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始皇十年,太子率三千玄甲出咸阳,北上至九原郡。
太子殿下突然从眼前冒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蒙恬忧心忡忡,还不能表现出来,表面上端着历经沧桑的大将之风,实际上想起了一次又一次被太子拖着溜的经历。
打赵国的时候是这样,打楚国的时候还是这样。
无话可说,真的。
他用目光环顾四周,好像在向李牧和章邯传递这么个意思:“我的队伍冒出一只太子诶,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吗?”
章邯爱莫能助地耸耸肩,李牧若无其事地表示他看到了。
李信拍拍蒙恬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有太子殿下在,输不了。当年打楚国,不就多亏了太子吗?”
蒙恬幽幽张口:“我担心的是输赢吗?”
以大秦的兵力打匈奴,还需要担心输赢吗?是瞧不起谁呢?
“蒙将军好久不见。”太子飒爽地下马,动作十分利落,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未语先笑,灿然生辉。
“久违颜范,殿下风采依旧,臣却有点老了。”蒙恬感叹。
“这可不像将军你说的话。”李世民戏谑,“将军你只比阿父大两岁,这话要是传进他耳朵里,可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在讽刺他了?”
“臣哪敢讽刺陛下?”蒙恬摇头失笑,“陛下近来可好?”
“他挺好的,除了突然变得很啰嗦之外。”
“陛下也是关心殿下。”
“我知道。我在炫耀,听不出来吗?”好理直气壮。
蒙恬更无奈了,见面三分钟,被噎住好几回。
李世民笑意满满,随口欺负了一下蒙恬,而后转向章邯。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你。”
“虽是初见,臣却是神往已久了。”章邯抱拳为礼,“臣在云中,受了殿下不少关心和馈赠。”
“那棵柳树还在吗?”
“在。每年三月,都可以折柳迎春。”
李世民便扬起了声音,更轻快随意了些,看向李牧。
“你怎么样?如果我长途奔袭,你能跟上吗?”
李牧淡定地问:“那得看有多远。”
“两千里。”
将军们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李信最积极:“我可以!不管多远,我都紧紧跟随,保护殿下。”
王离默默道:“这是我的职责。”
英布挠了挠头,小声念叨:“这么抢手吗?”
韩信在他旁边,闻言诧异:“你在问我?”
英布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你这种命好的小孩说不清楚。”
蒙恬不跟他们争,他的定位不是这个。“殿下想如何用兵,还请告知我们。”
“当然,不和你们交代清楚,这仗也没法打。”
太子一来,九原郡及云中、雁门、代郡的指挥权,就瞬间转移,且没有人有任何意见。
李牧仅仅这么一想,就觉得皇帝敢把太子放出来,真是太大度,太信任太子了。
太子要是有一点异心,分分钟就领兵造反了。
不过这么多年,这对父子之间,关系居然还是这么亲厚,也实在超乎李牧的意料。
“你在想什么?”李世民走过李牧身边,好奇地问。
“想你要做什么。”李牧平静回复。
“我感觉你差不多想到了。”
“我怕有遗漏。”
李世民笑笑,走进帅帐,很自然地拢起马鞭,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此战的目标,是得到整个草原。”
“整个?”章邯大吃一惊,“不只是阴山?”
“当然。”李世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图形,接近椭圆的土豆。
“从月氏的祁连山,到匈奴老家龙城,阴山南北,狼居胥山,这里这里,我全都要。”
众人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寂静了很久。
李牧思量着开口:“打下来不难,殿下准备如何长久控制?其中七成以上的地方,是无法耕种的,只能放牧。”
草原上那么多民族都放牧,不是因为喜欢,还是没办法。
气候和水土摆在这里,播种粮食也不怎么生长,折腾几个月,只能得到一点点。
适宜耕种的河套平原,已经被大秦收复了,将军们现在踩的这块地就是。
“灭匈奴,互市,羁縻,设都护府,通商西域,掌管商道……”李世民把自己的想法大概和将军们解释了一下,也是为了打下来以后实施政策更顺利些。
“匈奴全杀吗?还是留些俘虏下来修长城?”蒙恬问。
李世民忍俊不禁:“还是你想得周到,是因为阿父老惦记他那长城吗?”
