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京圈茉莉花三五
“总裁,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文件,请过目。”
郭琳放下文件,一板一眼的报告,美艳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如一朵绽放的玫瑰花,虽然漂亮却扎手。
顾枫杭看了她一眼,拿起钢笔签字。龙飞凤舞的大字与郭琳之前见的内敛的风格不同,这个更张扬霸气。
她眼里不由浮上几丝感慨,明明长相一模一样,连声音都相差无几,可是字迹却毫不相同,也不知阿航当初怎么瞒天过海了两年的。
“有人替他遮掩,不是难事。‘太子’的字迹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顾枫杭将文件递过去,面色波澜不兴,“还有事吗?t”
“没有了……”郭琳有些赧然,竟是不知不觉间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我出去工作了。”
“嗯。”
顾枫杭按着桌面起身,随手拿起挂在一侧的外套,一边走一边穿,吩咐道,“下午我不在公司,有事等我明天来处理。”
“你去哪?”郭琳下意识就问,问完她又觉得不合适,连忙解释,“我不是打听你的行踪……”
“就这样吧。”顾枫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摆摆手走出了办公室,“郭秘书辛苦了。”
对她,与对其他工作人员并没有多少区别。
郭琳忍不住面露黯然,她以为他们曾有过一段特殊的经历,关系应该是不同的……
当年周亦航将受伤未愈的他托付给她照顾,她看在阿航的面子上答应了,起初也只当帮朋友忙,谁料在一日日相处中她渐渐上了心。
他们时而斗嘴,时而吵架,很少有和平的时候,她嫌弃、抱怨他的种种大少爷作风,他也不会忍让的回怼,然后在她真的炸毛时又故意开玩笑逗她,让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现在他们不吵了,总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可她却觉得两人越来越远了。
郭琳在原地站了很久,而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郭琳?”
“阿航。”郭琳扬起头,按了按发酸的眼角,嗓音依旧爽利,听不出异样。“老娘想辞职了。”
“……恭喜你?”周亦航躺在地上,肩膀夹着话筒,双手不停忙碌,不时有金属的碰撞声传来。
郭琳扑哧一笑,又不由皱眉,“你还在修你的破车?”
“……”
那头没了回应,但“铛铛”的响动没停。郭琳无语,“行了,你忙吧,我挂了。”
“定了机票和我说,我送你。”周亦航淡淡道,语气没有特别起伏,却让郭琳再次红了眼眶。
“知道了!”她粗声粗气的回复,很快挂了电话。
相处多年的交情让有些事情不用明说,彼此就能知道。他没问她为什么辞职,她也没提他为什么笃定她会定机票,定的是去哪里。
因为他们互相了解,他懂她的情意,更懂她的倔强。努力过了、尝试过了,没有结果,她也不会怨天尤人,只会果断放弃,回到故乡重新开始。
“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老娘。”郭琳一抹眼睛,轻啐了口,甩甩头发利落的出了门。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谈狗屁的恋爱!
另一头,顾枫杭坐在简易的塑料椅上,闲适地左腿搭右腿,“郭琳的电话?”
“嗯。”周亦航从车底滑出来,没管满身的油污,先脱下手套去洗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
“你需要重新招个秘书了。”
猜到了。
“明天就交代人事找一个。”顾枫杭脸上没什么表情,胡乱扒了扒头发,第N次问他:“你确定不去帮我吗?你和我长得这么像,不说别人都认不出来。如果你不喜欢用我的名字、身份,直接进公司也可以,董事会那边我能搞定。”
“不去。”周亦航第N次拒绝,极其干脆,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好吧。
对这个结果,顾枫杭习以为常,只是仍难免失望。
“我也好想出去走走啊,天天被困在公司,什么都干不了……当初就不该听严恒忽悠,接了这摊子!”
“……”
周亦航沉默片刻,直到水池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才关上水龙头。
“他在做什么?”
