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古代茉莉花十八
石榴开花前,册封皇后的圣旨先发往了各地。萧統大张旗鼓,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
为表隆重,他甚至下令让各州府官员每人进贡一份礼物,若是谁的礼物能得皇后喜欢,立马官升一级。
可能是考虑到顾茉莉的想法,这条令文里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得搜刮民脂民膏,礼物不以贵重论,只看奇巧有趣。
天下百姓连连称奇,他们不清楚皇上亲政和不亲政的区别,也不管主事的究竟是谁。在他们看来,皇位上的人没变,天下没乱,生活毫无影响。
也很少有人知道,新册封的皇后就是之前的北冥王妃。萧統的圣旨上写的是“齐国公外孙女”,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更想不到这个外孙女和王妃之间还有关系。
他们只是乐此不疲的讨论着谁谁谁送了什么,谁比谁的更有可能获得皇后青睐。
有关皇家的八卦总让人津津乐道,而当皇家与自个所在地的父母官产生联系时,这种热情又会加剧膨胀。
有机敏的农户嗅到机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山寻宝,还真寻到一形状独特之物,最终被官员采纳,得到赏赐百两。
这个消息一传开,周围哗然,一夜间进山之人多不胜数,还有走南闯北的商人趁机兜售异地产物,不肖片刻便被抢购一空。
一时间,好似整个天下都热闹了起来,连远在关外的陆浑都听闻了消息。
“他们的皇帝很重视这位皇后啊。”陆浑王盘腿坐在虎皮袄上,身前是个简易的烤架,烤架上放着一整只已经被烤得金黄的小羊。
他微微用力,撕下一只羊腿递到右侧,“胡日格,你见过那位皇后吗?”
“见过。”拓跋稹接过羊腿,不知是羊腿太肥厚,还是烤的火不均匀,羊腿里还带着些许血丝。
他面不改色的低下头,大咬了一口,小羊肉质鲜嫩,但半生半熟,偶尔还能吃到里面的血水,味道其实并不好吃。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眉头都没皱一下,须臾一只羊腿就下了肚。他随意的将骨头一扔,早已等候许久的猎犬嗷呜一下上前,叼住骨头就咬。
碎骨的嘎吱嘎吱声响在王帐内,听得有些瘆人。
陆浑王看了看爱犬,又看了看他,蓦地哈哈大笑,“看来我儿这趟经历走下来见识了不少!”
“谈不上,最多算是对大昭有了些粗浅的了解。”拓跋稹神色平淡,拿着匕首剃着羊身上的肉,不时丢一块给那只狗。
体型硕大、站起来足有半人高的猎犬蹲在他身边,乖巧的等着投喂。
拓跋稹眼里隐晦的划过一抹讥诮。
再凶猛的动物一旦被驯化,都将失去野性。等它习惯了别人投喂,慢慢的就会忘记如何去猎捕。
到那时,它还有何用?不是被主人抛弃,就是被其它猛兽吞噬。
就像陆浑王,年轻时骁勇善战,坐上王位后却开始耽于享受,失了进取之心,只能玩些平衡之术,不敢打破现状,只想着安逸度过一生。殊不知他外强中干的内里早被人看透,如今不动,不过是觉得他影响不了大局,偏他还以为是他制衡的好。
他低下头,手里刀刃雪白,映照着上面人影清晰可见,这是一把足以削铁成泥的宝刀,插进人的血管一定十分顺畅。
他笑了笑,收起刀。陆浑王莫名感觉脊背一阵寒凉,他疑惑的抬起眉,帐篷内一切正常,小儿子温顺的坐着,一手抚摸着爱犬的头,似乎十分喜爱。
他眯了眯眼,试探:“喜欢吗,送给你?”
“喜欢,但养不了。”拓跋稹笑着转头,表情真挚又无奈,“阿娘会害怕的。”
陆浑王一怔,刚升起的提防当即消散了。是啊,他阿娘会害怕……
他还有他的娘亲,他的娘亲还是异族人。
他爽朗的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犹如每一个真心疼t爱孩子的父亲,“那下次我让人抱只小狗崽来。”
“谢父汗。”拓跋稹拱手抱拳,笑容毫无阴霾。
陆浑王放下了芥蒂,终于问起正事,“你去了趟京城,沿途应该也见了很多,你认为如今大昭内部如何,是反攻的好时机吗?”
他们有他们的消息渠道,自然也知道摄政王和小皇帝之争,现在正是“更新换代”的时候,若是能趁着他们内部混乱,一举进攻,他们不仅能夺回失去的土地,或许还能狠狠吞下他们一部分。
——他虽没进取之心,但更想坐稳位置。上次战事失利,被迫送质子求和,已经让他在部落里声名一降再降,如果不能尽快取得一些成绩,只怕有些部族就该忍不住了……
陆浑王有些焦灼,期待的望着拓跋稹,然而他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遗憾和可惜。
“据儿所知,昭国内部并没有出现大的乱子,一切还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除了朝堂混乱了几日,但在小皇帝杀了很多人后,局面也被稳定下来了。”
陆浑王难掩失望,如果现在都不行,那等他们彻底安定下来,更没有机会了。
“那倒也不一定。”拓跋稹挑起嘴角,“父汗有所不知,我在离开京城时,恰好遇到北冥王被伏击,当时眼瞧着一只箭就要射中他胸膛……”
“射中了?”陆浑王目光灼灼。
“中,也没中。”拓跋稹神秘的笑,“儿射了一箭,让那箭的位置偏了偏,最后落在了腹部。”
“……为何?”陆浑王不解,萧彧死了不更好吗,他们还能少一个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有他活着,他们内部才能继续乱起来。一个要夺回权力,一个要稳定权力,您说,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朝廷能安稳?”
那必然不能。
陆浑王眼冒精光,一树不能成林,但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朝廷肯定元气大伤,到那时,何愁没有他们的机会!
“而且儿还在萧彧身边看见了一人。”
“谁?”
