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玄甲军的装备,对六国而言,都形成了足够的代差,何况一盘散沙还没有整合强大起来的匈奴呢?
也许再给冒顿十几年,他能统一草原,带匈奴走向巅峰。但这世间没有如果。
李牧削了匈奴一次又一次,打得他们闻风丧胆,蒙恬把大秦的边境推出去七百里,致使匈奴失去了最丰茂的草场。
头曼死的时候,冒顿年纪还小。匈奴不是很讲究父死子继,很多时候是兄终弟及,凭实力说话。冒顿才刚刚从自己叔叔手里,夺回首领的位置,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就被迫与联军发生了决战。
他的情报太落后,还在忙着内战,就已经被人抄了老巢。
无数的鲜血泼洒在初春的草原上,西北风里尽是哀嚎,水流里的血腥气十日不散。
“丢尸体到河里,这河水再喝,就会生疫病吧?”韩信的话刚说完,英布就咋舌。
“心真黑啊。”
“但我们的人也多,波及自己人就麻烦了。”李世民摇头。
于是就成了天葬,喂饱了不少狼群和鹰鹫。
“狼肉好吃吗?”韩信跃跃欲试。
“可以尝尝。”李世民施施然而笑。
玄甲军甚至有余力,打两只狼换换口味。虽然李世民只嚼了一口就吐了。
“真难吃。”
韩信从不浪费粮食,就算嚼得腮帮子都疼,也坚持要把这老木头一般的烤狼肉吃完。
联军会合之后,发号施令的人很自然地变成了大秦的太子。无他,兵强将广,悍勇至极,不仅杀得匈奴胆寒,也震慑得其他人不敢有异声。
就玄甲军这个作战风格,轻骑远出,长途奔袭,打谁谁死,匈奴猝不及防,月氏和东胡难道就能防吗?
草原没有那么多城池,只要大秦知道了游牧的牧场在哪里,那对他们就很危险了。
半夜睡着觉,无知无觉的,玄甲军杀到家门口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脑袋就咕噜咕噜滚到地上了。
这多可怕!
他们站在黑色的灰烬里,空气里飘起数不清的草木灰,宛如地府飞出来的蝴蝶。
只听太子悠然笑道:“都说昭武城繁华如梦,我一直都想去看看。不知将军可欢迎?”
月氏的将领狄提心里一紧,干巴巴地挤出笑来。“这……太子身份尊贵,不尽快回咸阳吗?”
“来都来了,这离月氏也不远,我想顺便去看看。将军的意思,是不欢迎了?”李世民似笑非笑。
狄提看了看大秦那边一个比一个凶残的将军们,回想起匈奴单于的脑袋是怎么起飞的,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好像原本还能沟通的秦语,一下子就短路了。
他看向东胡和戎族那边,两边纷纷都扭开头,装作听不懂。
反正大秦太子要去的也不是他们家,要是大秦和月氏打起来了,那才有好戏看呢。
“将近两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远吧?”狄提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才两千里,算远吗?”太子自有他的逻辑,任何时候都自圆其说,且理直气壮。
“……”
“昭武城现在在河西吧?离祁连山不远。”太子言笑晏晏,“只要从龙城出发,翻过狼山和贺兰山的缺口,就能到达月氏腹地。听说这一路商队很多,开春了,都忙着去西域走商呢。”
他轻松愉快地抖开了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将军知道吕不韦吧?往返月氏十年,也记下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李世民用目光表示:你不会真以为吕不韦只是去做生意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狄提惊愕之中,带上了几分不自知的慌乱与恐惧,虽然掩饰得很快,但逃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吕不韦当然不止是去做生意的,郦食其更不是。从大秦与月氏通商的那一年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和沿路所有部族开战的准备。
我可以不打,但我不可以不能打。
我当然可以跟你一直友好通商下去,前提是我得了解你,万一打起来我得有防备,且打得赢。
所以,这个路线,李世民也规划了十几年了。
这一路上所有的商队在哪歇脚,在哪交换物资,沿路几十个补给点,地窖里储存的粮草,全都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太子是想背弃盟友吗?”狄提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了。
“哪里的话?”太子笑得和蔼可亲,慢条斯理地叠好地图,饶有兴味,“我不过是想和你们月氏王见个面,说说话,谈一谈大秦和月氏的未来罢了。”
“若涉及两国邦交,自然有使者去谈。”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想见识一下昭武城,有没有临淄那么华美。”李世民耐心地与他叙话,顺便环顾戎族与东胡的将领们,“临淄靠近东海,以前是齐国最美丽、也最热闹的都城,泰山也在那附近,诸位可曾听说过?”