“谁?”顾枫杭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严恒啊?还在各个游乐场里转悠吧。”
“他倒是能耐,白手起家,已经收购了上百家游乐场了,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怪不得当初能把你挤下去。”
“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游乐场,这个项目虽然赚钱,到底比不上顾氏这个现成的金蛋啊。躺着赚钱不好吗,非得自个费劲巴拉……”
周亦航沉默地擦手,脱掉外套,沉默地坐到一边,良久没有说话。
“想什么呢?”顾枫杭停下絮叨,拍了拍他。他其实并不话痨,只在他面前特别罢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觉得所有事都特别没意思。上班没意思,哪怕是当总裁。谈恋爱没意思,哪怕眼前就有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暗恋他。
生活提不上劲,工作没有动力,时间一日一日重复的过,好似忽然找不到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
他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很简陋的一间修理行,开在了崎岖的山路旁,半天见不到一辆车,不晓得他图个啥,但起码他比他活得有盼头。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不像他,漫无目标。
“其实你和严恒很像,他一心扑在游乐场上,你一心扑在修车行。明明生活无忧,偏要守着这个破店不挪窝,难不成这底下有金矿啊?”
没有金矿,然而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还能哪里。
周亦航抬起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有块伤疤,表面瞧着早已愈合,实则下方还在滋滋流着血。
他确实和严恒一样——他们都在寻找一个飘渺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有个人曾在这里不见了,我想守到她。”
极轻的声音散在空气里,须臾间便消散了。没有人听见他的呢喃,就像没人知道,他梦里有个世界,和现实几乎一样。
只是少了她。
*
啪,一杆入洞。
叶骁倚在台球桌前,一手握着球杆,一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容貌俊朗,身姿酷飒,引得周围好几个女生朝他暗送秋波。
“又在耍帅。”郁栩文走进来,没管那些或谄媚或迎合的呼唤,径直走到他面前,“你的桃花够多了,快收收你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吧,小心老爷子再追着你打。”
他似揶揄,似调侃,随手接过别人递来的另一只球杆,“比比?”
“没劲。”叶骁扔掉杆,丝毫不给他面子,“难得见你个大忙人来这里,怎么,郁氏要倒闭了?”
郁栩文笑笑,不以为意,也将球杆扔了,他本来也没想打什么台球。
“火气怎么这么大,又被老爷子训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叶骁斜着眼瞧他,颇有睥睨之态,“我家老爷子是不想我成为像你一样的祸害。”
“……滚蛋!”郁栩文没好气推了他一下,“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受不了就不要找我说话。”贱不贱啊。
叶骁唇角讥诮一闪而过,都是千年的王八,非要跟他玩聊斋,当他傻?
“你这人,还没说两句就急眼,难怪连姣姣都不联系你了。”
即使被这么挤兑,郁栩文笑容依然不变,这几年他越发修炼得不动声色了。
“她要结婚了,你知道吗?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比你帅多了。”
“噢。”
“听说已经在国外领了证,下个月会回来补办个婚礼。”
“噢。”
“……”
不管他说什么,叶骁都是一副懒懒散散、不在意的模样,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渐渐的,郁栩文也没了耐心,终于不再东拉西扯,而是直接说出了此行来的真正目的。
“听说你那个小舅舅搞的人工智能有了重大成果,我有点兴趣,怎么样,能帮我约一约吗?”
叶骁讥笑的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果然有所谋划。
“当初他弃政从商,执意投资科技产业,怎么科幻怎么来,一次又一次往里砸钱的时候,你可没少在背后嘲讽、鄙夷他,怎么,现在眼看能赚钱了,你就要来分一杯羹?”
不仅当他傻,这是当他们全家都傻啊?
他唰地冷了脸,毫不掩饰他的厌恶,“想、都、别、想!”
“叶骁,别这么幼稚。商场不是过家家,你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最终看得还是利益二字。”郁栩文语重心长,“我承认之前对小舅舅是有所误判,但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这不是及时纠正了吗?你放心,钱绝对不少他的……”
“呸,谁是你小舅舅?”叶骁啐他,“要点脸吧!”