“魏司旗,西魏王唯一的嫡子。”拓跋稹轻声道。
西魏王有十九个儿子,其中前十七个皆是养子,只有第十八子和第十九子乃他亲生。
也不知是不是四王四公在战场上杀戮太多受了诅咒,全都子嗣不丰。齐国公还好,一儿一女;南安王一个独子,还不成气候;东宁王则连生四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前北冥王更是多年未育,好不容易才老来得了个萧彧。
到了西魏王,妃子不多,一妻两侧妃,也是一直没有动静。好在他看得开,生不了,那就领养,并且一养便是十几个。
或许是孩子带来的,或许是做善事的回报,他终于在萧彧出生后几年也迎来了一个亲生儿子,就是魏司旗。
为此,西魏王在府门前大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又引来京中一片围观。
等到他们回了西北,没想到两位侧妃中年纪最长的那位竟然也查出了身孕,于是生下了最小的第十九子。
虽也是儿子,却是庶出。
这些年他们远离京城,久居边关,京城人几乎都要淡忘了还有这么一家子,但离得近的他们却知道,其实西魏王府里也并不太平。
养子们都已长大成才,尤其长子,自小跟着西魏王出入军营,八岁便上了战场,军功赫赫。在魏司旗出生前,是公认的准世子。
谁知,王妃生了嫡子,这下他这个养子的身份就变得尤为尴尬。
特别是这些年西魏王一直不向朝廷申请立世子,很多人都在猜他是不是在等幼子长成。
当看见“护送”陆浑使团进京的人里有魏司旗时,拓跋稹也以为这是西魏王在为儿子铺路,想让他用简单安全的方式镀镀金,还曾暗中腹诽过,亲生的和非亲生就是不一样,一个让他上战场自己挣功勋,一个恨不能将现成的功劳捧到他手上。
直到他在北冥王府见到了魏司旗,以及他那只海东青。
他曾在野外和那只鹰发生过冲突,可能是记住了他身上的气味,每次见他,他都要来啄他两口。那日他之所以被埋进雪里,也是因为一开始他担心被鹰找到,故意往身上盖了些雪。
熟料夜里雪越下越大,他由于失温被冻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听到她的声音……
她站在漫天雪花里,身后白茫茫一片,衬得她出尘不染,仿若遗世而独立。他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幻影,本能的屏住呼吸,担心吓到她。
可她毫不在意,温柔的替他擦拭去脏污。那一刻,她指尖的温度,他至今记得。
其实他很讨厌下雪,因为雪会将破旧矮小的帐篷压塌,气温骤降,没有保暖衣物的他们会不得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羊群也会被冻死,没了食物,有些人就会将责任怪罪到看顾羊群的他身上。
所以,他讨厌雪,讨厌一切白色的东西。可是当她出现时,他发现原来雪也是可以有温度的。
他想留住那份温暖。
拓跋稹左手攥着右手,不停的摩擦。那日山上他眼睁睁看着她被簇拥着离开他的视线,他前所未有的愤怒,若不是陆浑王派去接应他的人死死拉住他,他真会冲过去,不顾一切的把她抢回来。
可等事后冷静下来,他却不由庆幸起没能带走她了。以他现在弱小的身份和力量,将她带回来,如何能保护得了她?
他瞥了眼沉思中的陆浑王,又丢了块肉给那只狗。
狗咀嚼的速度很块,连里面的骨头都没怎么咬,就直接吞进了肚,而后眼巴巴的盯着他,渴望着再得到一块。
他却不喂了。
猎犬等了一会,见他不为所动,着急又不满的呜呜几声。
“怎么了?”陆浑王回过神,看着爱犬不明所以。
“吃的够多了,不能再给了。”拓跋稹耸耸肩,“不然它该难受了。”
“草原上的猎犬没那么娇弱。”陆浑王满不在乎的一摆手,直接撕下另一只羊腿扔过去,“伊德尔,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
拓跋稹无奈的看着,眸底凉意一闪而逝。
他的陆浑名是“胡日格”,意为柔弱的小羔羊,那只狗却叫“伊德尔”——健壮的小子。
仅从名字就能看出,他们是有多瞧不起他。
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眼里只剩下淡淡的羡慕和敬畏,好似在羡慕一只狗能得到他的关心,他也想却不敢。
陆浑王瞧见了,心头不禁一软。到他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年轻且壮硕的儿子,会让他时刻忧虑哪一天他们就抢了他的位置。
也只有面对胡日格时,他才能找回盛年时的威严。因为他弱小、无辜,背后没有倚靠,只能仰仗他的鼻息。
而且他还很聪明,不但每次都能哄得他开心,还能时不时为他出谋划策。
是个既好用又能放心的棋子。
陆浑王笑容愈发扩大,大手一挥,削下羊脖颈后、脊骨两侧的肉。
这是羊上脑,属于羊身上最鲜嫩的部位。
“你也再吃点,瞧你这一趟瘦了许多。”他满脸慈爱,“你再和我说说中原的局势,西魏王原来是北冥王这一派的吗?”
“谢父汗……”拓跋稹表现得惶恐又受宠若惊,捧着肉却没吃。身旁记恨他刚才不给肉的“伊德尔”瞅准机会,哇呜一口叼走了那块肉,惹来陆浑王不甚有气势的一声斥骂。
两人一狗瞧着热闹又和谐。
“谁在里面?”郭尔敦才走到帐边,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犬吠,他站住脚,问王帐的侍卫。
“是……胡日格王子。”侍卫低声答。
郭尔敦撇撇嘴,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厌恶。他着实没想到这个“杂种”弟弟被送走了,居然还能再回来。
那他们的一番折腾算什么,耍猴吗?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其它,径直掀起帐帘闯了进去。
“父汗,你让这家伙回来,大昭那边怎么交代,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假如他们以此借口再打过来怎么办?不行,赶紧把他送回去!”
他的嗓门又高又亮,王帐内外都听得清清楚楚。陆浑王的面色唰地冷了下来,“郭尔敦,你的规矩呢!擅闯王帐,大呼小叫,这就是你对父汗的态度?”
“父汗,您别生气,大哥只是一时情急。”拓跋稹连忙给他倒水,状似情真意切的安慰。
郭尔敦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大男人,整天学些娘们的伎俩,果然是大昭人那边的血统!
