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番外3
“地球二号”建成了。
不但完美复刻地球时期的生活场景,街道、大厦、居住条件,乃至饮食都与古地球别无二致,并且招募了很多“NPC”充当那时期的人,经过特别训练的他们,说话方式和习惯就是活脱脱古人在现。
只要进去,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工作,或者有缘再发展出一段感情。偶尔还有“隐藏彩蛋”,给你制造一点麻烦或惊喜。
真实的“全息游戏”,没出星际却能体验一把“穿越时空”。
消息一经放出,无数人热血沸腾,想要做“开疆拓土”的第一人。
星际实在太无聊了,日子如枯水一般,而且每个人都被按在了固定的位置上,不能变、不能动,心中早已厌倦。还有胸有抱负却困于境地无法施展、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只是没人赏识的“有识之士”们更是摩拳擦掌。
势力划分清晰的地盘,他们没办法,一个新天地、还是科技落后的“古代”,他们还没办法争得上游吗?
管它是不是情景游戏,只要他当真,那就是真实世界。
就像他们之前在星网上一样,现在不过是把星网搬到了现实,建造了一个更宏大更具体的“星网世界”。
顾茉莉缓慢行走在布满蓝光的通道上,一步一步,直到道路尽头。冰冷射线包裹的地方突兀的摆放着一架秋千,秋千周围绿色的藤曼和鲜艳的花卉缠绕,稀释了因为过多科技感带来的冷峻和空旷。
一个小男孩坐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原本无聊的脸上等见了顾茉莉,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姐姐!”
他从秋千上跃下,连蹦带跳的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脑袋瞅她,眼神兴奋中透着小小的幽怨,“你终于来看我了……”
“抱歉,最近有点忙。”
顾茉莉揉揉他的头顶,触手温凉,毛茸茸的,和普通小孩无异。
他越来越像个人了。
“星曜。”她唤他,带着点宠溺的望着他,“想出去玩吗?”t
男孩当然想,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冷冷的光和数不尽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数据线,换了任何人,待在这里两天都可能发疯。
实在太安静,太寂寥了。
男孩不懂什么是孤独,他只觉得好无聊好无聊,无聊得他很想做点什么,让他的世界流动起来。
他的面前只有那些线。
然而,就在他要动一动那些线时,一个人出现了。
她轻声和他说话,温柔的抚摸他,给他讲各种有趣的小故事,还会哄他睡觉。
天知道,他根本不用睡觉,他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光速运转着。
只有她在的时候会慢下来,他心中躁动不耐的情绪才会渐渐褪去,他体会到了一种名为“安宁”的感觉。
他从开始的好奇,到隐隐期待着她的到来,再到她不来就特别难受。后来他在资料库中寻找才知道,那叫思念。
可他也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存在。现在人太依赖科技了,系统早已覆盖了方方面面,若是被知晓掌控所有终端的他拥有了属于人的意志,最终要么是他毁灭,要么是人类毁灭。
如今,她却说“带他出去玩”?
星曜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担忧,“没关系吗?”
如果她带他出去,他却被发现,肯定会连累她吧?
“没关系。”顾茉莉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容浅浅,“现在正好。”
新星球,争先恐后涌进去的人潮,投放的“NPC”,各方势力派出的探子,鱼龙混杂,一个孩子,谁能说清他是谁?
顾茉莉没有多说,只道:“星曜,我需要你。”
人多了容易闹出是非,初期大家可能都在摸索阶段,不敢太过大胆,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出乱子。
顾茉莉从不低估人类的劣根性,无论在地球,还是星际。
既然都复刻地球了,不如连地球上的天网也一同复刻了。
不过这个天网更强大,监控的更全面。
她牵起男孩的手,“走吧,去看看星网之外的世界。”
星曜能在星网上来去自由,肆意操纵被星网连接的任意系统程序,却还真的没有离开过星网,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和挑战。
但,她说她需要他,有这四个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看了看被她牵住的手,由她拉着他一起离开了这个他“诞生”的地方。
*
星曜的出现果然没有引起太多怀疑,强大的数据库足以让他编造出一个极其合理的身份和家世,不管换了谁去查,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没有问题。
但没有问题只能排除他的危险性,却消除不了其他人对他的不喜。
“小孩子都这么粘人吗?”