听没听说过的,都静默了。
各部族不同颜色的旗帜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抢眼最华丽的那一面迎风招展,犹如九天之上的凤凰,骄傲地绽开翎羽,燃烧在荒芜中。
玄甲军肃然地矗立在太子身后,高头大马,甲光向日,冰冷而杀气腾腾,无差别地碾压着一切挡在太子前面的敌人。
而太子自己,也是玄甲军的一员。
狄提无法不为之心惊肉跳,为自己,为月氏。
李世民笑吟吟地拍拍狄提的肩膀,若无其事:“将军不必如此惊慌,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想干什么。况且那是你们的城池,你们怕什么呢?”
狄提艰难地扯动嘴角,心道:就你这么凶残,杀人跟切瓜似的容易,谁见了不怕?到底是谁在传大秦太子温和仁德,谣言哪来的?这些鬼话编出来,不会就是为了骗他们吧?
“将军若是不肯为我带路,那我们只好自己去了。”李世民摊手,一副遗憾的表情。
狄提左右为难,感觉自己不是在引狼入室就是在被跟踪,除此之外,仿佛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玄甲军的速度太快,绝不逊于草原上任何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而且不受季节影响,冬天也把马喂得膘肥体壮,支撑得起长途远征。
鼎盛时期农耕民族的优势,在此展示得淋漓尽致。
月氏一个盛产马匹的地方,居然有一天比马比不过大秦,这实在是赤裸裸的打脸。
明明二十年前还不是这样的,大秦进步得太快了。
狄提不得不和缓了态度,挤出难看的笑容来:“太子若是要去做客,我等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太子真的是去做客的吗?”
你别搞事啊!!
韩信在左侧后方,悄悄碰了碰李世民的臂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不动声色,笑道:“将军放心,我当然是去做客的。劳烦将军带个路。”
狄提勉为其难,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
其他部族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对李世民越发礼貌了几分。
瓜分俘虏和战利品的时候,太子十分大度,让出去大部分利润,只要了地盘。
冒顿的弟弟呼延,也不过个半大少年,仿佛待宰羔羊一般,也参与了这个瓜分匈奴的会议,——当然,他是被瓜分的那一个。
冒顿的儿子年纪更小,三五岁的个头,以后会活在咸阳,随时准备回草原替代呼延。
谁听话谁就是匈奴单于,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连同匈奴几大部族在内,几百号有些地位的贵族全都被秦军打包带走,送给嬴政瞧瞧。至于这些人是死的还是活的,就看他们跪得够不够快了。
想当大秦的狗,啊不是,大秦的附属,都得竞争上岗。
各自分开整军时,韩信用很确定的语气,和李世民说道:“月氏很心虚。”
“嗯,看得出来。”李世民颔首,“比我以为的还要虚一点。”
“月氏定然有问题。”
“好极了,正好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牧不大放心,给他们准备了很多东西,李世民挑挑拣拣带了一小部分。
“我们是轻装上阵,再多就影响马的速度了。”
“商旅储存的粮草够用吗?”
“差不多吧。”李世民扬眉一笑,“不必担心,月氏带了粮草,我们吃他们的。”
什么?月氏同不同意?他凭什么不同意?