“这里没有你个杂种说话的份。”愤怒t让他失去理智,忘记了身在王帐,还以为像以前私底下碰到他一样,竟开始口不择言。
“睡过你娘的人那么多,鬼知道你是谁的种……”
“放肆!”陆浑王被气得浑身颤抖。
男人最恨被戴绿帽子,更恨被戴了还要被当众提出来,尤其是对一定权势的人来说,那会显得他很无能。
他猛地踢翻桌子,烤盘摔到地上,火星四溅,有一些溅到了郭尔敦,他吃痛,不可置信的望着陆浑王。
“父汗!”
为了这个贱种,你就这么对我?
陆浑王有一瞬的后悔,郭尔敦母族是陆浑各族中最强盛的一支,依附者众,饶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他张张嘴,想说两句安抚一二,又拉不下脸。才发完火就示弱,他这个父汗日后还有何颜面和威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为难,拓跋稹上前一步,拱手朝郭尔敦一鞠到底。
“大哥误会了,在大昭那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们不但没有理由向我们发难,我们还能借此重新商量和谈事宜,争取对我们更有利的政策。父汗高瞻远瞩,为的是整个部族,并不是为了我……”
陆浑王神色和缓,不由自主跟着点头,就是这样没错。
他看着这个儿子愈发满意,事实上他能从大昭逃脱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但他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麻烦,将事情处理得很干净,还能兼顾部族的利益,这就非常难得了。
最重要的是,能让在其他首领面前挺直腰杆。
“好小子。”他重重拍他的背,转头对郭尔敦道:“你要多向你弟弟学学,别那么冲动,遇事沉稳些。”
向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陆浑人的杂种学?他配吗!
郭尔敦冷笑一声,一甩手直接出去了。
心情才有所好转的陆浑王顿时又被气了个倒仰,“这混账……逆子、逆子!”
这是全不将他这个父汗看在眼里啊!
他一时又想得多了,他这副态度,是仗着身后势力有恃无恐,还是谁给了他暗示,他觉得无需顾忌他了?
陆浑王面色沉沉,眼底怀疑、忌惮、不甘交织,还有深重的担忧。
没有哪个君主希望部下过于强大,即使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拓跋稹静静站在一侧,视线落向趴在地上还在吃的猎犬,眸光晦暗不明。
晚间,王帐中乱了起来,陆浑王最心爱的狗突然上吐下泻,怎么止也止不住,最后竟是就此一命呜呼。
王上大怒,责问御医。御医哼哼哧哧半晌,才吐出一句“像是中毒而亡”。
陆浑王又去责问侍卫和护理狗的奴隶,谁见过狗,喂过它东西。众人面面相觑,在他耐心耗尽、下令要将所有人都拉下去处死时,一名奴隶终于忍不住怯懦地开口:
“曾见大皇子来过……”
“混蛋!”陆浑王怒不可遏,下午他刚说了他两句,晚上他的狗就死了,恰巧他又来过,不是他故意害死的又是什么?
愤怒中,他又控制不住的感到害怕。他能如此轻易接近他的爱犬,并成功给他下毒,那如果他想毒死的人是他呢,他是不是也会死得悄无声息?
“来人,快来人!”恐惧战胜了一切顾虑,陆浑王觉得他无法再坐以待毙。
想要不被杀,就要先下手为强。
他眼神狠厉,没有半分对待儿子的温情,“立刻、马上,将大皇子压过来!”
与此同时,郭尔敦也得到了消息,不过他听到的版本却是——汗王震怒,要即刻将他处死。
“就为了一条狗?”他目眦欲裂,“我根本没碰过那畜牲!”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母亲大王后冷着脸,多年枕边人,她还能猜不到他心里所想?
“他是忌惮咱们娘俩,忌惮我的娘家,故意找个理由处死你,他好高枕无忧。”
“娘,那怎么办!”郭尔敦慌了,他可不想死。
“怎么办?”大王后嗤笑,掸开衣袍站起身,声音森然,“既然他无情在先,那就别怪咱们无义在后。”
“杀过去——”
*
陆浑发生动乱,大皇子连同大王后及其娘家部族起兵造反,在王帐外与王军发生激烈冲突。随后其他几位王子赶来救援,几方混战,最终大皇子寡不敌众,战败被俘。
三皇子本想将他压到父汗面前,由他处置,却不想夜里大皇子突然被杀,凶手直指二皇子的贴身侍卫。
三皇子怒骂二皇子狼子野心,故意杀害兄长,是对王位图谋不轨。二皇子喊冤,指责三皇子栽赃嫁祸、贼喊捉贼。
言语过激之下,双方矛盾越发加深,逐渐从言语升级成肢体碰撞,继而引发了新一轮混战。
等各地官员携带礼物陆续抵京时,就听说陆浑年长的几位皇子俱已在内乱中丧生,只剩下几位尚在稚年的幼儿。而陆浑王自从那晚大皇子夜袭后,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竟是瘫痪在床,中风了。
随后,作为唯一存活的成年皇子、却没有显赫母族支撑的拓跋稹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走到台前,在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联合了十来个部族,其中就包括几位年幼皇子的母族,共同向其余大部落施压,推举他成为新一任陆浑王。
几个大部落因为支持各自的皇子争斗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尽管不甚满意拓跋稹的血统,却别无选择,只得暂时臣服于现实。
于是不久后,顾茉莉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
“邀请我参加新任陆浑王的继任大典?”她惊讶的接过请柬,大致扫了眼上面的内容,重点望向最后的落款。
不是陆浑的文字,而是略显生涩却端庄秀气的行楷,规整有序的写着三个字——
拓跋稹。
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脑中不禁浮现出那日在山上的情景。高大魁梧的他如一头猎豹朝她奔来,往日的拘谨和怯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势在必得。
在被拦住时,他没有失态,而是带着几分狷狂对她喊:“记住了,我叫拓跋稹!”
雄浑的嗓音传至很远,让人想忽视都不能。
她转头看他,他回以一笑,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而浓厚。
她皱了皱眉,放下邀请函。所以,他不仅真是陆浑的皇子,还成了新王?
“娘娘,是那个慕稹?”甘露低声问她,脸上尚有没来及褪去的惊诧。
万万想不到,当初随手救回来的人居然是这种身份,还有如此际遇。
“那当时……”是他故意接近她们,为了进入王府?
