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这个想法虽然过于刁钻,但并非无迹可寻。
李世民的社交圈虽然广,但同龄的女子少得可怜,并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间。
巴清的年纪比嬴政都大,把她纳入考虑范围,感觉对她和扶苏都不太礼貌。
除此之外,大概也就是李斯他们那些熟人的女儿,他见过两个,没什么印象。
之所以会突然想到吕雉,有两个普通又切于实际的理由:一:刘邦还没有和吕雉成亲;二:吕雉和扶苏一样大。
他犹豫不决的表情,落在嬴政眼里,就是有想法的意思了。
“你有人选?”
“我得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嬴政奇道,“既有人选,把人叫进宫来,与扶苏见见,看看合不合适,不就行了?”
虽然有点简单粗暴,但以嬴政的身份来说,除了太子妃是需要精挑细选,并且长年累月地观察,婚礼也需要他关切进度和亲自主持,其他的孩子们,自然优先考虑合不合适。
家世、年纪、相貌、人品……如果都挺合适,那就差不多可以定了。
李世民拿不定主意:“阿父容我想想。”
“也可问问太子妃。”
“自然是要问她的。”
现成的无忧在那里,哪有不问的道理?
他刚回立极殿,就被无忧招手唤过去:“你看这四股线,哪一股更贴近这块布?”
“啊?”李世民一阵茫然,定睛看去。
她手上捋着四股颜色很接近的丝线,都是黄棕色系,放在同色的纹绫上,一打眼看过去,没什么分别。
“你在问我?”
“你的眼力很好呀,百步穿杨呢。”
“其实我觉得都一样……”
“帮我选一个嘛。”
“那还是最上面那股吧,放在纱上隐没了。”
“这是绫,不是纱。”她便留下了他选的那股丝线,在有光和无光处都对比了一下,赞道,“确实是最接近的,你的眼光果然很好。”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他笑着坐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而问:“你有事要同我商量?”
“你怎么知道?”
“桌上的果子你看都没看一眼。”
“兴许我不饿。”
“那没有了?”她故意道。
“那还是有的。”李世民诚实道,“扶苏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该去问阿母吧。”无忧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适龄的女子,你认识的更多。说说看。”
无忧也开始犹豫了,这犹豫难道也会传染的吗?
“有一件事,我正要告诉你……吕雉现在就在太学,她和扶苏见过面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落后了?
“你忙着大事,总要允许这些小事正在发生吧。”她微微一笑,“在你没注意的地方,大家都在各自生活。”
“也对。但是……”李世民感觉有点怪怪的,“那刘邦……”
“我们不插手,如何?”无忧气定神闲,语气稍稍上扬,带了点慧黠的意味,“花落谁家,各凭本事。”
李世民轻“嘶”了一口气,决定先静观其变。
婚姻对象的选择,很多时候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没有那么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吕雉也是沛县的,其父在当地颇有声望、也颇有钱,通常来说,她的对象应该也在沛县挑选。父亲看中什么样的,她就嫁给什么样的。
但时来运转,沛县立了个县学,有点文化的都想进去,吕雉顺利进入县学,第二年升到郡学,又选拔到太学。
两个哥哥都傻了眼,吕公曾劝道:“要不你把这个名额让给你两位兄长吧?他们也好凭借这个机会挣个官做。”
“父亲不是一直在挂心我的婚事吗?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到太学去,天下英才任我挑选,王孙贵胄亦可攀附。若能飞上青云,岂不比做小官来得方便?到时候,还怕家里没有富贵吗?”
吕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巧妙地说服了她的父亲。
很多时候人的想法,也是会被环境塑造和改变的。倘若她没有给哥哥代笔替考,她不会萌生去县学读书的想法,而要不是成功步步升上去,她也不会如此珍惜这个机遇,不肯再让给她的兄长们。
有些机会是不能让的,一让就是一辈子。
他们可以去咸阳,她难道就不想去吗?