蒙恬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反驳。
“本来也是杀不完的,毕竟还有没参战的老弱妇孺和投降的。”李世民冷静命令,“投的快又听话的,可以留一部分当劳役。注意人数,别让他们有机会降而复叛。”
“唯!”将军们齐声应道。
“蒙恬集兵守九原郡,看好粮道,防止被人偷袭;李牧出代郡,与东胡兵马汇合作战,他们要是听指挥,你就指挥,要是不听,就不管他们,让他们和匈奴死战……”
“若东胡不敌匈奴,我们救吗?”李牧微妙地提出疑问。
以他的能力,很轻松就能耍得匈奴和东胡团团转。
“救一下吧,毕竟也是盟友。”李世民暗示性地只眨了一边的眼睛,“你全权决定,只要损失的不是我们秦军就行。”
“末将明白了。”李牧心领神会。
李世民转向蒙恬:“如果李牧传信给你要支援,尽管去帮他,不必等阿父同意,也不必再传信给我,那太慢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蒙恬犹豫了。
“我有虎符和诏令。”李世民笑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骄傲。
他拿出来给蒙恬看,大大方方,泰然自若,“这场战事,由我全权指挥,毋需经过咸阳。可以随便先斩后奏。”
精致古典的虎符在太子手里抛上抛下,从诞生以来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能化身蝴蝶,在将军们默然的目光中上下翻飞。
除了英布这个“乡巴佬”,其他人竟然不是很意外。
蒙恬心服口服:“臣领命。”
太子很满意:“章邯率云中军两万,与月氏、戎族同行。”
“还有戎族?”章邯不解,“他们与匈奴不怎么接壤,怎么也出兵?”
戎族在以前义渠羌族那块附近,和匈奴没什么仇,但是……
“戎王想见识见识秦军和月氏军。”李世民含蓄道,“他们被月氏王吞掉过不少地盘。”
比邻嘛,难免会有摩擦,好地方谁都想要,肥沃的水土谁都想抢,戎王抢不过大秦,也抢不过月氏,受了不少夹板气。
众将若有所思,章邯继续问:“那羌族呢,他们只是看着?”
“他们现在可以看着,等这场打完了,就该上贺表了。”李世民太清楚这些墙头草了。“这场仗看似是在打匈奴,其实打的是大秦的声势和地位,不仅要胜,还要大胜,胜得干脆而漂亮。因为大秦周边所有异族,都等着看呢。”
“臣明白。”将军们异口同声,坚决笃定。
“咸阳只出委积,不出兵马,就靠北地九郡之兵,就得达到我想要的战果,还是有些难度的,将军们辛苦。”李世民言笑晏晏,指挥若定,把每位将军带多少兵马,从哪里出发,到哪里汇合,都阐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同时给予最大的宽宥和灵活自主性。
“殿下你呢?”李牧深深地看着他,“往祁连山去吗?”
“不仅仅是祁连山,还有昭武城。”
“殿下想会见月氏王?”
“还是你懂我。”李世民大赞。
李牧静默地想:我不是很想懂你……
蒙恬猝然色变:“那可是月氏的主城,殿下只带三千人去,不安全吧?”
“月氏王不傻。”李世民言之凿凿,“放心,我要是擦破点皮,他比我都紧张。”
“那也不能……”
“蒙将军。”太子和蔼地晃了晃兵符,这东西像只乖巧小猫般躺在他手心,蒙恬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我不要委积,也不收俘虏,所过之处还要劳烦将军帮我接收俘获。”
蒙恬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答应。
会议开到了下午,玄甲军就地休整补给,北地的将军们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李世民顺手敲敲韩信的胸甲,温和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听你的,你是主帅。”
“这是我带你打的第一次仗,下次你就可以自己领兵了。”李世民切下一条烤羊腿,递给韩信。
韩信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就啃:“多谢殿下。”
“好歹谦让一下。”王离看不下去。
“这小子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谦让。”英布嘀咕。
李牧走过来,送出一张大大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李世民擦擦手,才接过来展开。
“我汇总了所有可信的间谍的口供,画的地形图,标出了五十二个牧场的位置,其中有匈奴王庭可能存在的三个地方、主力的迁徙图、水源地和三大贵族部落的所属及亲缘关系,还有些适合埋伏的地形等,都在这里了。”
“不愧是你。”李世民赞叹,“给我了,你用什么?”
“昨日画了备份。”李牧平淡如水,“你自己小心。如果我这边处理得更快,又没收到你的消息,我会北上去接应你。”
蒙恬也走到太子边上了,无可奈何:“我刚想说这话。”
章邯不得不止步,左右看看:“按距离和作战部署,应该我来说吧?蒙将军得守着九原,李将军是主力,我相对比较自由,而且正好和月氏是一起的。”
“那还是我更自由,无论多远,我都能跟上。”李信不服。
李世民笑眯眯:“先灭了匈奴再说吧。说不定是我最快。”
两日后,大秦太子飞出了秦国的范围。
又过十九日,嬴政才终于收到太子传来的捷报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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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线始皇穿李渊(番外)
人鱼灯在夜色中幽幽发着光,黑色的小猫猫摆在案上。
嬴政看着它,发了半夜的呆。
该把这些小东西都收拾起来,与太子一同下葬的,可他却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太子妃白日里折了柳枝,插在白瓷瓶里,似乎想用那柳枝暗示开春了。
“什么时辰了?阿父你怎么还不睡觉?”