“应该不是。”顾茉莉摇摇头。
当时她因担心雪情出门是临时决定,走的路别人也无法事先知晓,不存在特意蹲守她一说。而且瞧他身上的雪,绝对不是一时半刻。
遇到他是意外,但后来他故意装晕倒,估计确实是有意。
不过不是为了她们,恐怕也不是为了萧彧,而是想找个能安心躲藏的地方。
整个京城,除了皇宫,还有哪里比北冥王府更“安全”?
“别告诉萧統。”她轻声交代,北冥王府与新陆浑王曾有过交际这种事,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
“奴婢知……”
“在聊什么?”甘露正要应是,萧統笑着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箱子,神情兴致勃勃。
到了近前,他睨了眼甘露,直把她看得冷汗淋淋,才转头问顾茉莉:“这丫头,你用着顺手吗?”
“谈不上顺手不顺手,不都是你安排的吗?”顾茉莉语气淡淡,好像并没有在意身边是谁侍候。
“那我给你换一个?”萧彧坐到她身边,瞧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建议。
“随你。”顾茉莉低头拨弄茶盖,侧脸莹白如玉,削尖的下巴透出一丝清冷,愈发飘渺的气质让萧統心中不由升起恐慌,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她顿了顿,掀起眼。
“我说得玩的,你喜欢就给你留着。”萧統急急保证。
他见不惯她和任何人那么亲近,包括女子在内都不行。可如果因此惹她不满,更加疏远他,那他情愿暂时留着那人。
再多的不快在她的冷脸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来瞧瞧这个。”他打开箱子,小心翼翼拿起里面的东西,献宝似的推到她面前,满脸期待。
“新进上来的小东西,你看喜不喜欢?”
桌上摆放着一座精巧的“木屋”,每一处刻画都无比细致真实,犹如将真正的房屋等比例缩小了。木屋中摆有一屏风,屏风前设置t一案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
不知萧統按了哪里,突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小小的“仕女”,开始铺纸研墨。
仕女五官栩栩如生,身上衣袍的绣纹都清晰可见。周围有宫女忍不住发出惊呼,却见屏风后又走出一男子,竟是执起毛笔在纸上写起字。
顾茉莉也被吸引了视线,探头去瞧。纸上分别写了八个字——福禄寿喜,凤体安康。
这还没完,字写好后,男子回到屏风后,仕女则拿起纸张,走出木屋,方向正是对着顾茉莉。
她微讶,看着仕女似模似样的福身行礼,双手捧上贺词,忍不住挑了挑眉。
离得近了,更加能看清上面的字。字迹清晰,行文工整,仿若真人所写。
这么个看似不大的玩意儿,内里却藏着无数精妙的机关,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谁做的?”她好奇。
现在的技艺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个姓万的商人偶然从海外得来的,他又在原本的基础上做了些加工处理。”萧統指了指那个仕女,“听说原本的小人袒胸露乳,男的也是穿得黑不溜秋、奇形怪状,他觉得有碍观瞻,特意请了能工改了。”
那是燕尾服吧?
顾茉莉失笑,想不到这时候就有了和海外的贸易。
萧統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舒展了眉眼。她好像成了他心情的晴雨表,她开心,他才会开心;她不高兴,他会烦躁的想要杀人。
放在以前,根本不敢想会有一个人对他影响这么大。但是,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世界有趣起来了。
他撑着下巴,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像个孩子般,不见半分阴霾。
她在身边,连阳光都似乎有了温度。
“茉莉。”他唤她,想了想又改口,“梓童。”
顾茉莉瞅了瞅他,没理。萧統就不停的唤,“梓童、梓童、梓童……”
把她唤得烦不胜烦,“你够了。”
萧統嘿嘿笑,也不生气,还是喊她,仿佛她不应他能一直喊下去。
顾茉莉忍无可忍站起,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梓童!”萧統在后面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前方的人影脚步一滞,走得愈发快了。
他止不住的笑,好似被点了笑穴,笑得前仰后合。
“梓童,朕的梓童……”他喃喃着,边笑边望着她走远,眼尾扫过桌上的邀请函,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渐渐覆上了冰霜。
陆浑,拓跋稹……说起来,还和他有那么点渊源。
“赏赐那个万姓商人黄金万两。”他也起身,没有她的地方,他一刻都待不下去。
“宫里采买的活计谁在负责?”他说着,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下令,“以后都交给他。”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皇后是条通天路,只要能哄得她展颜,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加官进爵,他都可以给他们。
看谁还会说三道四。
他面无表情,杀够了,就该以利诱之了。
“是……”进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又是去冷宫的路,不由苦了一张脸。
他对这地方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和上次一样破旧的小院,院中落叶仍然没有清扫干净。不是没人扫,而是萧統不让其他人进来。于是院子一日比一日脏乱,殿宇一日比一日荒凉。
他站在院中,抬目望着那已然褪了色的宫瓦,似乎还能想见当初矮小的他是如何艰难爬上屋顶,顶着暴雨胡乱抹上泥土遮挡漏了的缝隙,却因为脚滑,一骨碌从房顶滚下来,差点没丢了这条小命。
萧統忽然笑了笑,低头走进大殿。
从出生起他就住在这里,直到先帝驾崩,他被推上皇位,一共十多年的时间,他早已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谙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通。
如今的皇宫是前朝所建,地面上宫室林立,地下同样暗道错综。进喜就见他走到一处摆放灯油的架前,轻轻向右旋转了三圈,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便震了震,一个通道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通道内黑漆漆,透不出一点光亮,瞧着格外渗人。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可是点火折的手还是颤抖得如同秋日的落叶,怎么也点不着。
萧統睨了他一眼,无语夺过火折子,“你到外面守着!”
进喜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走了。
胆子比老鼠还小……
不过这也是他能放心用他的重要原因,毕竟应该没有哪个细作像他这样既贪吃又懒惰、偶尔还拖后腿吧?
