常年的隐忍蛰伏使他最喜静,且又是与沈蕙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从善如流。
“夫人,这是女郎命我写好的奴仆单子,您看看,还有哪里不对。”脚步声近,是被临时买来掌事的顾大娘送来一叠名单,底下是只木盒,装着众奴仆的卖身契,“这位是?”,蓦然见了外男,她不得不多问。
“他是女郎的表兄。”沈蕙将卖身契取来一一对照。
受元娘、二娘调侃多时,沈蕙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顾大娘面露笑容:“原来是您的夫君呀,女郎说她的表兄也是世族出身,如今一见,真让奴婢开了眼了,不愧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郎君。”
“过誉了。”萧元麟从善如流,不否认。
“你这名单写得不错,字也好,真是少见。”沈蕙微微不可查地瞪眼萧元麟,轻咳了声,与顾大娘论起该如何理事,“不过可惜太乱了,我终归是外人,不能时常帮女郎操持家务,你既然是她买来要当大嬷嬷的人,就该精益求精。你像我这般所写的,把每个地方管事的是谁、有几个大丫鬟有几个粗使的、那些人都多少岁分别记清楚了,也方便你日后找人。”
“夫人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办。”这样紧密的规矩莫说是寻常人家,连长安中的一些新贵宅邸中都少见,必然是树大根深的著族才会留心的,顾大娘原先是一京官府中管库房的,也算见过些世面,结果越听沈蕙说来越佩服。
“还有,女郎有孕,你们务必小心伺候,平常不许传什么闲话,她心善,不会无故罚谁,却也决不容人欺瞒到她头上。”沈蕙与她逐条说明,细致入微,“其余的事你照着定定,我只定两样,一是酉时宵禁,过了这个时辰后没有大事,谁都不准出门;二是外院的马夫、家丁不得随意入后院,更不能与婢女私相授受,必须内外分明。”
“还是夫人您厉害,奴婢领命。”顾大娘福身道,临退下前,还不忘再一拜萧元麟。
顾大娘一走,沈蕙默不作声,萧元麟也随她静静地不说话,可笑意渐浓。
沈蕙气不过,轻轻踩他一脚。
“夫人息怒。”他连连赔罪。
“还敢说!”沈蕙再踩一脚,在矜贵的若竹色锦袍下摆处留了点点污痕。
“好了好了,既然你烦我,明日我再来,且天色渐晚,我也确实该走了。”萧元麟将沈蕙的任何喜恶都记得一清二楚,“今早出城时我特意去一趟西市,你最爱的那家摊子重新开张了,只是我到的太早,烤胡饼的火炉还未升好,明天给你带。”
不止有烤胡饼,沈蕙还喜欢徐家酒楼的炙鹿肉、炸嫩鸡,口味偏重,最讨厌烂乎乎的清淡炖菜,而在甜食上相反,譬如吃樱桃毕罗时绝不能再加蔗浆,就爱那“不甜”的点心,萧元麟全一一记着。
沈蕙却不愿麻烦他:“大老远过来都凉了吧。”
但他从不嫌麻烦:“无妨,我用炉子温着,不会凉,之前徐家酒楼的菜就是这般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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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麟匆匆离去,一是需在宵禁前策马回城,二是有人约他在明日相见。
他前日下朝回府时被个小内侍塞了张洒金桃花笺,邀他至徐家酒楼天字号客厢,字迹婉约清丽,泛着松烟墨香,那墨痕均匀柔顺,显然非凡品。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先赴约。
徐家酒楼。
天字号客厢外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小园,还未踏入,萧元麟便瞧见个女童。
那女童看了他就跑。
“福娘?”