褚开然背靠着墙,盯着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眉头渐渐越皱越紧。
身量纤细的姑娘无论走到哪,个稍矮的那个都寸步不离,就像个跟屁虫一样阴魂不散。
偏偏还没办法将他赶走。
因为只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或者暗示他该离开,对方就会一脸无辜加可怜兮兮,活似被人欺负狠了。
他倒是也不哭,但那副样子比大哭大闹更显委屈,再硬的心肠都得软一软。
褚开然心肠不软,可他怕被心肠软的人误认为他欺负小孩。
他低声轻啧,原以为找到人就好,谁成想找到人后艰难险阻一个没少,反而更多了。
小屁孩是一个……
“怎么光站着?”
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清朗舒悦,一听就让人觉得是个性格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褚开然却撇了撇嘴,神色越发疏淡,又来一个。
“老褚,发什么呆?”
他不想理来人,来人却偏缠着他。明明他的姓氏念chu,故意歪曲念成zhu,恶意毫不掩饰。
褚开然漠然转头,对上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和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老褚?”
又叫了一遍。
嘴角也微微挑起,透着戏谑,还有丝丝挑衅。
幼稚。
褚开然淡淡睨了他一眼,没理他拙劣的坑,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的手段还不如一个孩子”。
起码那个小屁孩每次都把挑衅掩藏得很深,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还只以为性子腼腆怕生,所以才抵触他的靠近。
实际上是个护食的狼狗,牢牢将他的宝贝藏在身后,对每一个试图接近的敌人龇牙咧嘴,恨不能扑上去咬下一口肉。
与那个真正的孩子相比,眼前这个早就成年的男人心计估计都比不上他的一半。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褚开然垂眸思索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染上了些许担忧,“小茉半天没休息了,不知道累不累……”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拓宇一听,立马顾不得计较刚才“无视”他的事,大踏步上前。
不一会,褚开然就听见他略微拔高的声音:“你这个小屁孩怎么总缠着小茉,父母呢,监护人呢,都不管吗?”
他唇角勾了勾,不用看都知道那个叫星曜的男孩此时肯定一副强忍泪水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怜悯。
据他查到的资料,他无父无母,乃是由生育皿培育的“劣质品”,可能也是因此被亲生父母抛弃,丢给了当地福利院抚养,待他长大些却发现其实智力很高,尤其在机械、智能方面具有不凡天赋,几乎一点就通,而后由福利院转到了专门的人才培养中心。
或许是这样的生长经历,造成他性情孤傲,向来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交际圈特别窄,只有一个年长的教授稍微亲近些,不久前也过世了。
此次Molly星开放,不知是好奇还是无聊,他孤身一人过来,途中遇到一群不怀好意想要拐他进组织的人,却被顾茉莉无意中救下,然后他就缠上了她。
在他出现的第一天,褚开然就查到了这些,这也是他尽管也厌恶男孩的存在却并没有对他采取任何举措的原因——
身世可怜,年纪小,是他的两大法宝,顾茉莉嘴上不说,但默许他一直跟在身边的行为就在表示着她的在意。
投鼠忌器啊,赶走男孩容易,不影响到顾茉莉的心情却难。
就算要赶走,也不能由他出面……
褚开然看着前方一个喋喋不休教训人的男人,一个低着头装可怜的孩子,默默直起身,劝解:
“好了,拓宇,小曜还是个孩子,你为难他做什么?”
“我为难他?”
周拓宇指着自己,差点气笑了。要问全星际他最讨厌谁,褚开然排第一,星曜就排第二!