萧統微晒,没再管那不中用的贴身太监,弯腰迈进洞口。
洞内空气沉闷,夹杂着些许霉味,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不远处隐隐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他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直到走到通道尽头,一座大门出现在他眼前。
他伸手轻轻一推,铁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场景逐渐清晰。
如果进喜还在,肯定又要惊呼。
因为正对着铁门的墙上吊着一个人影,低垂着头,发丝挡住了整张脸,无法得见面容。他双手被缚,胳膊被铁链高高吊起,下方是足有半人高的池水。仅萧統从门外走进门内的功夫,池水就肉眼可见的又涨了一公分。
可以想见,不用多久,水流便会漫过他的口鼻,他会犹如落入湖底,濒临窒息。然后在绝望的前一秒,水流下降,他再次重获新生。
如此往复,生与死的徘徊,不亚于最残酷的刑法。
萧統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才在专门放置的椅子上坐下。脚尖有节奏的点着地面,轻一下,重一下,让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人影动了动,艰难的抬起头。黑发微微向两侧分开,隐约可以看见右侧脸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竟是前不久为萧彧“报信”的荣晏。
“再次回到宫里的感觉怎么样?”萧統双腿交叠,撑起下巴,眼神戏谑。
“上次你需要隐藏身份,躲躲藏藏,不敢叫人知道太后宫里有个真男人,这回应该可以放心了。”
他意有所指的瞄向他的下腹部。
水流褪去,那里空荡荡。
萧統抚掌大笑,恣意、狂放,明明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显出丝丝缕缕的邪气,与半个钟前在顾茉莉面前故意逗她的男人判若天渊。
一个阳光、调皮,偶尔脾气暴虐,可意外的好哄;一个阴鸷、森冷,即便在笑,也让人不寒而栗。
“早说了,那些废物就是动手太慢。本来一刀下去,什么事都没了,他们非要废话叨叨一堆。”他换了个姿势斜倚着,状似认真的请教:“没了那东西的感觉怎么样?”
荣晏浑身颤抖,那日的屈辱仿佛仍然历历在目,某处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痛得他想蜷缩成一团,却受困于铁链无法动弹。
他龇着牙,发出呜呜、不知是怕还是恨的低吼,努力向前够着身体,始终徒劳无功。
“恶……鬼……疯子……”他费力的吐着字,铁链哗啦哗啦的晃动,水流下降后再次漫了上来,逐渐淹没了他的喉结。
他吞咽着,咳嗽着,忽然睁开眼,恶狠狠的瞪着他,一字一顿犹如诅咒。
“你永远也不配得到她的心,她不会喜欢你……永远也不会!”
萧統起初兴致勃勃的看着、听着,即使被骂也面不改色,反而越发兴趣浓厚,直到听到后一句。
神色蓦然一变,他猛地起身,踢倒了座椅,大步朝前,却在走到池边时停住。
他上下扫视他,目光幽幽,眼眸深处寒光交裹着杀意不停翻涌,最终化成一抹凉薄出现在他唇角。
“想求速死?”
“朕偏不。”
他笑着往后退,眼神并未从他身上挪开。荣晏感受到了危险,挣扎的动作一顿。
四目相对,一个冷、一个寂。萧統看着他的脸,不由想起另一个相似的人,他敛了笑,伸手按开一侧墙上的开关。
快淹没头顶的水流迅速下落,露出荣晏完整的身体。他咬紧下唇,忍住没有露出屈辱之色。下一秒,脚下的铁链倏地悬空,他整个人也被拉平,悬浮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刑法?
念头才闪过,额头突地一凉。他一怔,眼睑上扬,又一滴水珠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才的位置。
隔了一会,又一滴。
“你听过‘水滴石穿’的成语吗?”萧統靠着墙,声音幽怨的仿佛从天外传来。
“你说,人的头骨和石头,哪个更硬?”
当然是石头。
石头都能滴穿,何况人的头骨。
荣晏狠狠打了个哆嗦,手脚都不受控制的颤栗。水滴石穿,不亚于愚公移山,根本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这是一场酷刑,折磨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每一滴水的落下,都会让他心生t惧意,他会睡不着、会发疯!
“混账!”他剧烈挣扎,带动着铁链哗哗作响。
萧統眯起眼,似是极为享受。他退到铁门外,在荣晏的嘶吼中关上了大门。
原本没想这么折磨他,谁让他说了那样的话。
他缓步走出暗道,心底的暴虐让他周身都似裹挟了风刃,只要试图靠近,就会被削成肉泥。
他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
他来到殿外,炙热的阳光洒在脸上,他却宛如身处冰天雪地。
等在外面的进喜一见他这个样子,本能的发怵,脚下如生了根般一动不动。
萧統睇了他一眼,待望见院中的枯叶才恍然想起,他原是为了逼问拓跋稹和她的关系才来到这里,可现在他因为一句话乱了心神,竟是完全忘了那码事,一句话没问就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
他有些恍惚,顿了好一会才迈下台阶,并没有再回去。
“顾夫人进宫了吗?”
“……进了。”进喜与他离着两个人的距离,“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皇后宫里。”
萧統点点头,想起地牢里的某个人,“看着点,别让他饿死了。”
“是……”
“再招顾如澜来。”
“……”进喜偷眼觑他,那可是皇后的父亲。
找的就是他。
萧統一步一步走着,速度很慢,与来时的迅疾截然相反。
齐婉婉不是要和离吗?他帮她。
萧彧能做到的,他会做得比他更好。他做不到的,或者不愿做的,他也都可以做。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多看他几眼,多喜欢他一分?
他不会爱人,但他可以为了她学。
阳光太耀眼,萧統昂起脖子吸了口气,有点想她了……可是今天已经见过了,再去的话,她会感觉烦吧?
毕竟她连留在宫里都是不得已。
如果不是他暗示萧彧在他手里,他能决定他的生死,还有齐家顾家那么多人的性命,她估计早已想尽办法离开。
册封皇后的旨意,天下皆知,却不知至今都未进行皇后册封大典。有人以为是大臣阻挠,他妥协了;有人觉得他也不希望她出现在人前,让更多人记起她曾经的身份。
可其实都不是,不过她不愿而已。
她不想做他的皇后。
他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他担心那层薄纱戳破后,他会连她现在勉强的笑容都见不到了。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岔路口,萧統低下头,脚尖似乎自有意识的撇向左边。
那是她所在的方向。
想了想,他还是朝那边走。
不打扰她,他就在殿外看看,不让她发现他又来了,这样她是不是也不会烦他?
