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裴家的别院一如往昔, 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显得古旧稍许,仿佛不管经历多长时光都会一如现在般沉默地伫立下去,为其中居住的人遮掩风霜。
别院内留守的侍从们有几个却稍显老态, 面上皱纹要比几年前更明显一些, 见着主人家的车队到来了,急忙候在一边迎接。
他们一年到头不一定有机会见着主家人, 自然不敢自作主张安排。好在裴夫人身边已有人提前到达, 接手了别院内大小事务, 事无巨细都分派着做好了, 这才能有充足的底气前来面对领导。
裴夫人向来不是苛刻人, 甚至还记得其中领头人的名字,略问了几句, 得知一切都已备好, 直接挥手宣布解散:“你们还住上次来时的跨院, 热水也已备好了,自去休息吧,晚间不用过来了。这几天马车坐的, 我骨头都软了。”
不知是否是她这几天都有在外面放风的缘故, 明棠竟觉得没有太过疲惫, 送裴夫人和裴泽去了主院,夫妻两个慢步去了跨院。
院中的枫树亦如二人上次过来时火炬般燃烧着, 明棠看着看着,心中一动,回身去看裴钺。
二人目光相接, 她不由抿嘴一笑,知道裴钺也在想同样的事,于是微微朝外面努了努嘴:“不知道裴公子可有空陪在下出门游玩?”
裴钺故作为难:“才刚长途跋涉过......”不等明棠反应, 勾了她的手,直接大步向外走,“但话又说回来,现在不出去,再出门时,还要使人重新把踏雪它们牵出来,多有不便,不若现在就去吧。”
明棠一味只是笑,两人至了门外,踏雪和照夜果真还没被牵入马厩,正站在一处悠闲地甩着尾巴,时不时互相嗅闻一下脖颈。
长风正等在原地,见自家世子和少夫人出来了,上前微微一躬,见两人先后上了马,自己功成身退,自去找住处休息去了。
山势渐渐升高,两人默契下了马,踏足从前曾踏足过的小径。许是因圣上这两年没有驾临凤凰岭,这处山野间的路径已变得有些模糊不可分辨。好在毕竟是秋日,草木萧瑟,也还不算太过难以行走。
彼时两人一同来到此处,相互间都不算熟悉,裴钺回忆往昔,记得那日自己主动邀明棠出来游玩,明棠主动翻身上马,让他很是惊讶。后来行至山间,连伸手助她一臂前都要犹豫几息,而今两人已对视间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不禁感慨世事果真奇妙。
正回忆,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掌,是明棠正站在前方稍高些的岩石上,回身向他伸出手:“怎样,公子可要借我一臂之力?”
裴钺将手掌覆上明棠掌心,见明棠先是试图握住他手掌,一瞬后因手掌大小的察觉而放弃,而后立即向上,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直接握上裴钺手腕,微微使力。
他带着几分坏心眼,也反手握住明棠手腕,恰恰能将她手腕圈住,借着明棠的力气登上岩石后也不松手,而是一直紧紧握住。也好在是此处路径渐宽,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前行,如若不然,身上衣物怕早被路边的枝丫勾住。
明棠不语,也任由他如此,两人安静着前行,享受着脚下干枯树叶被折断发出的细微声响,仿佛连微风都在帮他们回忆过往。
最后一道遮挡出现在眼前,两人一同转过,错落山势出现在眼前,其上枫叶正红,凤凰岭的凤凰再次振翅,悄悄落入人间。
裴钺沉吟片刻,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凤凰岭的地名是这么来的。”
明棠微微一愣,随即忍住笑意:“我可记得有人说过,这枫树大半是叫了凤凰岭之后移栽过来的,这里并非一开始就是这等模样。”
裴钺还在一本正经,微微摇头道:“我倒觉得另一个人说得很有道理。不管从前是为什么叫凤凰岭,后世之人站在此处,见了这里的风景,都会如此感慨。”
明棠再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另一个人果然说得对,怎么这么聪明睿智,能看透世事,你可一定要把她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裴钺只好苦恼道:“这可怎么是好,若是在家里还能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现在没有镜子,怕是没有办法了。”
“这有何难?”明棠一笑,欺身上前,微微垫脚,双手攀上裴钺脖颈,与他对视,直直看进他眼中,在其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现下不就看到了?”
她动作突然,裴钺初时讶然,随即立刻扶住明棠腰肢,防止她站不稳摔过去,而后便一动不动,半晌问道:“如何,可认识了吗?”
“正在跟她交流感情。”明棠忍着笑,“她说,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你想要相守余生的人,让我千万不要错过,要好好珍惜,还有......”
