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古代茉莉花二
窒息。仿佛胸腔快要爆炸。
顾茉莉睁着眼,望着上方越来越远的湖面,心情格外平静。这种感觉,她曾经体会过。
那个名为母亲的人摁着枕头压在她的脸上,堵住了她的鼻腔、口腔,她想呼救却没办法,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可是上方的力道不仅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
那时候她知道了,她真的想她死。她没再呼救,而是选择保存体力等待被解救。
是的,她知道她会被救。因为她听到了楼下时钟的滴答声,总共五下。
五点了,那位小三小姐该上飞机了。以她“敢爱敢恨”的性子,她会在离开前给她心爱的男人发份告别短信,而那个男人会立马赶回来斥责她——为她“使坏”让那个女生离开。
原本她想让母亲开心一点,却没想到间接救了她自己的命。
这一次,她也相信自己会被救。
顾茉莉闭上眼,发髻早已松散,墨□□浮在水里,如同浓密的海藻,又似水神的藤曼,包裹着纤细如兰般的女孩。雪白的肌肤在水下显得愈发透明,仿佛一碰就破。
她穿着月华缎裙,淡雅、清新如月色,皎洁晕满光华。轻盈的裙摆似薄雾轻轻摇曳,她安静的闭着眼,美得纯净而梦幻。
萧彧前行的动作顿了顿,黑发碰到了他的胳膊,他瞥了眼,拉起她的袖角。
半昏迷的女孩察觉到,下意识挣了挣。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改为环住她的肩膀。单薄的人儿贴着他,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扣住她肩头的掌心微微收紧,他转开目光,带着她往上游。
水声哗啦,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岸边便多了两道湿淋淋的身影。
萧彧仅着单衣,半跪在地上,怀里女孩被掩盖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连根头发丝都没露。
齐婉婉长舒了口气,起码没有最坏。
她快步走上前,强自按捺想要查看女儿安危的迫切心情,先朝萧彧行了一礼。
“王爷,感谢您的搭救之恩,救小女一命。”
萧彧点点头,利索的将女孩交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搂住女孩,一脸的疼惜和后怕。
虽长姐不仁,但好在还有母亲真心爱护,倒也值得宽慰。
“夫人严重了,举手之劳。”
他起身,浑身狼狈却气度高绝,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的韵味。既有文人的谦谦有礼,进退有度,亦有常年习武的刚强和威赫,当真风华无双、君子如玉。
齐婉婉看得心热,不过瞬间又全化成黯然。若是旁人,或许她还能试上一试,借着齐国公的势,即便强求也能让他娶了女儿,可偏偏是他……
当今皇城除天子外,分为八大势,又被统称为“四王四公”。“四王”分别是东宁王、南安王、西魏王和北冥王;“四公”包括齐国公、理国公、靖国公和顺国公,皆是开国时期跟着太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贵能臣。
其中北冥王更是太祖亲兄,如今国内疆土说是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都不为过。可惜也是因为常年在外征战,当皇城发生变故时,没能及时赶回来,从而被太祖夺得先机,率先登了基。
即使事后太祖对他大加封赏,给了他最大的封地,可王爷和皇帝到底无法相提并论。北冥王甘不甘心,齐婉婉不敢说,但他的部下和天下人却是对此很有微词。
可能太祖也感觉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坐得不太稳,加之开国元勋们权势确实过大,在天下初初稳定后,他便开始了一系列的削藩政策。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享受过无上尊荣和富贵的功臣们如何能甘愿将脖子递到敌人闸刀之下。
反扑来得突然又情理之中。
当时齐婉婉尚在襁褓,并不了解具体过程,只知道最终太祖退位当了太上皇,不久后便病逝了,年仅九岁的太子登了基,便是先帝。
因帝王年幼,由四王四公共同代管国事。
齐婉婉曾听他爹提起过,当时金銮殿上小皇帝坐在最上,前面左右两侧分别摆四把椅子,国事根本呈不到皇帝面前,自有四王四公替他解决。
时间长了,百姓竟是都不知皇帝名讳,只知皇城有“八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皇帝自然“长歪”了。每日沉迷玩乐、酒色,人说后宫三千毫不夸张。后来干脆连早朝都不出席,只一心在后宫打转。
皇子皇女的确生了不少,但他也早早被掏空了身体,登基不过二十余年,便暴毙于嫔妃榻上。
更不巧的是,那位嫔妃是从北冥王府出去的。
说不清是北冥王真的“弑君”,还是其他王公不满足于“共同协理”,有意泼脏水,其结果便是新一轮争斗被引发了。
不久后,北冥王“畏罪自杀”,剩下三王四公从众多皇子中挑了一个最不起眼、家世最薄弱的登上皇位,即是此时的元武帝。
同样的没有实权,然而与四王四公共掌皇权二十几年不同,这次的三王四公不再和平。
或许是尝到了除掉北冥王的甜头,或许是人的欲望永无止尽,剩下的“七势”开始了自相残杀。
他爹齐国公见势不对,立马撤退,称病不再朝,这才得以保全。但其他几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理国公、靖国公、顺国公皆被以各种名义处死,家中子弟或被牵连或被流放或龟缩起来不敢再冒头。
西魏王退居西北,无诏不许进京;南安王缠绵病榻,独子文不成武不就,靠着老王妃的体面在朝中领一闲职。
至于东宁王,不知是不是命运不济,妻妾众多,却只得一女。待女儿成年,还没有半点“儿子”的影子,他无奈只得招了上门女婿,想着生t了孙子和他姓也成。
然而天不从人愿,女儿连生三胎,皆是孙女。听闻东宁王在三孙女出生那日长叹了一声:“时也,命也。”
没有儿子,连孙子也没有,任他有再大的心气,也被打击没了。
自此,三王四公辉煌不在,但皇权依然没有回归皇家手中,而是兜兜转转落到了北冥王手里。
是的,北冥王。
在第一任北冥王自尽后,在京中众人都快将这一脉忘记时,他的老来子,当时年仅十七的萧彧,以不可抵挡之势扫清了所有阻碍,成为无名却有实的“摄政王”。
直到那时,众人方才恍然,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为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当事人也才渐渐觉出味,为何他们死的死、败的败,敢情后面还藏着只吃人的老虎。
你说,这样的人,她敢“强逼”他吗?连皇帝都不敢!