原本华云礼是第二,但自从星曜出现,连在他眼里假仁假义装腔作势的华云礼都只能往后退一步。
实在是这小孩太太可恶,年龄不大,不仅演得一手好戏,还总是在小茉面前茶言茶语,暗暗诋毁他,每每气得他想上手揍人。
如今褚开然也来插一脚,讨厌榜第一和第二加在一起,威力巨大,也让周拓宇一时忘记了其它,只顾着回怼了。
直到——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三人身后,浅浅的檀香传入几人鼻腔,幽静、神秘,仿佛一瞬间踏入了千年古刹的禅意中,又像是回到了山林和竹木之间,微风带来的心旷神怡足以抚平心头所有烦闷的情绪。
三人一怔,回过头。
男人长身玉立,柔顺的衣摆随着风微微荡漾,那股檀香便愈发浓郁。他轻轻抬起眼,乌黑的瞳仁落向三人,深邃、博大,耳边似有钟鼓敲响,惊醒了在岁月中沉淀的古刹。
岁月积累出的静谧,香气萦绕积淀出的安定,还有隐藏在男人眉宇间因常年处于高位积攒下的威仪,矛盾而和谐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变成一种独特的气质,将他与他人区别开来。
也是那么的碍眼。
周拓宇率先回过神,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什么风把尊贵的皇帝陛下吹来了。”
显然,他还没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在他的地盘,而是在另一个陌生的星球。
褚开然倒是记得,他扬起一抹公式化的微笑,手按胸膛,微俯身,“陛下。”
历史上,帝国曾爆发过一次动乱,而后三大军团应运而生,名义上仍归属帝国管辖,实质与“诸侯”无异,拥有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不过对外,尤其是面对联邦时,他们仍是统一的“一家人”。
联合又互相排斥。
三大军团地盘小,名义上听从帝国,皇帝自然也是他们的皇帝,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基本的礼节。
周拓宇又哼了一声,比之前更加大声,不情愿的行了个礼,有些敷衍。
华云礼目光掠过他,神情平和,即使面对t如此外放的“冒犯”,眉头都没动一下,却让冒犯的人有一种他非常无礼的感觉。
周拓宇不快,还要说些什么,身边的萝卜头忽地又急又慌的蹦了起来:
“姐姐呢?!”
啊?
周拓宇和褚开然同时转头,另一侧却没了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是他们刚才争执烦到她所以走了吗?
他们不解又心头惴惴,都有些后悔方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别人身上。
尤其褚开然。
他本意是让周拓宇牵绊住星曜,他好赢得与茉莉相处的宝贵时间,却不想几句话的功夫,他想吸引注意的人却没了踪影。
他懊恼的拍头,华云礼蓦然变色,“茉莉刚才在?”
他来时,只看到了他们三个,还以为她不在这里。
星曜顾不上回答,闭上眼。眼前是一条条交错杂乱的线,不时有光芒顺着线滑向远方。
他一条一条搜寻着,却始终不见属于姐姐光脑的那条。
出事了!
*
Molly星全星戒严,不许进,也不许出,各个路口都设置了关卡,严格盘查一切人员。就算在家中不出,也会有人上门排查,盘问的架势只差将人的前世今生都给问出来。
而且不仅一次,是时不时就会上门,算下来几乎一小时一次,唯恐漏掉分毫。
初入这个星球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特别设置的“游戏环节”。
“以我在星网上游荡十几年的经历,此事必有猫腻!”
一间面积不大的房屋内,几个男生聚在一块交头接耳,对于频繁排查不见惊慌害怕,反而兴奋异常。
他们进入Molly星也有段时间了,一直遵循着“人设”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吃饭,别的不说,这里不愧是号称古地球的翻版,食物什么的真心好吃,种类还多,让他们大饱口福,不冲其它,光这个饮食,他们就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更别说,“工作”满一月时,居然还领到了工资。
虽然由于他们能力不突出,只能干点打杂的活计,领到的工资不多,但也足够他们乐呵好一阵了。
如今又来了疑似“隐藏任务”,尚未消散的激情更是被无限膨胀,谁都不觉得自己是普通NPC,这次就是那个能让他们一鸣惊人的机会!
只是……
“任务是什么啊,揪出江洋大盗,还是潜伏在我们之中的内奸?”
瞧那么些人搜查的架势,像是在找什么人。
“可惜没有更多线索,我们连找的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年纪多少都不知道,盲目寻找,不异于大海捞针……”
有人遗憾,上头的热血稍稍冷静了些,想一鸣惊人,起码要找到任务的关键吧?
“不管是什么,咱们先从陌生人排查起。”另一人建议,“咱们想想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或者可疑人员?”
“生面孔?”
单独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我们楼上是不是新搬进来一对情侣?”
他能注意到还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很帅,高高大大,穿着黑色长风衣,显得特别酷,但是他身旁的女生面容却很普通。
不过气质出众,属于丢在人群中也不会找不到的类型。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了,好几次他们上下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都遇到过那个男的,每次手里都提着食盒,即使盖着盖子也挡不住从里传出来的美食的香气,令馋鬼的他们印象深刻。
“可是……如果他们真有问题,那些上门检查的人就半点也没发现?”