话音未落,唇上一热,她已被裴钺狂乱又珍重地吻住,力道之大几乎压得她向后折腰,又似乎随时会跌落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得以脱身,又被裴钺拥在怀中,耳畔恰好枕在他胸膛,隔着一层温热的血肉恰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头顶裴钺正温柔又坚定地承诺:“我们当然会相守余生。”
拥抱仿佛持续了无限长,明棠觉得自己这姿势都快维持不下去了。虽然裴钺的胸肌是很好枕,结实有弹性,但再这样搂一会儿,她怀疑自己回去时就要落枕了。
跟人拥抱抱到落枕,明棠觉得自己的丢人时刻已经足够多了,还是不要添上这一条的好。
微微用力与他分开,明棠随手牵过不远处一枝枫树的枝条,望着上面从后往前颜色依次变浅的枫叶们,有些遗憾:“今年知道要来凤凰岭,我让铺子里给我做了枫叶的首饰,本来打算带到这里应个景的,可惜临走前也铺子里也没送来。倒是你送我那枚发梳我带了,方才出门时却也忘了拿出来戴上,若带了来,便更圆满了。”
明棠素来喜欢按季节更换配饰,裴钺也多少有些了解,对她眼下这种货真价实的遗憾却有些不解。
转念一想,或许就是遗憾身上没有与他相关的配饰,因此才觉遗憾,于是自她背后伸出手,择取了一枚形状色泽最好看的枫叶,轻轻戴在明棠发间:“如何?这枫叶与玉石一般,天生地养,又是出自天然未经雕饰,大约也勉强可以抵得过了?”
明棠伸手摸了摸发间,先是点头:“不错,不错,便是原本抵不过,有你这位翩翩佳公子的一席话,自然也抵得过了。”
随即嗔怒,“倒是这位公子,请你告诉我,这叶子梗就这么长,让我回程时要怎么做到不把这叶子颠下去?”
于是来时一人一骑,回去时却是双人共骑,被主人冷落的照夜乐得轻松,跟在踏雪身后,悠然自得一路小跑,在来往众人目光中肆无忌惮展示着自己优美的身躯。
回了别院,明棠跳下马,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认枫叶还在,才松了口气。
裴钺不禁为自己发声:“我可是一路上都看着的。”要是路上掉了,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一路顺畅的回来了。
明棠连忙安抚:“这不是太宝贝了吗?这可是你亲手摘了,亲手给我戴上的,不亲手确认了我怎么安心。”
裴钺勉强表示满意。
两人转过一道弯,却迎面看见正坐在跨院门口的裴泽,不禁都是一愣。
裴泽已是等候多时,看见两位长辈回来了,立刻放弃闻荷给他搬来的小马扎,起身“哐”“哐”“哐”几步走过来,走出了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临到跟前,才止住脚步,还记得规规矩矩行礼问了好,才开始发表等候感言:“上次你们出去就不带我,说是要等我会骑马了才可以,现在我都会了,为什么还是不带我?”
天知道他来寻人,却听说他们早已经出去时候的感觉。
“你居然还记得?”明棠也很意外,裴泽那会儿才多大?居然现在还能记起来。意外之后,便多了几分歉意,也不知这小家伙在这里等多长时间了。
裴泽不满:“阿泽当然记得,倒是有些长辈说话不算数。陆先生常说言传身教,这榜样可不好。”
裴钺是彻底体会到了有个能说会道的小朋友跟自己讲道理时是什么感觉了,无奈给出补偿条款:“这两日若是有闲暇,允你骑行出去打猎可好?只是不许太快,也不许故意甩开护卫,一切以安全为上。”
他们出行前提出的要求可是不允许裴泽在猎场上单独骑马的。
裴钺有心补偿,裴泽却是心动一瞬,又很快抑制下来,摇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在家里和城中纵马还可以,在猎场上一来刀剑无眼,二来我骑术也还没到那种程度,还是像叔叔说的那样,由人带着我吧。”
说完,仰起脸求表扬:“怎么样,阿泽是不是特别通情达理?”
明棠点头赞许:“再没有比阿泽懂得体谅人的小朋友了。”
懂得体谅人的裴泽小手一挥表示不值一提,迈着骄傲的小步子走在前面,在院落内枫树下站定,回身试探着提出另一个要求:“过几天我们家自己打了猎物后,能不能请穆家的阿清过来玩?他说这次秋猎他也要跟着姐姐和姐夫过来。”
裴泽隐约知道穆清的姐姐和姐夫似乎身份不太一般,但因为没有人明说过,只感觉到这个要求似乎有些难处,但并不算特别难以达成的要求。
毕竟若是真的完全不能来往,穆清怎么会来裴家跟他一起上课?
