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古代茉莉花十六
萧彧霍然转头,就见一个满身血污、已经看不出面目的男人扑倒在地,鲜血从他口中一股股流出,很快晕染了那块地面。
他喘息着,像个苟延残喘的老者,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那个……那个慕稹……是外族人,王妃……”
“王妃怎么了!”萧彧快步跑过去,不顾他浑身脏污揪住他的衣领,神情前所未有的冷肃。
“王妃、王妃被掳走了……”
“废物!”萧彧一把挥开他,拽过缰绳就要上马。
“王爷!”赖虎赶忙拦在马前,“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眼看着胜利即将在望,怎可功亏一篑?这么多年的隐忍、准备,这么多年不敢松懈,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其中寄托的可不止一个人的性命!
“我们万事俱备,只差这么一下……只要攻进皇宫,天下都是您的,到那时再去追王妃也完全来得及!”
他脸上眼里尽是恳求,“王爷,想想跟着您的将士,想想老王爷……”
“王爷……”荣晏急了,挣扎着抬起身。
“你闭嘴!”赖虎喝断他,瞪着他像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王爷,他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千万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话。王妃娘娘身边跟了那么多人,怎可能随意被掳走,说不定是他在说谎!”
他的话刚说完,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不等到近前,马儿似是力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在马背上的人也被甩了出去,正好砸在萧彧马前。
“王爷,有人伏击……”语未尽,人竟是已经咽气。
这下连赖虎也说不出话来,因为那人他认得,正是此次护卫王妃的首领之一。
萧彧的马被这一番变故惊到,焦躁的打了个响鼻,来回踱了几步。萧彧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随后重重落下。
他调转马头,面对着身后的将士,声音高昂。
“你们信本王吗?”
“信!”众人一同高呼,呼声雄厚,震天动地。
“那就随本王先去救王妃。”萧彧高坐骏马之上,一手缰绳,一手持剑,俊朗的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或温和或沉静或尊贵,而是如少年人般赤忱的热烈与汹涌。
“男儿屹立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权势?财富?数不清的美人?”他摇头,“都不是,是护住妻儿家小。”
他举起剑,对准皇宫的方向,“那里,我想取便取,此次不成,还有下次。可若是家人没了,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他一人坐在高处,还不如和她一起,纵然跌入谷底,风餐露宿,沦为普通人,他亦甘之如饴。
萧彧飒然一笑,说不出的朗朗之姿、风仪无双。他挥剑、勒马,双腿一夹,清喝一声:“驾。”
骏马飞驰,载着他奔向城门的方向。他的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黑沉沉,仿若天际破了个大洞,随时能吞噬任何靠近的人。
可他一刻不停,一往无前的奔去。
天地沦为他的背景,大地上只有他强烈而坚定的马蹄,这一去,可以想见的是肯定埋伏丛丛,或许生,或许死,谁也无法预料,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一刻,他为了一个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
那是天下至尊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身份,是一个男人最渴望最引以为豪的权势。在他就差一步即将得到时,他不要了。
只为了一个人。
“真是……任性啊。”魏司旗抹了把脸,慢慢扶正盔甲。
可却让人热血沸腾是怎么回事?
他能坐在别人坐不到的高度,也能舍旁人不能舍。
“当大丈夫是也!”他哈哈大笑,猛地一挥鞭,策马跟了上去。
雄鹰长鸣一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跟着飞远了。
赖虎待在原地不甘的看了眼皇宫,身体却自有意识的翻身上马。
罢了罢了,就像王爷说的,这次得不到,那就下次,他们总能得到属于他们的东西,人丢了却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无奈叹息,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能为感情放弃权力,或许才是他们愿意不顾一切追随的王爷吧。
“驾。”
马蹄声声,踏破了京城的寂静,踏开了紧闭的城门。无数人或明或暗的注视着这行人离去,他们设想了很多结局,却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可能。
事到临头,天平的一方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充满着不确定性的未知道路。
“皇宫赢了。”赢得不费一兵一卒。
压错宝的人频频扼腕,保皇党们则欢天喜地,这意味着被压制了数十年、历经两代皇帝的皇权终于有可能翻身做主了。
“恭喜国公爷又选对了。”老道笑着朝齐国公道贺。
齐国公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冷哼一声,“你这老道倒是有几分揣度人心的本事,但是你之前不是说我那外孙女要成为皇后了,现在又怎么说?”