这么想着,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雀跃的心情掩也掩不住。
进喜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暗叹一声。
年轻的帝王暴戾恣睢、喜怒无常,唯独将温柔都给了一人,可惜对方的心却不在他那。他每次欢喜的去见她,得到的总是无视和冷淡,只他依旧乐此不疲,一次一次用他不甚坚硬的头去撞南墙。
都说烈女怕缠郎,可瞧着那位娘娘竟是没有半点软化的迹象。
眺望某处宫殿,进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隐忧,总觉得王朝的动乱才刚刚开始。
“最后一颗星也升空了。”
老道坐在屋顶上,也在遥遥望着某个方向。三星凌空,世属罕见,且有不分上下之势……
“唉。”他喟然长叹。
如今的形势好比天上足足有三个太阳,短时间内影响不大,可远了呢?
只怕要生灵涂炭。
所以,尽快找到解铃关键刻不容缓。
他将视线投向下方,装点古雅的院子里此时正闹得人仰马翻,时不时便传来叮呤咣啷的声响。下人们忙忙碌碌,神情却不显惊慌,而是早已习惯了的木然。
“我不要!”伴随着一道尖利的女声,容颜憔悴的男人狼狈的被从房间赶了出来。
顾玲珑站在门边,神情愤恨,“凭什么她能做王妃,做皇后,我就要嫁给一个小小的举人?我就那么不堪吗!”
“不是……爹没有这个意思……”顾如澜手足无措,想解释却发现无从开口。
要怎么说?说那个人虽然现在才是举人,但他看了他的文章,也托人考究过他的学问,今年春闱必能高中,到时她就是官太太。
最重要的是他家人丁单薄,就他和一个长姐,姐姐早些年嫁给了一个卖货郎,如今随着丈夫天南海北的闯荡,等他们成了亲,既没有高堂要奉养,也无婆婆刁难、妯娌小姑歪缠,日子还不是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那些高门大户瞧着是好,可里面的污糟、勾心斗角一大堆,不说别的,只人际关系她就应付不来。
何况那些高门也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若是以前,或许还可以,但如今……
顾如澜面露黯然。
齐婉婉要和离,撇开夫妻感情这些不谈,一旦失去齐国公府这个岳家的支撑,他的仕途必然会受到影响,说不定还要被调任地方。
去哪里不知道,但肯定没有京城好,所以他才这么急切的想给大女儿定下婚事。
一方面确实是她年纪到了,妹妹都已出嫁,姐姐却留在闺中,时日长了影响名声;另一方面,便是他想趁现在消息没传开,还能借国公府威势的时候,赶紧择定良婿,不然以后连这样的选择都没了。
可惜,他的这番慈父之心,顾玲珑是注定领会不到。或者说,领会了,她也不愿承认。
“我不管,反正我不嫁举人!”她砰地关上房门,将所有人都阻隔在门外,抵触的意愿显然易见。
顾如澜长长叹了口气,第一次后悔起当初的决定。
如果当年他不那么逃避,选择耐心的和齐婉婉沟通,以她的为人,即使不高兴,也不会反对他将女儿接来。那会玲珑又小,根本不记事,让婉婉抚养一段时间,多少也能培养出感情吧?
她还能受到良好的教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
顾如澜满脸怅然,隐隐透出灰败之色。事情发展至此,齐婉婉没错,两个女儿也没错,最大的错是他。
“老爷。”管家悄悄来到他身后,“宫里宣召……”
顾如澜一愣,下意识问:“是茉儿?”
“不是,是皇上……”
屋里动静消停了,不一会顾玲珑一边整理着稍乱的头发,一边打开门,“爹,我也想去。”
老道在屋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心几乎皱成疙瘩。
她就是双星伴月中的“月”吗?
*
同一时间的皇宫里
顾茉莉正在见一众官眷命妇,她本不想见,虽然众人都称呼她为皇后,但毕竟封后大典并未举行,严格来说,她还不是真正的皇后。
她更没打算行使皇后的职权,包括处理宫务、会见命妇。可奈何此次进宫的人里有齐婉婉和齐国公老夫人及世子夫人。
外祖母、舅母和亲生母亲都来了,她如何能不见。既然见了她们,又怎么能不见其他人?
总不能单独召见娘家人,将其他人拒之门外吧?
即便她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齐国公府在京城圈的位置,无论是遭人记恨还是排挤,都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顾茉莉不由有些郁闷。
萧統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提前告诉她,先将齐婉婉她们召进宫,让她不得不见。
在属于皇后的宫殿里,见身有诰命的官眷和皇室亲眷,无异于间接在众人面前承认了她作为皇后的身份。
她再说自己不是皇后,倒是显得矫情了。
她撇过脸,缓缓吸了口气。宫人紧张的上前,“娘娘?”