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一节,裴钺并未犹豫多长时间,便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由你写了请帖,我回头让人去投贴,看看你的朋友能不能过来。”
裴泽眼睛立刻一亮,先前得知大人们不带他出去玩的郁闷一扫而空,立刻转身就想回去写请帖。刚一迈出步子,被裴钺整个提起来,随后被整个抛起来,又重重落到裴钺怀抱里:“用完了就扔是吧?别走了,你祖母恐怕还在休息,你就老老实实留下来陪我们两个用晚饭。”
明棠裴钺动手时就敏捷往后退了几步,见裴泽一点被吓到的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大笑着让裴钺再来几次,不由摇了摇头,回身进了房间。
身后,这一大一小还在玩着幼稚的抛接游戏,笑声交叠着飘向九天之上。
到了凤凰岭猎场,各家照旧是默契地休息了一两日,便开始了必不可少的交际环节。地点依旧是在望山楼,只是今年这头一封送来的请帖却让接到帖子的人心头都闪过一丝隐秘的波动。
——今年竟然是楚王的妻族纪氏占了先,下了帖子遍邀众人在望山楼上观景。彼时纪夫人跟张二夫人争辩时“因皇后娘娘未至,宫中淑妃吩咐不可越僭在望山楼待客”的话还言犹在耳,这次便已抢在晋王妻族之先定在了望山楼,可见果然是风水轮流转,晋王母族荣国公府的没落还是影响了不少事。
不知各家接到帖子时是什么反应,反正明棠和裴夫人看见请帖时不约而同摇了摇头,却是什么都没说,装扮得当后一同出了门。
先前晋王的妻族张氏要在第一日邀人,没多少人会拒绝,而今换了楚王的妻族纪氏,也照旧没有多少人愿意当这个出头的椽子。裴夫人和明棠前往望山楼的一路上,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带着熟悉徽记的马车。
沿着台阶慢慢上了二楼,两人在侍女的指引下慢慢到了安排好的位子上坐下,明棠目光一扫,便察觉她们今次的位置要比上次更靠前。座中更是不用说,少了几道上次还能见到的熟悉身影。
她正在不着痕迹扫视全场,便察觉有不少目光隐隐聚集在她四周这一片,内心正觉奇怪,又发觉众人的焦点为之一变,竟是都隐隐看向了进门的地方。
明棠自然不会错过大家都在关注的热闹,一边小声跟旁边的虞国公夫人打着招呼,一边留意着门口,看清进门的人是谁后心中直呼“没白来”。
正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占了先,在这望山楼宴客的张二夫人。
因不知她们这些跟皇家千丝万缕之人是经过怎样的争议后定下的宴客顺序,又不知身为晋王妻族代表的张二夫人又是怎样的态度,此时场中密切关注着这两人的不在少数。
张二夫人果然也没让众人失望,笑意盈盈跟隐隐有主人姿态的纪夫人互相见了礼,便带着几分歉意表态:“真对不住,端华长公主出门前偶感不适,不能到来了。”
长公主的女儿陶宁郡主,现在的晋王妃更是压根就没有出京城,说是身体不适,早早就报了不能到猎场来。至于晋王的母族,荣国公府一脉更是随着世子的无能而没落下去,现如今连参加秋猎的资格都没有了,先前时时能见到的荣国公付的女眷自然也不会出现。
也就是说整个晋王一系亲近些的女眷,今日算是悉数没有到场,只有这位接了帖子前来赴宴。
纪夫人毕竟也当了半辈子的当家主母,也不去追问端华长公主到底是哪里不适以至于临时爽约,只一笑而过道:“这倒是可惜了,另几位贵人倒是都回了消息说是会来,若是得知长公主身体不适,定要派人前去探望的。”
说罢,不痛不痒寒暄几句,半点没有察觉到对方隐隐的敌意似的,招手叫侍女引张二夫人去了座位上。只是这座次,就让在场众人不由得目光有些微妙了。
张家族中男子有出息的不多,但看在长公主和晋王妃的面子上,张家女眷出行赴宴,位次总是靠前。而今这座位却似乎是严格按着张二夫人丈夫的品级安排的,以至于她还没坐下,看着方向,脸色便隐隐有了变化。彻底在位子上坐下时,看着自己旁边那些不甚熟悉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好奇,更是心中烦躁,好容易才按捺住了愤怒,没有当场失态。