都是盟友,吃你点粮草怎么了?又不是抢。
当然,这一路上要是遇见匈奴的小部落,也不是不能灭个族,再顺手牵羊。
打到哪吃到哪,是玄甲军的优良传统,只要打得够快,就不怕没东西吃。
李牧带着大军送出去几十里,龙城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风里送来些许湿润的气息,不再是干巴巴的凛冽刀子。
熟悉草原的就知道,这是春天要来了。
李信安慰李牧:“有我呢,我会保护殿下的,不用太担心。”
“我会时刻关注殿下的消息,一有情况,马上率军来接应。”李牧沉稳道。
“好,后续的扫尾,就交给你们了。”李世民很放心。
李牧蒙恬加章邯,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二十天后,李世民到达了月氏的昭武城。
这是一座很西域化的城池,吸收了很多关于沙漠、游牧、草原与绿洲等元素,看起来自由而质朴,贸易感很浓厚。
竹简和羊皮纸同时存在,葡萄酒盛在玛瑙杯里,白色的石柱上刻着火焰与太阳,骆驼的铃铛摇一摇,用珍贵的香料换取同样珍贵的丝绸。
各种各种浓郁的香气就飘在街道上,有的辛辣如花椒,也有的清幽似兰草,甜甜的奶香和酒香四处逸散,可能装在铜壶里,也可能从牛皮酒囊倒出来。
宝石跟不要钱似的撒了一地,茶叶与瓷器在双方比比划划中交易出去,乱七八糟的语言彼此碰撞,吐沫横飞,还不如手势和黄金来得有用。
玄甲军没有全部进入昭武城。月氏王听到汇报,匆匆派使者来迎,友好协商了一阵子,李世民同意只带八百人进城。
八百,也是个很神奇的数字。
八百精锐,礼貌地骑着马,秩序井然地迈进城门。
陆陆续续,有能听懂的口音,带着恍惚惊奇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看过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苍天啊!”
“这是大秦的锐士吧?是吧?我不是在做梦吧?”
“额的娘嘞,这是给额干哪儿来了?”
“不会是要开战了吧?”
“浑说啥?这可是两千多里啊……”
“两千里也没拦住秦军过来呀。”
“不对,这是玄甲军吧?玄甲军可不是一般的秦军,看他们这铠甲,这可是大秦最好的明光铠,再看这马,这马鞍马镫,这佩刀……绝对是玄甲军没错了!我在咸阳的时候见过。”
“玄甲军那不是太子的……嘶……”
“啊?太子殿下吗?那我们是不是要行礼?”
千里迢迢赶来做生意的商贾们,做梦也想不到,能在昭武城见到自家军队。
他们七手八脚地低头作揖,因为拿不准来者的身份,不确定该不该下跪。
好在李世民不在乎这个,他随手招了两个看着面善的方圆脸,感觉他们像关中一带的长相,就微笑着和对方搭上了话。
英布小声和韩信用方言吐槽:“月氏居然都不派王子来迎接,太没礼貌了。”
韩信眨巴眨巴眼睛,思量着:“太子都到了,月氏没道理不派身份同等的人来。”
李信悄悄靠近:“说啥呢?我一句没听懂。”
两人的对话变成了三人群聊,李信猜测着:“这还用想?要么月氏王脑子进水了,要么王子有毛病。”
李世民忍不住侧首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和老乡套情报。
等到了月氏王宫,才发现李信随口一扯,居然扯对了。
月氏王在嗑丹药,王子病歪歪的,王孙是个傻子。
啧啧啧,难怪月氏底气不足,需要借助大秦的力量灭匈奴,又不敢和大秦太子抢夺领导权和话语权,原来是有内幕的。
在此之前,吕不韦和郦食其都传递过消息,说王子身体不好,但他们一直都没见到月氏王孙,还以为是他年纪小,月氏不让外人见。
没想到李世民一个照面,就看出这王孙有问题。