初听他的话,他大吃一惊,还以为这场争斗是萧彧胜。可现在,萧彧被引走,不说其他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要他命的大好机会,即便是他最后安然无恙归来,那也失去了进攻的最好时机。
一时半会他做不了皇帝,他的妻子、他的外孙女又如何能成皇后?
“国公爷此言差矣,贫道只说贵府表姑娘将要成为皇后,可没说成为谁的皇后。”老道笑得高深莫测,意有所指,“不信,您等着瞧便是。”
齐国公先是不解,随即面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
“不可说、不可说。”老道挥了挥衣袖,当真有几分仙姿道骨的韵味,“老道什么也没说。”
齐国公第一次认真审视起面前的人,这种事情就不是仅靠揣度人心能推测出来的了。他敢保证,满京城都没人会想到这方面。
难不成他真有点本事?
“道长有何求?”特意跑上门说这些,总不会毫无目的吧?
“贵府表姑娘命格奇特,老道很好奇,能否告知我她的生辰八字?”
“不可能。”齐国公断然拒绝,既然怀疑他可能真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他怎还t可能将生辰八字这么重要的东西告诉他。
假如他拿八字做法要害茉儿怎么办?
“好吧。”老道也不见失望,想来早就知道会如此,他退了一步,“那有机会让老道见一见姑娘,看个手相也可。”
“这我做不了主,若是果真如你所说,后宫规矩森严,岂是我想带人进去就能带进去的。”
老道:“……”油盐不进啊。
忽然有点感觉今天来错了,也许他该去顾府。
“顾家更没希望。”齐国公一本正经状,似乎真心为他考虑,“我家闺女正要和顾家那小子和离,你说女儿是和父亲亲,还是和母亲?”
那自然是母亲。
老道哀叹,只得一退再退,“那能否告诉我表姑娘从小到大有无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比如?”
“比如起死回生、大难不死。”老道见他疑惑,一狠心将话说得更加直白。
“虽然贫道无法完全窥破表姑娘的命格,但我能看出她本应是早夭之相,只是命运生生从中间转了个弯,由早夭变成了福禄双全、贵不可言。按理说这两种命格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贫道实在好奇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使运道有了如此改变。”
他试探道:“或许你们遇到了其他天师?”
“绝无此事。”齐国公不假思索的否认。
谁要是上门来说他外孙女会早夭,他铁定想也不想就把他打出去了,信都不会信,更别提让别人改命。
齐婉婉肯定也是如此。
“至于大难不死……”他摸着下巴,苦苦思索着。老道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却见他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也没有这样的事。”
“那丫头虽然从小身体不好,但那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一直仔细将养着,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只除了有一回……”
“怎么样?”老道着急,“那回什么情况?”
“本来这算是家丑,不该说的……”齐国公看了看他,老道立马竖起三根手指,“无量天尊在上,我发誓今日所听之事,绝不外传。”
齐国公还是很犹豫,纠结半晌一咬牙,“也罢,道长有神通,不告诉你,你估计也能算到,就说与你听吧。”
老道尴尬的笑了笑,他如果真能算出来,也不至于亲自跑上门了。
“您说。”
“那是前年的事了,我家闺女与媳妇商量着给两个孩子亲上加亲,去顾府商量婚事呢,谁知我那女婿的大闺女出来闹腾,要死要活将婚约抢了去,可怜我小孙女又气又伤心,病了大半个月,还是老婆子看不过,将她接来了府里照顾,之后才慢慢好转。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次后,她身子骨明显好了许多,再没有像以前那般动不动就头疼脑热了。”
“没用特别的药?”
“没有,仍是常用的那些养生丸。”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那个婚约……”老道喃喃自语。
所以是她命中本该有这个婚约,当时定下了,她就会如一开始面相所示那样早夭。可是被人横插一杠子,婚约没定下来,她的命格也随之改变。
改变的关键……顾家那位大姑娘!
他眼睛一亮,追问道:“婚约现在可还存在?”
“前不久刚取消。”
“为何?”