齐婉婉垂下头,招来丫鬟婆子,“先送姑娘去我院子,再让嫂嫂去请太医。”
她虽然外嫁多年,但家里的院子却一直为她保留着。以往她就经常带女儿回来小住,有她老爹老娘护着,哥哥嫂嫂疼着,谁也不敢把她们当外人。
所以她一声令下,顾府的下人还没来得及动,齐府的便已经忙碌起来。
有粗壮的婆子准备接过顾茉莉抱起来,谁知才一动,她就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了齐婉婉,隐忍多时的委屈和害怕终于化成泪水倾泻而下。
“娘……”
她的嗓子细细弱弱,时不时还伴有咳嗽,听得人止不住心揪。
“哎,我在我在,娘在呢。”齐婉婉紧紧搂住她,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不怕不怕啊,有娘在,别怕。”
“云霞……”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她跳下来了。
“她没事,救上来了。”齐婉婉连忙宽慰,云霞也挣扎着要往她这里爬。
“姑娘,奴婢在这!”
“表哥?”
“我在。”齐灏沉声应着,飞快扫了眼独立一旁的萧彧。
刚才在水中,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因为被石子点中了穴位。还有朗世忱和奎伯岩,只怕也和他一样。
是他做的吗?
顾茉莉不知外面的情形,听到回话,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她又往齐婉婉怀中缩了缩,却再未出一言。
没有说顾玲珑推她下水,没有哭诉刚才差点被淹死,更没有提被诬陷和外男有私情。
她只是依赖的、眷念的窝在母亲怀里,像是找到家的候鸟,像是停靠到温暖港湾的船只,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关心别人安危后,放心的再次沉睡了。
齐婉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齐灏一怔,望着裹得密不透风、如同团子般的人,眼神逐渐变得温柔。
他蹲下身,“姑姑,我来抱表妹。”
“……灏儿?”齐婉婉抬起眼,满是愕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明白。”齐灏固执地伸着手,既是真心话,也是向其他人表态。
“只要表妹愿意,我……”
“顾夫人。”萧彧忽地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齐婉婉和齐灏下意识都看向他。
“本王即日进宫,向皇上请旨。”
请旨,请什么旨?
齐婉婉茫然地眨眨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顾玲珑瞳孔一缩,下意识大喊:“不行!”
可惜没人理她,只有几个围观的姑娘们朝她投以鄙夷的目光,随即又艳羡的转向顾茉莉。
没想到啊,本是一场祸事,前后都是死局,谁成想竟是峰回路转,不仅齐国公世子不顾世人眼光,当众求娶,就连顺手一救的北冥王都要请旨赐婚?
那可是王妃啊,货真价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连皇后都比不上的摄政王妃!
“早知道我就跳下去了……”
“早知道,还能轮上你?怕不是护城河都得挤满人!”
“哈哈,最可笑的就是她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谁说不是呢,本来想将别人踩进泥里,不料反倒送了对方登云梯。果然,是凤凰,终究是凤凰。成不了齐国公世子夫人,还有王妃等着她。”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顾玲珑听着身侧或大或小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震惊之余,还有无法抑制的恐慌感,让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怎么会这样……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萧彧为什么会出现,还要求娶那个贱人!
她攥紧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可这样的疼痛不及她内心焦灼的千分之一。
怎么办……如果真让他得了圣旨,她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王妃,到那时不就换她成了她手里的泥偶,随便揉捏了吗?
不行不行,绝对要想个办法……
她不自觉咬起指甲,刚刚养好的指甲盖又变得坑坑洼洼。身后丫鬟冬卉瞅见,战战兢兢的上前提醒,“姑娘,老爷……”
对,去找爹,他一定有办法!
顾玲珑眼里重新扬起了希望,她提起裙摆慢慢往后退,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齐婉婉余光扫见,眸底划过一道深切的冷意,不过此时暂且顾不上她。相比无足轻重的顾玲珑,她更在意萧彧的话。
“王爷此话当真?”
“既出口,自然为真。”萧彧拱了拱手,此时周围女眷甚多,他没再多停留,话说到了便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朗阔,步伐沉稳,仿佛天生自带威仪。
齐婉婉不由想起京中很早之前的传闻,听说在萧彧儿时曾偶遇一名相士,相士见他便大惊,称其是“龙子之相”,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当时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北冥王本就是太祖之兄,他的儿子也算半个皇子,萧彧是他将近五旬才得到的独子,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一出生便是王府世子,将来是板上钉钉的王爷,可不就是“贵不可言”吗?
更多人听过就算,只当有江湖术士提前得知他的身份,有意奉承。可是随后不久,先帝驾崩,北冥王被迫自尽,又让众人明白,还是有人将这个传言当了真。
不过似乎弄错了对象……
齐婉婉低下头,掩下眼中思绪。龙子之相,有心人以为重要的是“龙”,“龙”没了,龙子也就不是龙子了。可如今的事实告诉世人,龙子或许并非指龙的儿子,而是一种代称——
指真龙天子。
她不禁将女儿搂得更紧,皇家诡谲,世事多变,不知这门婚事究竟是福,是祸……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