白色的袍子飘逸如云朵,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一些图腾,棕色皮肤,亚麻的头发卷卷的,眼睛有点蓝,像一只卷毛小羊。
小羊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宴会厅,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月氏王很无奈,斥了小羊的侍女几句,看表情像是在责怪她没有看住他。
可是小羊也有十六七岁了,不是小孩子,神态动作却一派天真。
郦食其坐在李世民旁边,他最近都在昭武城,太子一来,他就抢了韩信的位置,与太子飞快交流。
“我打探到了一点消息,但不确定,未敢传回咸阳。”
“谨慎些是对的。”
“我猜殿下四岁时,大概比现在的王孙聪明些。”
傻乎乎但很高兴的小羊,转身就向李世民冲过来了,似乎跟自己的四肢没有打好关系,所以有点顺拐。
王离本能地起身,护在太子面前。
“他为什么,要拦我?”卷毛蓝眼睛小胖羊停下来,诧异地开口。
“你会说秦语?”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
“我学过一点儿,字不会写。”小羊笑眯了眼睛。
他的眼睛本来应该很深邃的,就像月氏王一样,眼眶凹陷,轮廓分明,但因为胖,眼睛被挤小了,也失去了轮廓。
“你真好看。”胖胖的小羊拍着手,夸得很纯粹。
“那是你没见过我父亲,他更好看。”李世民矜持道,用目光示意王离不必紧张。
就这小卷毛,李世民秒杀他不需要一秒。
——比张良还菜多了。
“有多好看?”
“像月亮一样。”
“哇!那真的很好看了。我叫来察儿,你呢?”
月氏王把来察儿叫了过去,言语两句,将这傻孩子打发走了。来察儿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好像想认识新朋友、但被强行带走的卷毛小白狗。
怪可爱的。
月氏这是要完了。
老骥伏枥的月氏王,六十岁出头,白发苍苍,备了丰盛的宴席招待贵客,倒是挺客气。
双方都有翻译,沟通起来慢一些,但没人在意这个。
貊炙(烤全羊)、马奶酒、鹿头炖猪肉、胡麻饭、胡桃饼和一些认不出来原材料的野味,李世民确认了一下餐桌上没有人的碎片,就放心下来。
“太子远道而来,还带着兵马,是为了什么事?”月氏王直白地问。
“我对昭武城向往已久,听说王宫的柱子都是黄金铸的,心生好奇,正巧离得不远,就过来看看。”
“商人都喜欢夸大,哪有那么多黄金,只不过是贴了金箔而已。”月氏王谦逊道。
目光所及之处,地上都铺了极华丽明艳的毯子,似乎是崇尚繁复之美,鎏金的柱子和纯金的器皿上,都雕刻着狮子孔雀等花纹,刻得很满,金灿灿的,比李世民的审美还要再靓丽十倍。
“我一直很想要这样一座宫殿,可惜咸阳宫太旧了些。”李世民惋惜。
“重建就是,你们又不缺黄金。”
“劳民伤财的,还是算了。”
月氏王被这一句话噎住了,静了静,试探道:“太子准备在昭武城住上多久?”
“这取决于,我与大王能否达成共识。”他轻轻转动着金酒杯,但一口没喝。
“不知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共识呢?”
“我要祁连山。”李世民淡定得像在说,我要一个鸡腿。
月氏王大怒:“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存心来挑衅的吗?祁连山是我月氏最重要的山脉,你说要就要?难道我说要你们的泰山,你们也给吗?”
“大王何必动怒?”李世民老神在在,气定神闲,不仅一点都不在意,还笑得云淡风轻,“祁连山与我大秦边境相隔两千里,我即便要了,也不可能把这片山脉全部占了,不过是拿来走商的罢了,又不妨碍你们月氏正常放牧生活。急什么呢?”