齐国公面上露出几分不悦,“谁知道那位大姑娘怎么想的,之前闹死闹活非要,得到了又嫌弃,百般捣乱,我家闺女要和离,大半原因也都在她。”
这就对了!
老道觉得自己寻到了命脉。
“感谢国公爷,有机会咱再见。”他迫不及待的挥挥手,立马转身往外奔。
他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大姑娘。
“哎,道长,我还有话问你呢!”齐国公在后面喊,却见他头也不回,脚下仿佛装了风火轮,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他渐渐沉了脸,当真有两分本事,不是那些江湖骗子。
“你忽悠人的本事也不减当年。”老夫人从后面走出来,语气似夸似讽。她如果不是熟知内情,铁定也会被他所骗。
“为什么不告诉他茉儿曾落水的事?”
要说大坎,那才是大坎,差一点就没命了。
“说与不说,有什么重要。只要命格改变了就好,追究原因不过徒增烦恼。”齐国公回身,将一直盘在掌心的核桃放入衣袖。
“我们只需要知道,她会越来越好即可。”
“真的会好吗?”老夫人目露担忧,“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
萧彧败了,她却成了皇后,世人又该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她又要受到多少口诛笔伐?
世人的嘴,是刀,也是剑,皇帝的恩宠随时可能成为过眼云烟,到那时,她又该怎么自处?
不是身处高位就是好。
“总比跟着萧彧一起掉脑袋强吧?”齐国公白她,女人就是想的多。
世人任他说,只要自己不在意,又能影响你多少?当一个人站得足够高,她所听到的都会是好话、奉承话。
况且也不会只说她一人,若是真如他“预言”,那最大的压力将会集中在前朝。
“告诉门房,从今个起,谢绝一切访客。”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哎呦,这老胳膊老腿的,天气一不对,就闹毛病。”
“德性。”老夫人嫌弃的撇撇嘴,装病就装病,十几年前他就这一套,现在还来,当谁瞧不出来。
“按你们国公爷说的做。”她吩咐贴身嬷嬷,“再派人去把婉儿接回来。”
这段时间定然会非常混乱,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
“另外,交代府中上下,一律不准提起表姑娘曾经在府中落水之事。无论谁问起,都说没有,如有违背……直接发卖!”
“是。”嬷嬷小心的搀扶着老夫人,宽慰她:“道士所言,也未必作准……”
老夫人没说话,事到如今,她竟是也不知是希望他准,还是希望他不准了。
“你说,他能回来吗?”
嬷嬷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个“他”问的是谁。她叹了一声,“不知道。”
难得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想必那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进去。
“不知茉儿能不能接受……”
“吁——”遥远的山谷里,萧彧警觉的勒住马绳。马儿脖子后仰,堪堪停了下来。身后队伍几乎没有一丝混乱,整齐的跟着他停下。
赖虎右手一摆,队伍有序而迅速的分成两列,将萧彧团团围在中间,他则紧紧跟在他身侧,不住的四下扫视。
不用萧彧提醒,他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没有鸟儿的叫声,没有偶尔草丛被晃动的声音,整座山谷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歇了。
“保护王爷!”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绕的圈子逐渐缩小,盾牌、刀剑,一道道冰冷的光在山林间闪烁。
忽然,萧彧的耳朵动了动,他蓦地侧头,尖锐的破空声伴着锋刃直冲他面门。随后,漫天利箭从半空倾泄而下,犹如下了一场箭雨,划破了安宁静默的山谷。
“萧彧!”
顾茉莉猛地睁开眼,锦被从身上滑落,她顾不得去看,撑着床板急促的喘着气。
心跳很快,好像在昭示着什么。
“醒了?”清朗的男声从她头顶传来,她抬起头,茫然的眨了眨眼。
“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身上的锦被。
明黄色的,绣着祥龙图案。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终于打量起四周。金碧辉煌,精美的雕刻和彩绘,华丽的装饰,无一处不雅致。
再看两侧,细绣精织的丝罗帐幔旁一排矮柜,柜上摆多宝格,珊瑚、翡翠、玛瑙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比王府更奢华,这里是皇宫,还是皇帝的寝宫。
“怎么样,喜欢吗?”萧統站在床边,笑眯眯的问,“哪里不欢喜,朕让人马上改。”
“皇上的寝殿自是极好。”顾茉莉垂下眼,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被一把按住。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去。萧統还是笑眯眯的,按着她的力道并不重,却让她无法动弹。
“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御膳房做了豌豆黄,朕这就让人端来。”
顾茉莉眼睑一颤,今早出府门前,她刚用了一盘豌豆黄,还特意称赞过味道很好。
他这是想告诉她,他知道王府里的一切?