他们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她要是错过这次,哪还有机会?她费尽心思把父亲哄住,只是为了把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她终于到了咸阳,才惊觉原来沛县是那么小的地方。难怪那么多人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来。
到太学的第二个月,她见到了公子扶苏。确切地说,是扶苏公子和他好几个弟弟妹妹。
听说扶苏公子的授业早就已经结束了,但不时会送更年少的弟妹过来,也会滞留片刻,看看风景,或者听听百家辩论等。
吕雉没有贸然接近他们,那也太功利了。
她安安稳稳地享受着太学的生活,很自然地就与一位公主熟识了。
“这个八宝糕好好吃啊,是在哪里买的?”
“是我自己做的。”
“哇!那你可以给我再做点吗?”南嘉连忙道,“我保证不白拿。”
吕雉有时候真羡慕公主的天真无邪,锦衣玉食地长大,没受过一点委屈,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莲子芯那么点。
而后顺理成章的,她与扶苏见了几次,说上了话。
最初不过是礼貌的客套话,三言两语,不知从哪天开始,忽然就近了起来。
似乎是一场大雨,打得树叶都噼里啪啦做响,她收拾书箱时,发现里面有只呼呼大睡的猫。
这猫被养得很胖,油光水滑的,茂密的毛毛都快凝成一瓣一瓣的了,不仅亲人,还不太聪明,主人都走了,它还躲别人书箱睡大觉。
她看看书,又看看猫,索性坐下来,安静地写字听雨。
两三刻钟后,扶苏折返,来取他家的猫。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你的猫在这里。”吕雉平静地应声。
“多谢!”
“不必客气。”她柔和地一笑,疑惑道,“只是一只猫而已,这么大的雨,公子怎么亲自来取?”
“说来话长。”
吕雉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但扶苏却把这“话长”真的说完了。
“这猫其实是我阿兄捡的,交给阿母来养,转眼十多年了。刚刚回到宫里发现它不见了,阿母很着急,又怕它出事,我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也不放心,还是出来找找吧。”
吕雉的心轻微一动,为他这样纯良的人品。
她向边上退开,让他把猫抱出来。
“喵?”黄猫睡眼惺忪,从一个书箱换到了另一个书箱。
“对不住,耽误你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伞。”
“狂风暴雨,有伞也会湿透的吧?”
“那便多谢公子了。”
不过也就是这样一来一往,平平淡淡的对话,普普通通的往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回到住所时,吕雉的哥哥吕泽正在跟同乡喝酒,酒气正酣,滔滔不绝,聊得热火朝天。
“诶,你阿妹回来了。你是不是光顾着喝酒,忘了接她了?”
“她有带伞,离得也近,不用怕。”
“这雨声比马蹄声都大了,伞有个屁用,风能把人都带沟里去。”
“哪有那么夸张?前年沛县那么大雨,桥都被水淹了,牛车也陷在了路上,她都是自己蹚水回家的。”
吕雉低头看看自己只湿了一点鞋底的鞋子,这还是下了马车,穿过院子的青石板这点距离弄湿的。
她也想起了前年沛县的那场大雨。
那雨,真大呀。
车轮陷在了泥里,动都动不了。再过一座桥,她家就到了。
车夫回去报信了,但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河水已经快漫到了桥面。吕雉便不等了,拿着伞下了车。
“车不要了吗?”侍女忙撑伞跟上。
“人比较重要。此处地势低,雨再下下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她冒着大雨往家赶。
伞被大风掀翻了,手根本抓不住,直接飞出去好几丈远,伞骨也折了。索性一丢,继续往家走。
远远的,只有她的母亲在焦急张望,欲迎出来。
“你就别出来了,还病着呢!”吕雉匆忙阻止她出来,加快速度,像只落汤鸡似的,急急地跑回了窝。
换掉湿透黏腻的衣服鞋袜,擦干水淋淋的头发,接过妹妹递来的热茶,她才问起车夫和其他人。
“你父饮酒宴客呢,说是要给你兄长谋个官。恰逢大雨,车夫都不够用,你的车夫一回来,就被派出去送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只是太忙了……”
“哦。我没有放在心上。”
“父兄他们都在家吗?”