几句话功夫,双方就有剑拔弩张的趋势,直接导致宴客厅所有人都没有用餐的兴致。
除了韩信,他一脸认真地切着烤全羊,把一块块酥酥脆脆的肉放进胡桃饼里,撒上胡椒,两边一捏,夹成半月形,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还给李世民做了一份,放在金盘子里。
“这羊肉很好吃。”韩信推荐。
“比狼居胥山的还好吃吗?”李世民笑言。
“月氏的炙羊肉香料很足,吃起来很香,还有点麻舌头。”美食评论家在线点评,若无其事。
大约是“狼居胥山”这个地点,触动了月氏王,他看上去余怒未消,但虽挂着脸,却始终没有气冲冲离开或者叫侍卫动手之类。
要不是知道月氏现在外强中干,矛盾重重,李世民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跑人家地盘来要人家的山脉。
“太子这话,可太过分了。祁连山,可是纵横千里的山脉,怎么可能给你们?”月氏王硬邦邦地说,好像连花白的头发胡子都要炸起来了,像一只年迈的狮子,还想逞逞年轻力壮时的威风,可惜老了。
被老狮子威慑过的小动物兴许还会怕他,但是不好意思,大秦的太子谁也不怕。
月氏的实力,从来没有威慑到过大秦。
“不是给,是分。”李世民一本正经地与他讨论,“大王也说了,祁连山纵横千里,我要那么长的山脉干什么呢?这么大地方,有几个秦人?我只要一点点。”
他煞有介事地捏起拇指和食指,以表示一点点就一节指腹那么大,真的很小很小。
得亏老头没有什么心血管疾病,不然当场就能被气晕过去。
“从未听说有这种直接要山的行径!”月氏王用尽了一辈子的涵养,才没有破口大骂。
“大王说笑了。几十年前这块地方,也不是你们月氏的,而是乌孙的。乌孙只是被你们赶走了,可还没死绝呢。”李世民微笑,“不久之前,我们联系上了乌孙王。大王要不要听听,乌孙是怎么说的呢?”
月氏王的表情一僵。
李世民优雅地展开一份帛书,直接开大:“乌孙王许诺,把河西一带,包括焉支山在内,方圆千里,全都送给我们大秦。这是乌孙王的国书,大王要不要看看?”
欺负老头多有意思。
外交嘛,就是这样的喽。
大秦能跟月氏联手打匈奴,当然也能跟乌孙联手,调转过头打月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昨天的盟友也可能明天就是敌人,一切以大秦的利益为准。
底线就是这么灵活,瞬息万变。
月氏王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他要是不明白,月氏的版图不会在这几十年里疯狂扩张,挤得乌孙戎羌匈奴都丢失了很大地盘,自己占据了东西方最大的商贸路线。
西域和大秦之间所有的往来,都隔着一个月氏,两头赚,赚得遍地黄金。
谁看了不眼红?
乌孙的愤怒,可比如今的月氏王还要多得多。
“焉支山是我月氏牧场,跟乌孙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说让就让?他算哪头狮子?”月氏王怒火中烧,胸口不断起伏,旁边一个祭祀模样的人连忙给他金杯送汤,还服了颗丹药似的东西。
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耳朵向郦食其方向一侧,借举杯的动作遮掩,耳语道:“他服丹?”
“极西之地有神丹,说是能延年益寿,可治百病。”
李世民几乎想笑了。
看,果然全天下雄心壮志的君主,到年老的时候多半都不能幸免。
不管这个极西之地是身毒安息还是大食,或者什么其他国家,但是包治百病这话一出,就绝对是骗人的了。
别说治病了,能不能止痛都不好说,最多也就求个心理安慰,吃完感觉自己好一点了,至于会不会死得更早,得看这丹药里有没有什么硫磺石灰水银宝石金银。
哎呀,这就是天命啊。
多吃点,最好明天就暴毙。
他淋过的雨,巴不得加大一百倍,浇到月氏王脑袋上,把老头浇死才好。
卷毛小羊就挺好的,赶紧让小傻子继位。
月氏王用了丹药之后,不到片刻,就肉眼可见地脸色红润了很多,好像一下子把气血和精神加满了,神采焕发的。
大秦的将军们略有点骚动,不想让月氏的翻译听懂,于是方言小声乱飞。
“这是吃了人参吗?”
