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越颐宁越看越意外,越看越震惊。
这些画里画着各个年龄段的她,有七八岁时还在流浪的灰扑扑的小乞丐,也有十一二岁时意气风发初学五术的尊者之徒;
十四五岁时更沉稳内敛,对天机深奥有所领悟,心存敬畏却也不甘被摆布的一代天骄;
十七八岁时已经下山游历四海,和符瑶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即使被误会成江湖骗子也无所谓的,平平无奇的女天师。
在那之后的两张画,画的便都是二十岁的她了。一张是她刚刚看过的雨景图,背景很明显就是九连镇的那处宅院;另一张则是在谢府,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背景里满眼的白布和杏花林。
是她听闻谢治暴毙,前来吊唁参加葬礼的那一天。
那天,她与谢清玉二人漫步在后院的杏花林里,她安慰着为父亲的死而垂泪的谢清玉,那时她还以为谢清玉是个人如其名的温良君子,还没有看穿他的真面目。
时隔久远,她犹记得那片风一吹便满头满脸的杏花,记得谢清玉看她时温柔似水的眼神。
画面里的女子素袍简衫,笑容却绚烂夺目,肩膀上落满了雪白的杏花。
她不懂画,也不会鉴赏,但是这些画完全不需要她刻意地去领悟,绘画之人的情感在笔墨间倾注如流,如同一弯溪水淌淌流入观赏者的双眼,流入她的心涧,浓烈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越颐宁有些恍惚了,她意识到这些画很有可能是出自谢清玉亲笔,握着画卷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抖。
可是为什么?
他们见过吗?他之前就认识她吗?
不然为什么,他能将她的脸雕琢得入木三分,即使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画像的少年时期?
越颐宁思绪一片混沌,手指也翻到了最后一份卷轴。
最后一幅画,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她穿着一身被鲜血染红的青衣,整个人被锁在刑架上,脖颈歪斜,双眼紧闭。
越颐宁的呼吸变轻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完全出了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刑架上的女子面庞并不清晰,但越颐宁有一种近乎锋锐的直觉——画面里的那个人,就是她。
可她根本没有被用过刑,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的血,说明这是谢清玉想象出来的情景。
这幅画画得最潦草,笔触粗糙,没有细化打磨,与其他画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仿佛是为了宣泄而作,又仿佛是执笔者无法也不忍心去刻画细节。
因为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目的就是警醒他,让他在沉湎于温柔乡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不要忘记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越颐宁看着画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间便有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疯狂的联想。
这很像她曾经设想过的结局。
一旦她败给天道,便会迎来的结局。
“越大人!”
越颐宁骤然抬头,从思绪中惊醒。
她看着眼前洞开的窗,它们还在嘎吱摇摆,站在她身侧的盈盈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越大人,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你在看什么呀,怎么这么专心?我刚刚在窗边喊你都没听到。”
“.......”越颐宁沉默地收好画卷,将它们全部放归原位,锁好抽屉。
面对盈盈时,她脸上有笑意,却比往日勉强许多:“没什么。我都找过一遍了,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吧。”盈盈有点失落,但她很快振奋起来,“趁现在他们还在灭火,我们快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如果要走现在就得行动了!”
越颐宁默然:“.......好。”
主屋四周静谧安详,也许是因为人手都被抽调去灭火了,连侍女都没见到一个。
跟着盈盈离开喷霜院的路上,越颐宁一反常态的安静,而盈盈则是叽叽喳喳,像一只吵闹活泼的小麻雀。
盈盈走到半途,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掌一拍脑门,惊呼道:“啊,对了!”
“长公主殿下让我带了一封信来,说如果越大人被看守得很严密,没办法带你走的话,就把这个给你。好险好险,我都差点给忘了。”
越颐宁愣了愣:“信?”
盈盈猛点头:“她说是一个叫张望远的天师给她的!”
听到这个名字,越颐宁顿时明白了。
她接过盈盈递来的信,心知这里面应该就是张望远承诺要交给她的术法,却没有急着拆开来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入了怀中放好。
看着她的举动,盈盈不知为何也从原先的跃跃欲试,变得安静乖巧了许多。
越颐宁看着她,“我们走吧。”
盈盈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着,越颐宁察觉到了盈盈的异样,频频侧目看她,轻声询问:“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在说边关的事情吗?”
盈盈抬起眼睛,又迅速垂下去,她摸了摸脑袋,小声说:“其实,我从边关回来的时候,飞妍姐和我说了一些事,她嘱咐我如果见到越大人,一定要替她转达。”
“她一开始对你有偏见,回到燕京又去了边关之后,才慢慢明白,你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人,是难得愿意倾尽所有,去为百姓着想的官员。”
“她一直觉得很抱歉,当初为难了你和谢清玉,还让谢清玉向她下跪.......”
盈盈说着,可身边的青衣女官陡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看过去,发现越大人竟是彻底愣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耳一阵嗡鸣,头脑一片空白。
越颐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谁向她下跪?”
盈盈被她的脸色吓到了,“是,是谢清玉......”