嬴政猛然转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他两步之外,左顾右盼,像是看了看滴漏,然后坐下来抱怨:“子时五刻还不睡,身体吃得消吗?”
“你……”
“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他,“我才离开三个月,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你去何处了?”嬴政猛然抓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居然抓得住,更激动起来,“这也是梦吗?是吗?”
“我不知道哦。”李世民温和地把另一只手也盖上去,“咸阳宫没有穷到克扣你炭火的地步吧?你冷得像块冰。天气应该暖和起来了吧?我都看到柳枝绿了。”
嬴政只怔怔地注视他,怕下一秒人就没了。
“挂了好多帷幕,一股香烟味,好像个灵堂。真难看。这可是我的立极殿,阿父都不帮我收拾收拾的吗?”
他嘀嘀咕咕。
“你回来了?你还走吗?”嬴政攥紧他的手,一迭声地问。
“应该还走吧。”李世民冷静地眨眼,“毕竟我已经死了。”
“可你明明就在这里!”
“阿父。”李世民无奈地唤他,“你知道的,已经不可能了。”
“……”
“你不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吗?”
“……”
“我回到了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
“嗯,你七岁的时候。”李世民微微一笑,神采飞扬地讲起他的奇遇,“你不是说过,你那时候落水病了吗?我正好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了。你那时候好小好可爱,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着身高,越说越起劲,“抱在怀里刚刚好。我养了一路,才养出点肉来。真的好乖,我好喜欢你……”
嬴政听着,渐渐平静下来。
“你送他回咸阳了?”
“对啊对啊,我还见到祖父、曾祖父、曾祖母和昭襄王了。曾祖母年轻时真好看,我觉得她会对小时候的你更好更好的。大家都会爱你的,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嬴政却道:“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走了?”
“我不能在那里一直停留,那个世界不欢迎我。”
“凭什么不欢迎你?”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每个世界都不一样。”李世民遗憾道,“大秦本来就没有我,我想在这里或那里长久停留,会改变很多东西,所以很多世界都不允许。”
“谁说的?”嬴政低声,“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阿父你觉得,那棺椁里是谁?”
嬴政顿住了。
“是我。”李世民叹了口气,“那我现在,算什么呢?你要怎么强求?”
“召奉常和赤松子……”
“没用的。如果有用,早就有用了。”李世民乐观道,“想开点,我还能来陪你说说话,去找幼年的你玩,也算一种圆满了。月亮尚且有缺,何况于人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你去的世界,后面会有你吗?”
“阿父是问,那个你长大之后,能生出我来吗?”
嬴政颔首。
“不好说。”李世民不确定,“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发芽开花结果,也许有,也许没有,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我知道,有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世界,这个没有,下一个也会有的。至少我遇见了他,已经比没有遇见要好多了,对吧?”
嬴政不说话。
李世民就去晃悠他的手,必须要得到肯定回答:“对吧,对吧?阿父遇见我,是一件好事吧?”
“如果你能再活三十年,我就承认这点。”
“那只能等下个世界了。”李世民含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会时常来看你的。早点休息吧,你一直不睡觉,我都没办法入梦了。”
“所以这不是梦?”
“不是啦。——真的不是。”李世民笑吟吟,“快去休息,我还要再去捡一只崽玩玩,我就不信了,下一个世界还排斥我。哼。”
“捡什么?”嬴政侧目。
“捡你。”李世民淡定且兴致勃勃,“要是三四岁就更好了,可以随便亲!一口一个小脸蛋,软绵绵的,像小猫一样……”
嬴政很想给他的脑袋一巴掌,当然只是想想。
“乱捡什么?咸阳宫待不下你了?到处乱跑!”
“想想而已嘛,反正我现在情况很特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还挺好玩的……苦中作乐啦,死都死了,当然要找点乐子……”
叽里咕噜的太子还是那么惹人烦。
但七岁的政崽不觉得,四十四岁的嬴政也不觉得。
至于下一次是几岁的嬴政遇到几岁的李世民,那就跟开盲盒一样,能不能开到隐藏款,全看运气了。
总会有那么几个世界,是非常非常圆满的。
希望他们的运气都好一点,好过他们本来的命运。
祈祷一下。
(完。
黑金弹幕开盲盒中……嗯,他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