“都在。”
都在,只是没有她而已。
以前如此,现在依然。
吕雉很贤惠地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和汤,为兄长和他的朋友又续了几杯酒。
她举着食案过去时,默不作声的,像一幅优美的仕女图。
“哟,好一个美人。”客人四仰八叉地斜歪着,看见她,姿势变了变,笑嘻嘻地起身坐问,“许婚了没有?”
“还没呢。”吕泽也笑,“怎么,你有意思?”
“我可不好意思,我比她大十来岁呢。”
“哈哈哈……还有你不好意思的事?”
吕雉做羞涩状,缓缓退了下去,没有再听他们后面说了什么。等雨停了,客人离开时,吕泽暗示她送一送,她没去。
等人上车走了,吕泽诧异道:“你怎么没去和刘邦多说几句话?”
“说什么?他的儿子几岁了?”吕雉淡声道。
“虽有了儿子,但刘邦还没有娶妻,这不是个好姻缘吗?我们都是沛县的,他为人豪爽,朋友众多,位居客卿,在沛县颇得人心,嫁给他,你日子过得也舒心。有什么不好呢?”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父的意思?”
“自然都有。”吕泽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点都不上心,“刘邦这个人挺好的,很适合你,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想再考虑考虑。”
吕雉不答,只是往后拖了拖。这一拖,就拖到了六月的花会。
“这个花帖送给你。”南嘉热情地坐她旁边,送上一封折叠的信笺,“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杏酪和梅子汤。”
“好耶!都是我最喜欢的。”
“孔师要讲《易》,现在可不能吃,他一贯到的早。”
“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吃还不许吃……”南嘉嘟嘟囔囔,“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来太学啊,五月的田假那么短,这么快就过去了……”
好让人羡慕的烦恼,这可是全天下学子争破了脑袋也要拼命卷进来的太学。
吕雉只是浅浅一笑,打开了花帖。这纸制的极为精细,拿在手里却又是舒展而有硬度的,素雅的花瓣是印在纸上的,清新秀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香气很淡,但她却很喜欢。
“风荷初举袂,愿与君一赏。”
自上而下写着这么一句邀请,字字皆美,落款盖了有太子妃名字的私章。
“这是太子妃亲笔吗?”吕雉轻声问。
“是哦,很漂亮吧?”南嘉左顾右盼,趁孔鲋还没来,偷偷摸摸尝了一口杏酪,然后再来一口,一口又一口。
吃了一半,老师来了。不仅被当场抓包,还被罚抄了十卦的《易》。
南嘉哭丧着脸,课后巴巴地去求助吕雉。
还没开口呢,吕雉就笑道:“不用担心,我帮你写。”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花会你一定要来哦,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太子阿兄亲自酿的葡萄酒,这可是很难喝到的。”
“好。”吕雉轻快地应下。
下午临别时,南嘉突然想起什么任务似的,忙道:“对了,为了让你能及时赶到,这个马车送给你。”
“我家中是有马车的。”
“那不一样。这是我二……是我特意挑的马,专程套了车送给你的,很干净,还没有人用过。车夫身手很好,可以保护你。你要是不满意,还可以换。”
吕雉便了然了:“这礼太重了。”
“不不不,我一直给你添麻烦,这是我应该送的。你一定要收哦。”
吕雉顿了顿,收下了这个礼物。
为了赴约,她提前向先生们请了假,却得知那日太学全都休息。
“太子殿下向陛下申请的旬假,每十日休一日,每月休三日。正好是那一天。”祭酒张良悠闲含笑,“总算有盼头了,天天过来,我都吃不消。”
“五月放了一个月呢。”浮丘伯随口道,“还不够多?”
“谁会嫌休假多呢?”张良笑吟吟。
“倒也是。”
吕雉放下心来。
及至赏花会那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在侍女的帮助下精心妆扮,对镜描摹,乘坐马车入宫赴宴。
吕泽站在门前,目送她缓缓上车。
“兄长不祝我此行顺遂吗?”她淡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