越颐宁恍惚了,她看向盈盈,声音几乎是飘着的,久久没有落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越大人不知道吗?”盈盈满脸惊讶,“当时你发热昏迷了,一连数日意识不清,都是谢大人在照顾你。飞妍姐姐一开始特别过分,把你们丢在全是苔藓的山洞里,外面又下着大雨,所以你烧得越来越重。”
“是谢大人主动提出来,用他身上的金玉配饰来交换,才换到了一身衣服和一卷草席,让你可以睡得安稳。”
“但是后来你的病情完全没有好转,反倒加重了,谢大人就来找飞妍姐,向她买药草。可是当时营里的药草很少,因为进城麻烦,几乎都是备来急用的,飞妍姐不肯卖给他。”
“飞妍姐当时故意为难他,说如果谢大人愿意跪下求她,她就考虑考虑。”
“因为飞妍姐之前的经历,她特别憎恶假装深情的男人,她觉得谢大人这种世家公子肯定不会跪的,她想戳破谢大人的伪装,叫他难堪,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但她也没想到,谢大人居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越颐宁记起来了。
怪不得,她印象中的那几天,谢清玉走路总是很慢,像是受了伤,但她问起时他又会笑着说他没事;
怪不得,她醒来时发现谢清玉的冠带和配饰都不见了,他还和她说是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丢了;
怪不得蒋飞妍带走她时态度傲慢,可她醒来以后却躺在温暖的山洞里,还有床铺被褥和汤药茶水。
原来这背后都是因为他,是他替她受了委屈。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仿佛是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失魂落魄,“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谢清玉此人,最擅示弱。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总会用一些手段惹得她对他心软,无法去计较他那些所作所为。可偏偏这次却又例外。
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现在才让她知道这一切?
盈盈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越颐宁,声音细细小小,似乎是怕她生气:“对不起,我不知道谢大人没有和你说。飞妍姐也以为,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真的对不起.......”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条小路很偏僻,但一墙之隔的外围有一队侍卫快步跑过,金铁交击声清脆而又尖锐,仿佛在提醒二人,此处不宜久待。
盈盈犹豫再三,小声道:“越大人,我们不走吗?”
越颐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慢慢抬起头,用一种令人看不懂的眼神看着盈盈。
“......抱歉。”越颐宁说,“我得留下来。”
心中一团混沌,无论是情感还是思绪都早已被扰乱如麻。胸中阵阵传来的心悸和锐痛感,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不知原因。
越颐宁觉得眼眶温热,想要流泪,可能是迎面而来的风雪太冷,被冻红了。
她隐隐约约地想,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应该留下来。她不能在知道这些事之后,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还有很多话,迫切地想和他说。
越颐宁蹲下身,温和地握着她的手,用她已经红了的眼睛看着她,“盈盈,你快点出府吧,趁现在还早,还来得及。”
“我刚刚想好了。就算我出去,我现在也是戴罪之身,最后还是要回到牢狱里,还不如呆在这。你替我告诉长公主殿下,我在这里很好,我能应付谢清玉,还能利用他套取更多关于七皇子派的情报,我没有性命之忧,谢清玉不会伤害我,让她放心。”
“至于长公主殿下的安排,也都由我来处理,我知道府里的暗桩都是哪些人,我会想办法联系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帮我和她说声谢谢,我知道她一定能懂我,也知道她一定会来救我,她总是不会令我失望。我打从心底里相信她,才会将这一次的案子全都交给她。告诉殿下,这也是我一开始如此计划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让殿下靠自己赢一次。”
“有了这一次,就会有千千万万次,她会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皇女,即使我不在她身旁,也能打赢每一场战役。”
她拥抱了盈盈,轻声说:“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
等到银羿带着人处理完厢房的浓烟和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忙乱间,他也没有忘记及时差人,去通知前厅正在待客的谢清玉。
越颐宁回到了主屋,她坐在床榻前,不过多时便听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谢清玉刚好推开门。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没有撑伞,衣襟上落满了雪。
他看着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惶然。
谢清玉跌跌撞撞地跑进门,跪倒在她面前,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进自己怀中,还在颤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他完全慌了神,不像平日里那么温柔,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入他的骨血里,让她有些疼。他身上也很冷,夹霜带雪,似有若无的清寒。
但越颐宁任由他抱着,没有阻拦。
谢清玉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小姐,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火烧着衣服?快,快让我看看......”
“谢清玉。”
越颐宁冷不丁地开口,她声音有点哑,“......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准你抱我了吗?”
也许是因为真真切切地看到她安然无恙,谢清玉渐渐从原先无比惊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只是看他的神情,仍旧心有余悸。
谢清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松了手,有点局促地跪在她面前,“......对不起。”
“是我太急躁了。我一听到侍卫说你的厢房起了火,就完全.......”完全没办法冷静了。
他就是这样,在关于她的事情上,永远没办法镇定自若。
谢清玉几乎是讨好地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温柔地哄劝着:“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不碰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哪里被火烧到.......”
谢清玉抬眼,他看见了越颐宁的脸庞,声音陡然一停。
他语气惊愕:“......小姐,你哭了吗?”
谢清玉从来没见过越颐宁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静默。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无数雾,无数雨,朦胧不清,像一座笼罩在云烟渺渺里的春山。
“......我没哭。”越颐宁垂着眸,眼角微红,低声道,“你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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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下一章应该就能在一起了[比心]
我写了两天,诚意满满的万字大章[墨镜]
看到这里的宝宝们顺便求求营养液[亲亲][亲亲]
ps:关于画卷的伏笔其实在宁宁玉玉决裂的那一章有提到过,玉玉那天其实是打算送一幅画给宁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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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涉及一些剧情和感情的轻微剧透,不想看的话可以从这里划走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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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我顺便说一下。
其实每个女官都是原本会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像江海容江持音是神医,(江持音还会发明用于战役的火药)何婵蒋飞妍符瑶是一代名将,所以如果觉得她们强度不合理,想想历史上的名人就明白了,就是这个设定啦。
关于在一起,其实我一直觉得宁宁需要很大的冲击才行。
她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要狠狠动摇她这段剧情才能不突兀,所以我这两章叠了超多buff,自残的事,画卷的事,下跪的事……因为张天师送来的术法,宁宁还会在下一章知道玉玉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是为她而来。
第三卷准备收尾了,第四卷结束就正文完,我在努力了!希望能快快完结[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