“我的两个丫鬟怎么样了?”她没动,也不见慌张,只淡淡的问。
萧統愣了愣,笑容愈发扩大。他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一名身着宫衣的女子,正是甘露。
“娘娘。”她低头福身,往日的灵动不见了,只剩下端肃和拘谨。
顾茉莉没有意外,在寺中她拿出水囊时t,她就本能的察觉出不对。带了那么多器皿,一般根本不会再特意带上水囊,所以她没喝,但没想到依然中了招。
她也没有愤怒,终是她防备还不足。
“上珠呢?”
“……”甘露低着头,没有回答。
顾茉莉就懂了,她身体晃了晃,撇过脸。好一会才重新抬起眼,看的却是萧統。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就在这里住下不好吗?”萧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仍然笑得没心没肺,“王府暂时封了,住不得。”
“萧彧……”她艰难的吐出四个字,“是生是死?”
萧統笑容敛了敛,他真的很不喜欢那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尤其刚才她连睡梦中都在唤他……
按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慢慢松开,背到身后。
“你想他生,他便是生,你想他死,他也可以立马去死。”
“……什么意思?”
“待在皇宫。”萧統俯下身,与她面对面,唇角勾起,戏谑中掩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做我的皇后,他就能好好活着。”
“萧統!”顾茉莉愕然,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面。
萧統却更加愉悦,从萧彧到萧統,他喜欢这样的变化。
“再叫一声。”他逗她,“以后都这么叫我吧。”
“……疯子。”顾茉莉忍无可忍,说了到目前为止最刻薄的话。
可不是疯子吗?她是北冥王妃,他亲自下旨赐婚,和萧彧正式拜过天地的正妻,更是他名义上、血缘上的堂婶,他却要册封她为皇后?
“百官不会同意,天下人也不会同意!”
“那又与朕何干。”萧統直起身,神情肆意飞扬,眼中却含着阴鸷。
“不同意,朕就杀,杀够了,杀怕了,他们自然就会同意了。”
没人不怕死,再高的气节、再硬的骨气,在性命面前都会示弱。即使是想青史留名的谏臣,也要看看上面坐的皇帝吃不吃那套。
一句“再闹、株连全家”,就能挡住绝大部分人。剩下的一两个,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顾茉莉嘴唇发白,看着他闲庭信步的走出大殿,阴冷决绝的话语回荡在她耳边,让她不由攥紧了双拳。
他不是在威胁她,更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他真的想、并且会去那么做。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世界太无趣,他经常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
萧統高坐在上首,俯瞰底下黑压压的头顶,手指却无聊的绕着腰间荷包,一圈又一圈。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没有感情,没有目的,没有喜好。
他觉得没意思透了。
所以他找个了小小的目标,挪开萧彧这个挡路虎,做个有实权、真正的天下之主。为此他表面隐忍,暗中谋划,一开始他认为这是个十分好玩的游戏,然而时间长了,他又感到无趣了。
尤其在对着那些将心思全花在勾心斗角上的大臣们时,他时常会产生厌烦。
好蠢啊,怎么能这么蠢,他控制不住这么想。
这样的大臣、朝堂,甚至天下,他得到了又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去跑跑马,找些特别的“养料”喂饱他宝马的肚子。
然后他遇到了她,一个看起来很柔弱、内心却很坚韧又奇特的女人。她会温声软语关心他,会在危险来临时毫无犹豫挡在他面前,会买糖哄他,也会疾言厉色瞪他。
生气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傲娇尊贵的猫;无奈时,会瞥他一眼,不仅毫无威慑力,还柔软得让人心疼。高兴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漂亮得如同天边的月,可望而不可及。
他头一回有了想要得到的东西,连世界都好像明媚了起来。
谁来阻拦……
萧統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渐渐由散漫变得犀利。
任何试图阻拦他得到月亮的人,通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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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統真·疯子,明天见(^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