另一人提出质疑,他们经历过检查,那是方方面面都要盘问清楚,甚至精确到几点几分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等细节,而且每次盘问的人都不同,排除了检查人员被收买的可能。
在这样缜密的调查下,对方依然好好的住着,不就说明他们没问题?
“也是。”
提出疑问的人仿佛被说服了,“那还有其他可疑人员吗?”
“隔壁单元有个大叔,整天盯着别人看,我觉得行为很诡异……”
“对门那个宅男也不对劲啊,我好像就没见过他出门,连外卖都是放在门口,等人走了才拿,不做贼心虚会这么怕见人?”
“一楼阿姨天天纠结十几二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朋友在前面广场上聚会,表面看在跳舞,谁知道是不是借跳舞之名偷偷做点别的?”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楼上说是有个什么棋牌室,每天出入的人也不少……”
这么一盘算,怎么感觉似乎都有问题?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都认为自己说的人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谁也没察觉,那个抛出楼上的男生再也没说话,只是垂着脑袋,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只有躯壳在而灵魂早已飞走了。
楼上,落地窗边,一身黑的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扶了扶墨镜,黝黑的镜片之后,一双灰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收回方才探出去的神识。
看来这里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安布罗斯。”
后面传来一声轻唤,他赶忙回头。少女迷蒙着双眼站在卧室门口,脸上依稀还有没褪去的睡意,显然小憩刚醒。
“睡得怎么样?”
安布罗斯走过去,牵着她将她带到了沙发上坐下,而后又走去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他摘下墨镜,一只腿半屈蹲在她身前,仰头含笑望着她,唤她:“Regina。”
顾茉莉微微恍惚了一下,神情有一瞬的空白,眼睛却不由自主对上那双泛着神性的双眸,随即空白退去,脸颊也染上笑意。
“睡得挺好。”
“那就好,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等过段时间,盘查没那么严了,我们再回家。”
安布罗斯将她的双手放在掌心,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犹如宠物撒娇,透着些许依赖。
顾茉莉望着他的发顶,抽出右手轻轻摸了摸,说出的话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不知道丢了什么宝贝查得这么严实,让人想好好玩都不行。”
“估计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珍宝吧……”
安布罗斯呢喃,声音低得连面前的顾茉莉都没听清,她“啊”了一声,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布罗斯抬起头,面上毫无破绽,“不管丢的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行了。”
感谢曾经的那个世界,那个“黑暗神”,让他理清了自己的心,还学会了亡灵师的手段。哪怕可能只是一段偷来的时光、随时有被拆穿的危险,他也想拥有这个霎那。
单独和她在一起的霎那。
安布罗斯将自己重新埋进女孩的掌心,小心翼翼吸取着从她身上传递来的气息,那双全星际唯二的灰金色瞳仁里充斥的全是悲伤。
他知道他的方式很低劣,悄悄偷走她,篡改她的记忆,让她误以为他是她的爱人、他们是来Molly星游玩的,自私的让她忘记了其他人,只记得他,他也知道他不可能隐瞒一辈子,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找过来……
心脏仿佛被谁捏住,疼得几乎快要爆炸,呼吸都乱了频次。
“安布罗斯?”顾茉莉感受到掌心的气息灼热而紊乱。
安布罗斯深呼吸,数次之后才勉强平复,他仰起脸,以一种自下而上、臣服的姿态,向着他的神明祈祷:
“Regina,多看我一会,好不好?一会就好……”
顾茉莉笑得无奈,“我不是正在看着你吗?”
恍然间,安布罗斯好像回到了神殿,面前他曾日夜不离的神像朝他笑了笑。
笑他的痴,笑他的卑鄙和可怜。
他忽然就觉得,族里选择格雷而放弃他的决定非常正确,阴暗的他确实不配服侍神。
那就做她脚边的一条狗吧……摇尾乞怜,只求她的目光多停留一会。
安布罗斯趴下去,黑色衣服与纯白的羊毛地毯融为一体,就像他曾经的白袍,不知不觉早已变成了黑色。
顾茉莉抚摸着他的发顶,轻轻的,几乎感受不到力道,明眸微垂,清澈而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