说得再冠冕堂皇、再动听,都掩饰不了他想摘桃子的事实。
凭什么,凭你会说,还是凭你虚情假意?
“滚滚滚,以后别来找我,看见你就烦!”他不客气的拨开他,大步往外走。
以前真是瞎了眼才和他做朋友!
郁栩文没追,他了解他,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他更加厌烦,不如等他冷静了再去谈。
或者也不一定非要通过他……
他垂了垂眼,掸掸被他拂过的衣服,朝其他人一笑,“见笑了,他t还是孩子脾性。”
“呵呵,不敢不敢……”
“叶少爽朗大气,单纯质朴……”
众人陪笑着,奉承着,谁也看不透他人心中所想,氛围一派和乐融融。
那头叶骁上了车,手机上多出好几条“告状”、“示好”、“表忠诚”的信息,都来自于刚才那所房间。他嗤笑一声,将手机扔到后座,踩下油门,汽车如利剑瞬间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半小时后,他将车停进了一栋居民楼里。
刷卡进电梯,直接按到顶楼。叮,电梯门打开,他右脚刚迈出去,一个机器人就滑到了他面前。
“滴滴,有访客。滴滴,是熟人。滴滴……”
“再别滴滴了。”叶骁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绕过它进了里面。人未到,声先至。
“你什么时候把你这个傻蛋管家换掉,不是说出了重大成果吗?”
“滴滴,检测到有人辱骂宝宝,实行电击惩罚。”
叶骁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身体一阵酸麻,好似有股电流在体内乱窜,疼得他龇牙咧嘴。
所幸,那种感觉很快消失了。
“嘶——”他抚着胳膊,不禁一阵后怕。
这要是电流再大点,或者时间再长点……
“它升级了?”
“这是二代。”裴肃从房间里走出来,淡淡扫了他一眼,“有事?”
叶骁围着机器人打量,怎么也没瞧出和一代的区别。他嘴角抽了抽,理工男果真没有审美。
“你有成果的消息泄露出去了,郁栩文刚找过我,听那意思,想掺和的决心很大,你最近注意些。我担心他从我这行不通,会去找我妈或者裴家。”
“噢。”裴肃走到沙发前坐下,靠背后自动伸出两只“手”按摩着他的肩膀。
叶骁嘴角又抽了抽,有种回旋镖扎身上的感觉。他刚才也是这么对郁栩文的。
而且,这个沙发又是什么时候换的!
“捣鼓的时候出了偏差,想要的没得到,勉强弄成了这样。”裴肃转过头,“你觉得这个会畅销吗?”
“什么意思,你要卖……沙发?”
“嗯,烦人的苍蝇越来越多了,与其让他们想尽办法打探,不如抛出去一个诱饵给他们争。”他微微扬眉,着实对层出不穷的手段厌烦了。
叶骁眼睛一亮,“行啊,他们没功夫来注意你,我们还能填补下亏空,一举两得。”
科技研究真的太太太烧钱了,几千万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不算裴肃,只说他,叶氏的分红、他额外的投资等等,这几年算是将所有家当都填进去了,成果却微乎其微。
他看了看还对他“虎视眈眈”的机器人,二代相比一代有了跨越式的进步,放出去足以引起轰动。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觉得有生之年我们能看到希望吗?”他忍不住目露迷茫。
实在是目标太过“虚幻”,让他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你真认为……穿越是能做到的吗?”