生怕她有半分不如意。
“给您换杯普洱吧,才进上来的。”甘露更了解她,笑着将她跟前的龙井换了下去。
普洱能平心静气,还有安神的作用。
顾茉莉睐了她一眼,哭笑不得,知道她有意逗她,也没有拒绝。
宫人们手脚麻利,才说上普洱,不过须臾茶便上了来。浓烈的茶香传入众人鼻腔,不用细闻就知这定是顶级好茶。
再一瞧,随着茶上来的还有新鲜糕点,那缕缕的热气表明它们才从锅中出来不久,可惊异的是,每一样皆是最适宜普洱的搭配。
换普洱是临时起意,却能及时又恰当的上上这些……
那只能是宫人在时刻备着,防止她随时出现各种需求。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静静注视着宫人的动作,端庄而谨慎。
在场只有一人目光焦灼又担忧。
齐婉婉细细打量着女儿,从头到脚,连一片衣角都不放过。
她未着皇后礼服,只一件家常衣裳,样式不起眼t,但那隐隐泛着光华的色泽却表明面料的不凡。衣袖、衣角和腰身处都用银丝勾勒了繁复的花纹,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似乎还有意做了隐藏,不想叫人发现。
或许,不是不想让人发现,只是不想穿着它的人认出它的华贵,从而又将它弃之一边。
齐婉婉有些怔愣,细节处见真章,不管是满殿的富丽堂皇,或是桌上的玉馔珍馐,以及墙角堆着的几只硕大箱子,据说就是皇上让各地官员费劲心思搜集而来的各种奇珍异宝,这些无不体现着她的女儿在宫中受到的重视。
宫人态度恭敬中带着几丝小心翼翼,靠近她时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她是一尊脆弱的瓷器,一碰就碎。都说上行下效,她们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这座皇宫主人的态度。
她又不禁想起不久前宫门口发生的事。
她们进宫时,正巧碰上宣旨的人出宫。领头的太监好似有一定地位,守门的侍卫都对他迎笑哈腰。可那人见了她们,却主动下了马,不朝身份最高、辈分最高的南安王妃去,而是朝着齐国公府一行人,准确说是冲着她打起了招呼。
言语之客气尊重,是她至今几次进宫中受到的之最。
当时她忧心女儿,回复得有些敷衍。他不见怪,反而主动讲起了此次出宫的缘由和目的——为了赏赐一个商人。
“那个小人捧着‘福禄寿喜、凤体安康’几个大字……皇上说一开始的小人不那样,娘娘一听就笑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仿若亲眼所见。
她是怎么笑的,萧統怎么逗她的,怎么欢喜的下令封那个沈姓商人为皇商,还要赏赐黄金万两……
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
可以预见,等这个消息扩散开,又会有多少人蜂拥至京城,捧着宝物,只为了得到她的青睐。
等那个宫人离开,原本淡淡的氛围也变了,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围到她们身边,和她们说着话,亲昵又熟稔,仿佛她们有着多深的交情,就连南安王妃也朝她们和善的笑了笑。
一个偶然的小小插曲,却似瞬间改变了很多东西。老夫人拉着她,有礼的回应着,嫂嫂面上瞧不出来,眼里却有藏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国公府成了外戚,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
可齐婉婉心里却很难受。
人人都只看见了眼前的繁华与荣光,谁又真正站在她的处境为她想过,她究竟愿不愿意?
她本是萧彧的妻子,一夕之间,丈夫失踪,身份上的“侄子”将她强留宫中,为哄她大动干戈,她不得不站在了风口浪尖,承受着全天下的目光。
只要这么一想,齐婉婉就钻心的疼。
女子阔水浮萍,本就生存不易。原以为嫁给萧彧,摄政王的权势足以庇护她一生,熟料反倒是将她推进了皇家的漩涡。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择一小庙,只她们母女二人相伴,虽寂寥但安稳,也好过如今的波谲云诡。
眼里漫上泪意,她眨了眨,正想低头拭去,就见上首的人望了过来,她一怔,忙不迭露出一抹笑,就像以前那样。
顾茉莉也朝她笑,轻浅而温暖。
刚才她们一出现,她上去迎接,老夫人在她伸手前先行了礼,也许她是想给她做面子,亲外祖母都这样,有些人也不能仗着年纪大故意拿乔。
可无形中也添了疏离。
舅母倒是谈笑亲密,一举一动透着血脉至亲间才有的自在,可也正是太热情了,反而显得与以往不同。
只有齐婉婉没变。
没进一步,没远一步,好像无论她是何身份、处境,她都不会变。
忽然有种安定的感觉。
顾茉莉眸中漾起波光,层层叠叠,映衬着那明镜般的双瞳愈发璀璨耀眼。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头发只简单的挽成一个髻,连钗环和首饰都很少,却美得惊心动魄,满室华堂皆成了俗物。
红颜一笑倾人城。
众人心头一窒,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位太监说的话。当时不能理解,此时方才明白了为什么皇上会因为一个笑就要大肆封赏。
倘若她们是男子,只怕也会醉倒在这样的笑容里,期盼着日日能见。
东宁王世子妃眼神闪了闪,朝身后看了两眼。
此次进宫的不止朝廷命妇,还有些未出阁的年轻姑娘,她身后就站了两位。
一个是她亲生女儿,一个记在了她名下。
此时两人一个低眉垂眼,瞧不出心中所想;一个撇着嘴,满脸傲气,像是待得不耐烦,又像是有几分不服。
她皱了皱眉,转过头,却见南安王妃也正盯着她后方。
她不由有些讪讪的,端起茶盏轻轻咳了咳。
傲气的姑娘尚还没反应,身旁人不着痕迹怼了怼她,她这才似醒过神,不甘不愿的收敛了表情。
世子妃更加尴尬了,因为傲气的那个姑娘才是她亲生的。
一样自小养在她膝下,性情却截然相反。如果她亲生的更好也就罢了,偏偏正经嫡出还比不得一个生而丧母的庶出。是她教养的问题,还是天性所致?
不管哪一种,她都面上无光。
她拧紧了帕子,回避了南安王妃的目光。
老王妃眼里迅速划过一抹讥诮,之前摄政王掌权,她积极热情的和她接触,为的就是将亲女嫁到他们家,好做现成的郡王妃。
可等萧統亲政,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帝,眼瞧着他与她家闺女年纪相仿,她就又起了别的心思。
这也就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不喜却能体谅。但她偏偏自作聪明,既舍不得这头,又祈盼着那头,还想将她膝下另一个庶出的推过来。
这是打谁的脸?他们南安王府再不济,也还轮不到她这样挑挑拣拣!
凉意滑过嘴角,她侧身看向上首。
年轻的皇后有着一张巧夺天工般的容颜和一双见之忘神的眼,又有皇帝举世皆知的爱重,却不显轻狂,反而淡定从容,一举一动尽显风骨,犹如高岭之花,又似高山皑雪,纯净中蕴着几丝不可捉摸。
女人不仅了解女人,还了解男人。如斯女子,几乎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
就像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当鱼目里混了颗稀世明珠,只要是人都知道怎么选。
这时候进宫和她争宠?
老王妃慈眉善目,既然是她所想,那她送她一程亦无妨。
“娘娘。”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为表恭敬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苍老的声音带着沙哑,似乎状态不愈。
“老身有一事相求。”
顾茉莉微讶,使了眼色让人扶起她,口吻是对待长辈的尊重,“您说。”
“我有一侄女早些年进了宫,有幸被先帝封为淑仪,得先帝宠幸生下一子,如今已是逾弱冠之年,却仍未婚配,想恳请娘娘为其择一良媳。不求出身贵重,只求性情孝顺温娴,能耐得住宫中生活,时不时去我那侄女面前尽尽孝,好让她晚景别那么孤单。”
顾茉莉眉心微蹙,耐得住宫中生活?