“人参不能乱吃吧?我之前有一回才啃了两口,就流鼻血了。”
“谁让你生啃的?”
“不如煲鸡汤,很香。”
“老头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猴屁股很红吗?”
“这丹药真有用?那要不要带点回去给陛……你打我干嘛?”
英布被李信一个头槌,锤得脑袋差点磕到他自己大腿,抬起头的时候又差点撞到桌子。
他们并没有卸甲,虽习惯了甲胄在身,但突然被打到头,还是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月氏王精神抖擞,看着有点亢奋过头了,连额头和耳朵都发红,一张口声音也昂扬起来。
“乌孙的东西,我们月氏可不认!”
“大王的意思是,你不愿意?”
“我们当然不愿意!有本事你就派兵来打!都说你们秦军勇猛,但长途远征,后继无力,我还真不信,你们能从月氏手里抢走焉支山!”
李世民好整以暇,叠着乌孙的国书,把它卷成了一条小老鼠,淡定道:“哦,也不是不行,乌孙的兵马离这也就一百里——可能还不到一百里。先打打看吧,反正我年轻,我不着急。”
月氏王倏然变色,马上派人去探查是不是真的。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下令动手,直接把大秦这边的人全抓起来。
但是月氏王的脸色不管怎么变,他都没有不管不顾地掀桌开战。
还坐着,那就还有的谈。
“乌孙的动作这么大,大王你居然毫无察觉吗?”李世民故作惊讶,“你对月氏的掌控,是不是太弱了些?”
月氏王有点破防,努力绷住,不被带进沟里。
“乌孙凑不出几万兵马,没什么可怕的,不是月氏的对手。你休想拿我的手下败将来威胁我。”
“听说王子的身体不大好?人到中年,就只有王孙一个孩子?”李世民悠悠说着闲话,“王孙不会是三代单传吧?这么金贵?”
“太子莫要咄咄逼人!”
“大王似乎还有还有几个弟弟,不会都很安分吧?”
“来人,送客!”
“王孙瞧着天质自然,不大聪明,他娶妻了吗?”
“你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月氏的侍卫在狄提的带领下纷纷围拢过来,李世民依然从容端坐,眨眼的速度都不带为此快上一点的。
他举起马奶酒,只慢悠悠尝了一口,赞道:“这酒也不错。我一路走来,得见昭武城如见枝头黄金花,煞是喜爱,实在不忍见这么繁华的城池陨于战火之中。可惜,当真可惜。”
月氏王的脸涨得通红,狄提连忙走过去,劝了几句。
郦食其也做出劝太子的样子,实际上是在说:“狄提是王子的女婿,他姊也嫁给了王孙,就是最近的事,消息还没传到咸阳。”
“哦,这关系可够近的。”
小卷毛的小舅子兼妹夫,宫廷侍卫长之类的角色。月氏把他派出去打匈奴,是不是也存着试探大秦深浅的意思?