萧元麟抓住那还想往深处跑的小女郎,一见是谁,忽然错愕。
“表叔好。”福娘而今七岁,身量却和明娘差不多,瘦小羸弱,庄王妃素来仔细这个女儿,从不允她离了自己视线。
“庄王府的人怎么会单独放你出来?”萧元麟环顾四周,疑问丛生,眼底浮起警觉。
“萧郎君,是我,庄妃身边的紫竹。”随后,右手边的厢房门被打开,半掩的门中现出个人影。
“原来是紫竹姑娘。”萧元麟微眯双眸,不作太多深思,怕引人察觉。
紫竹给福娘一盘点心,让她到厢房碧纱橱内的隔间中去玩,哄了几声,便自袖口处扯出封密信,递到萧元麟眼边:“这是我家王妃亲手所写的。”
“事关朝政大事,还请郎君务必看看。”她语罢,倏地跪下。
萧元麟虽接过那信,却只是收起,没有先行查阅:“紫竹姑娘不妨先起来,若事态紧急,我自会上报东宫。”
“郎君时常出入宫廷,又是皇亲国戚,不会不清楚我家王妃的身处何种境地,她所求的不过是保下自己与福娘的性命,再不敢奢望其他。”紫竹言辞十分恳切。
“我不宜久留,姑娘也早些回王府吧。”事关生死,萧元麟哪里能轻举妄动,无法随口应下,不为所动。
信中内容不难猜。
而萧元麟等候这个机会多时了。
动荡意味着更替,还意味着混乱,乱终出错,饶是圣人也难以面面俱到,总会给他可趁之机,借着东宫的势拉下些人,再提拔些人。
昔年父亲出事,薛家出过不少力,其次是郑家、崔家,老西平伯虽死,但父债子偿,总该有个了结的。
他想。
当然,他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可惜明面上,他仍没有抗击之力,而私底下......
反正当年天子的手段也磊落,他又何必当个君子。
君子是活不长的。
萧元麟只当没见过紫竹,照常出城见沈蕙再回京,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天,待第二日下朝,才往东宫去。
“信里说,庄王受乐平郡王李朗挑唆,勾结朋党,暗生谋逆之心。”东宫正殿的书房内,三郎君将前面可有可无的密信以烛火引燃,投在铜盆中,只留下最有用的一页,“无非是些我们都知道的事,不过极为详细,还附了一张疑似庄王在宫女、内侍、禁军中的眼线的名单。”
萧元麟往盆中浇上一杯清茶:“庄王妃此举,无异于断臂求生。”
“她想以保住福娘后半生的平安为交换,助我检举庄王。”这要求对三郎君来说算简单,但他却不准备轻松答应。
“但不该是我们来动手。”萧元麟道出他心底所想。
“对,陛下多疑,倘若我主导,一定会猜忌到我身上。”庄王与乐平郡王李朗一向交好,其反心昭然若揭,三郎君并不惊讶,他更纠结于圣心。
“那你想怎么做?”萧元麟问。
“先利用她搜集证据,过了这段时间,等陛下放在我身边的人松懈些,再命她亲自进宫揭发庄王。”三郎君从来只爱藏匿幕后,“同时你们要看住庄王府那边,以防我那好二哥狗急跳墙。”
可萧元麟却一顿:“庄王真敢动兵?”
果然,三郎是想赶尽杀绝了。
十余年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位表弟的真面目,出谋划策与借力之余,也在盘算日后该怎样激流勇退。
“成王败寇,若他敢尝试,我还高看他一眼。”三郎君微微讥笑道,“庄王妃的确有诚意,名单里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杨都曾向我禀告过几个可疑的禁军,他们就在其中。”
无论庄王有没有兵变的意思,经三郎君这般一说,都会有了。
“我会让人盯紧那些禁军。”萧元麟心中已生出盘算,“近来你还想用苗谨吗?”
“他呀......”但三郎君摆摆手,“长姐快生了吧,他还能留在京城几时,你还不如早早差人到边疆军中为他打点。日后他或许都要待在那了,要靠我来放他回京。”
思及这两人,萧元麟难免想得多些:“元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假如陛下调走苗谨,她肯定会去找。”
然而三郎君不仅毫不忧心,反而抱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找就找,闹一闹,也十分有趣。”
某些时刻,三郎君极佩服元娘这位长姐。
他的好长姐是唯一一个可以撕破陛下的假贤德的人,将其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通通打碎,真是畅快。
三郎君被立为储君后,没有一日不想到紫宸殿大闹一场,可元娘能闹,他绝不能,就像庄王不是不知自己是磨刀石、制衡东宫的棋子,却无能为力般,他对圣人的高深莫测的态度,惟有承受,或正如当初的圣人对先帝那样,暗中悖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