“仍住在宫中?”
逾弱冠之年,按理早该出宫开府单独居住,怎地话中意思连成亲后都还要住在宫里?
“这……”老王妃低咳一声,“先帝在时,他还不到年龄,等先帝不在……”
朝局混乱了好几年,都忙着争权夺利,谁会顾得上后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嫔妃和皇子?
无论萧彧还是萧統,没人专门到他们面前说起的话,他们只怕也根本想不起来皇宫里还住着那么多人。
“很多吗?”顾茉莉问,她还真没注意到这些,平时除了宫人和萧統,也见不到其他人。
“成年的皇子皇女差不多就有二三十个……”如今都是几个人挤在一处住着。
“这么多?”顾茉莉惊讶,“都未婚配?”
“是。”老王妃抬头觑了眼,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您有话,但说无妨。”顾茉莉笑着看她,清亮的眼神让老王妃一瑟,仿佛所有想法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了,面前的皇后年纪小却并不好糊弄。
她当即就想就此打住,然而有人急了。
“娘娘有所不知。”东宁世子妃谄笑着接过话,“太祖时曾定下规矩,皇室子弟包括异姓王在内,只要达到适婚年龄,都不许私自婚配,必须经由指婚方可嫁娶。”
而先成家后立业,家都没成,又谈何出宫开府?
不仅皇子,皇女也包括在内,好几位公主早过了华信之年,却仍然待字闺中。
当时这项法度一是为了保证血统,二与当时错综复t杂的局势脱不开关系。随着时局变化,本应有所改变,可“祖宗法训,后代不能随意更改”,因此一直延续了下来。
当初萧彧为表郑重,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求了赐婚圣旨,不是特意为这个规定,但也属歪打正着、于理于法都挑不出错。
如果东宁王府没有临时变卦,即使她们和南安王府有了默契,也不能私自定下婚约,必须明面上征得萧統同意才可。
前些年萧彧掌权,中间横亘着“先帝暴毙、前北冥王被逼自杀”的事,说一句有仇也不为过,又有太后压着,太妃们既不敢也没办法求到他面前。
换到萧統亲政,他那副暴虐性情令人闻风丧胆,而且他儿时受过不少磋磨,后宫那些人即便没有参与,也是漠视着、不曾伸一把手。她们唯恐他想着这些,再秋后算账,更是没胆子找他。
好不容易宫里多了皇后,都说性子温柔、从不打骂宫人,连怒声训斥都少,可不就闻风而至吗?
顾茉莉管不管?
不管,那些多人,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里,任由那些人蹉跎在后宫一辈子吗?
可管,又怎么管。婚姻不是儿戏,很可能关系到一个人一生的幸福,赐婚也不能盲目的随意指一个交差了事,那还不如不结婚。
但若是精挑细选,仅从搜罗人选、调查人品背景,再到相看抉择,赐府邸、办婚宴,就够她忙活一整年。
留在皇宫是权宜之计,不代表她愿意永远锁在这里。
况且她选择的就一定是好的、适合的吗?
顾茉莉眼波流转,慢慢在殿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向那些年轻姑娘,眼底浮上些许了然。
她忘了,萧統名声再不好,那也是皇帝,年少的、英俊的、尚没有皇子继承人的帝王。
“你们的意思呢?”她含笑问,没有不悦,没有抗拒,平和而淡漠。
面容妩媚婉约,声音清脆悦耳,尤带着几分稚嫩,威仪却似浑然天成。
世子妃身后的姑娘飞快瞧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了起来。
殿中众人噤了声,不知何时她周围的宫人都跪了下去,满殿只能听见东宁世子妃略显高昂的声音——
“臣妾以为当开选秀!”
既能一次解决所有的赐婚,又能为宫中输送新鲜血液,两全其美。
齐婉婉愤而起身,右手却被狠狠按住。她转头,母亲低垂着眼,神情枯井无波。再瞧左侧,嫂嫂紧张焦急,嗫嚅着想开口,却又停住,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就难受得慌,特别想哭。
这就是亲人,她女儿至亲至近的亲人。在抉择面前,她们最先选择的是保全自己,让一个还没及笄的女孩独自面对。
她猛地拂开压着她的手,动作间扫到茶盏,哐当一声拂落在地,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老夫人不可置信的盯着她,眼中还有丝恨铁不成钢。
你还是这么任性!
齐婉婉从中读出了这句话,她知道在父母、兄嫂以及很多很多人眼里,她一直是任性的、离经叛道的。当年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等孩子都成亲了,她又非要和离,置家族颜面于不顾。
如今更是在宫里就闹了起来。
她呵呵冷笑,那又如何,她还就任性到底了!
“想送女儿进宫就直说,扯什么先帝皇子皇女。”她指着东宁世子妃,又点了点她身后的两个姑娘,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注目,径直扯下她们的遮羞布。
“郡王妃瞧不上,想当皇妃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世子妃涨红了脸,她见过的人即使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和和气气,哪里见过这么……这么个泼皮无赖!
齐婉婉却不再管她,而是一个一个看向其他姑娘。今天能进宫的,基本都抱了相似想法吧?
她嗤嗤的笑,笑得每个触碰到她视线的小姑娘都不由自主埋下了头,又是羞又是愤。
她却还不放过她们。
“我看啊,也别选秀了,现在就让人唤皇上来,让他现场选吧?”
只要萧統选一个,就算是露出一丝丝犹豫的姿态,她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将茉莉带出宫!
顾茉莉坐在上方,微怔的望着她。她看到了她眼底的坚决和不顾一切,看到了她浑身竖起的刺。
为了她竖起的刺。
眼睫颤了颤,她伸出手,唤:“娘。”
声音不大,但齐婉婉听到了,她立马回身,几步过去,不顾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握住她的手。
“娘在。”
顾茉莉笑了,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却没有哪一遍比这次更清晰。
她反握住她,轻轻捏了捏,而后在她愣神间望向下方。
“那就选秀吧。”
萧統挥退宫人,悄悄走到殿外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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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家很快会下线,对茉莉造不成任何影响,明天见^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