以大秦现在的兵力,你就试吧,一试一个不吱声。
月氏王压抑着怒火,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最后按捺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勉强坐下来,继续谈。
郦食其小声道:“殿下不要赶尽杀绝,等臣转圜一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
王离的手都握到刀把上了,旁边韩信提醒李世民:“肉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你吃吧。”李世民温和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吃?”英布嘀咕。
“月氏不敢动手,看不出来吗?”韩信敏锐地发现了,毫不客气道,“好日子过太多了,连王城的禁卫军都这么松散,能不能打过乌孙都不好说。”
军队的强弱,在作战的时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月氏在观察大秦,大秦当然也在观察月氏。
两个月下来,李世民和韩信就把月氏军队摸得透透的。
月氏在衰落,无可避免地衰落,就像刹车失灵的车子在下坡路上一直往前冲,想停都停不下来。
没有稳妥的继承人,是要命的事。现在还没乱,只是因为月氏王还活着,勉勉强强还能镇得住局面,等他一死,不,不用等他死,只要他一病,内乱与外战马上就爆发了。
到时候王孙那小羊羔,会不会真被当羊吃了,都不好说。
毕竟月氏也会拿活的俘虏当祭品,那反过来也合理。
郦食其起身,行着月氏的礼,说着月氏的话,流畅地谈笑风生:“大王莫要生气,我们殿下自幼极为受宠,难免娇惯任性了些,说话不计后果,没有要损毁两国邦交的意思。我替殿下敬大王一杯,还望大王多多包涵。”
狄提低声翻译加劝说,月氏王牙都要咬碎了,才举起杯子,顺坡下驴。
“你们太子,很不礼貌。”
“年轻人嘛,气盛一点可以理解。”郦食其笑道,“咱们毕竟是盟友,有什么话还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他可没有好好说的意思!”
“我们殿下哪里都好,就是好战了一点点。”
“你们大秦的一点点,是不是和我们月氏的不一样?”月氏王挖苦道。
“对月氏来说,失去商道,和失去牧场,哪个更不能忍受呢?”
“都不能。”
“不过我们殿下想要的只是商道,最多再养点马驻点兵,这兵和马也是为了保护商旅才放置的,从九原郡往西北,这么大地方,秦人总共两千万,能有多少到塞外呢?就算祁连山全给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大地方。大王您说是不是?”
月氏王若有所思。
“何况秦人不爱放牧。”郦食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我们大秦,是犯了重罪,才会被流放到九原郡的,移民戍边可是要费很大劲,给不少钱粮,才能凑齐人数的。阴山尚且如此,何况祁连呢?”
月氏王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不悦:“是你们太子不讲道理,开口就要祁连山,难道能怪我因此生气吗?”
郦食其少不得再说和几句,把月氏王哄住。
“我们太子从小就这样,经常说些石破天惊的话,皇帝陛下都被气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大秦的皇帝不管管他吗?”
“这哪管得住?大王有所不知,太子是我们陛下第一个孩子,就跟月氏的王子一样,是最重要的。陛下爱重太子,从一岁起就亲手抚养,告祭太庙都是抱进去的……”
不需要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已经足够了。
“陛下本是不愿放太子离开咸阳的,奈何太子非要走,连皇帝陛下都拦不住。”
月氏王抬眼看向狄提,侍卫长给予了肯定的点头答复,低声补充:“大秦太子打仗的时候太快太凶,确实谁也拦不住。”
“你也?”
“我恐怕也拦不住。”
月氏王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两下,众人面前,甚至不敢颓然叹气。
想想病殃殃的儿子,傻乎乎的孙子,再想想外面来势汹汹的乌孙,底下不安分的弟弟们,最后看看闯到家里来的大秦太子。
无言以对。
郦食其趁热打铁:“我们大秦和乌孙不一样,我们跟月氏可没什么死仇。不过就是分些金子而已,商道又不止一条,何必为了这个开战呢?真打起来,乌孙和羌族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月氏。”
若非如此局面,月氏王怎么可能在这听秦人鬼扯?
“可你们引来了乌孙,不是要开战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郦食其断定,“只要大王愿意让出些许地方,乌孙之危,自有我们殿下去解。”
“他要如何去解?”月氏王一顿。
郦食其飞快地把这轮对话,概括给李世民听。
太子便笑了:“这太容易了。告诉他,只要与我签订国书盟约,把我要的地方全部给我,乌孙那边,我保证他们自动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