像小说里那样穿梭时空,变成另一个人。来到另外的世界,寻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可以。”裴肃语气坚定。
他进过部队当过兵,曾数次与死神插肩而过,由军转政,他同样遭遇过很多挫折和困难,更不用说这几年扎入科研领域,都不知道失败过多少回,数都数不清,能坚持到现在,靠的便是他从未动摇的决心和意志。
“只要想做,就能做成。”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香浓的奶味在口腔间化开,他闭上眼,享受一天中唯一的放松时间。
叶骁看着他,迷茫褪去,笑意浮上。幸好,在这条漫长、望不见头的小路上,还有同行者,多少给了他些安慰。
“给我一颗。”
“你可以走了。”
“小舅舅……”
“二号,送客。”
“哎?别电别电,我自己会走!”叶骁眼见那个机器人又抬起了手,慌忙向外跑。
热闹了一会的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裴肃仰面躺着,嘴里的糖吃完了,过不了多久奶味也会散去……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吐出口气。
其实再坚定的人也会有害怕寂寞的时候,尤其是漫步天日的寂寞。他能安慰别人,在别人迷茫的时候给予信心,却没人能给予他。
“对了,小舅舅。”叶骁忽地从门外探出头,“郁栩文说顾姣姣快回来了,带了个老外要结婚,可惜呦,当初她好像还对你有点意思……”
“滚!”裴肃额上青筋鼓了鼓,忍无可忍喊,“二号,最大电量!”
机器人追了过去,目标却早已哈哈大笑着跑远,恶劣的笑声即使隔了电梯也能听清。
裴肃脸上不由带了笑,之前的低落一扫而空。
还是有人能帮他的,而且,不止一人。
“新的款项已经打过去了,另外留心下肖远,他的姐姐前不久卡里突然多出一笔不明资金,数额不小,怀疑与郁氏有关。”视频电话里,徐峰一条一条汇报着情况,事无巨细。
当初裴肃义无反顾踏进科技圈,京中谁也不看好他,大家面上不说,私下都在等着看他资金赔完、灰溜溜回去的笑话。
然而很神奇的,一天复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仿若有个聚宝盆般,钱财源源不绝,从不枯竭。
叶骁觉得是他帮忙,旁人猜测他那位不可说的亲父将不见光的财产都给了他。众说纷纭,每个人都坚信他们是对的,真正的真相反倒被掩藏在了传言之后——
其实他背后最大的金主是翟家,那个关系同样很复杂的……兄弟。
“他最近怎么样?”裴肃给自己倒了杯水,状似无意的问。
“还在不丹,应该会停留一段时间。”徐峰端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隐有怅然,“木铎老了。”
这一声很轻,却似千金般沉重,裴肃静默不语,无声的结束了通话。
木铎老了,意味着他仅剩的陪伴和慰藉也将要消失了。
他……会怎么做?
翟庭琛抱着猫坐在寺院门口,山门前一道瀑布飞挂,急湍的水流漫过层层岩石,汇入深潭,而后落入下方一处几百米深的山坳中。
这里是不丹国内最神圣的佛教寺庙、被誉为世界十大超级寺庙之一的虎穴寺,与其它寺庙不同,它坐落于三千英尺高的悬崖峭壁上。
四周柏树高耸,足有几十米高,一绺绺苔藓由上而下,为这个险峻的地方增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他就坐在这里,已经坐了很多天。
当年他被刺了一刀,以为就此没命,谁知还是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至今他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活了,却再次没了她,老天爷是会折腾他的。
他笑了笑,手上轻柔的抚摸过猫儿的毛发。手感不像以前那样柔顺了,也没那么蓬松了。他俯下身贴着它的耳朵蹭了蹭,轻声唤它,“木铎。”
它轻轻“喵”了一声,也回蹭他。
他想起她说的话,“在意它就一直陪着它,没人会比你对它更好。”
因为这句话,他努力活了下来,无论去哪都带着它。
这些年他几乎走遍世上所有寺院,遇山就爬,遇佛就拜,活得如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佛教徒,连对信客严格限制的虎穴寺都接纳了他。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是最不诚心的教徒了。所以,佛祖至今没有满足他的心愿。
“木铎,你说她在哪?现在是什么身份?”
没有回应,猫儿安静的伏卧在他膝头,渐渐没了动静。
他抚摸的手没停,神情越发柔和,“我想她应该不在意我。”
因为她没有留下来。
“没关系,那我们去找她。”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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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泪点低,写的时候哭,上传前重看时还哭(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