纪夫人则依旧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看着她没有当场发作,眉梢微微一挑,意味深长一笑,转身便到了品级高的这些命妇们身旁,与众人聊着些京城女眷们之间常聊的话题。
不知是谁先提起,纪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些真实的笑意,含蓄道:“我虽然是外祖母,但毕竟不是寻常人家,也不能跟平常出嫁的姑娘一样,一封信就把人家叫回来了,如今统共也不过见过几次小公子罢了,生得极俊俏,如今话也说得灵巧。”
提起自家女儿这么多年才得的嫡子,纪夫人真是满心满眼的喜欢。天知道以往楚王妃没有儿子时,纪夫人看待自己那个高贵的女婿心中有多纠结。真是又盼着他能得了那位置,又怕自己女儿后面得不了好。
想到了什么似的,纪夫人转头看向裴夫人的方向,真心实意道:“我就盼着小公子以后跟林姐姐家的孙儿一般,这样健康活泼就好了。”
察觉是在说自己的裴泽一愣,抬起头,犹豫一瞬,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多谢夫人称赞,您家的小弟弟一定会平安健康的。”
裴泽本就生得仙童一般,又开口就是这样吉利的话,原本也带了小辈在身边,对纪夫人专挑着定国公府小公子夸的行为有些不满的老夫人们再没了先前那些隐隐的不服,甚至立时有人打趣道:“怪不得夫人专拿人家作比较,现在一看,若我家这个有人家这个一半的好,我都要念佛了。”
裴夫人笑眯眯谦虚道:“小孩子家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哪能担得起这样的话?大面上不出错罢了。”论起小辈,裴夫人自来没虚过,偶尔跟大家炫耀一下自家颇拿得出手的小朋友,谦虚几句便迎来许多更真诚的赞美,再看看裴泽要红起来的脸,裴夫人也觉得有意思得很。
一众或老年或中年的夫人们便开始大谈育儿经,间或分享自家小辈的趋势,场面一时竟显得热烈起来。
明棠含笑看着裴泽被几位老夫人叫去摸着头说话,也不去管,自己照旧跟虞国公夫人说着话:“世子今年定然不会下场了,难得闲下来,他打定主意要躲闲呢。”
虞国公夫人心中微微一定,也不说虚话,爽朗笑道:“也不怕你笑话,是我家小三儿听说明家两位小公子都桂榜有名,他一个武人也没什么地方能彰显一下自己不算个草包,这次秋猎大比定然要下场的。裴世子与他有半师之谊,小三儿倒不在意又输给裴世子,是我私心想着第一总比第二好听些,故而自作主张,来打听一下世子的情况。”
明棠挑了挑眉,也直言不讳:“这么说来,三公子有把握胜过世子以外所有人了?”
“所有人倒不至于,那些积年老将早不参与这些了,这不是世子毕竟年岁这样轻,一时兴起下场玩一下也是有的。若世子不来,剩下这些年轻人中,我儿当拔头筹。”当着自己未来儿媳妇娘家人的面,虞国公夫人丝毫没有放出去话可能收不回来的担心,简直就差拍着胸.脯替自家小儿子壮声势了。
此情此景,简直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具象化,明棠不禁一乐,点头道:“那大比那日我可要认真看三公子表现了,来日也好跟阿琬讲一讲彼时情景。”
这处聊得热闹,越发显得远处张二夫人那一圈格外寥落些。本来座次相近的这些人多有熟悉的,唐突安排过来一个没怎么打过交道、又一看就心情不好的张二夫人,这些人也不敢乱说话了。孰不知她们不说话,张二夫人心中反倒越发觉得憋气,只以为是这些人也看晋王一系如今失势,不欲得罪楚王一系,故而不来奉承自己。
此时她心中不由格外想念自己出嫁了的女儿,若是她在此处,好歹也能有个人给她壮壮声势。不像如今,举目四望,竟没有一个是自己亲近的。
纪夫人就是为了这样的效果,自然也不会在意别处气氛的僵硬,自顾自招待好了这几位品级高的命妇,又时不时上去陪几位皇室的长公主、公主、王妃们说话,力图招待到位,让这些人挑不出错。
事实上,有楚王妃在,这些皇室的贵妇们说起来也脱不出姑嫂、妯娌这样的关系,难得一起出来坐坐,自然也不会挑什么理,寒暄几句也就罢了。
见纪夫人就要下楼,太华长公主却是忽而出声道:“不知道裴家的少夫人可来了?烦请夫人叫她上来。”
纪夫人不免惊讶,楚王妃更是微微皱了眉:“姑姑怎么突然想见那明氏?”
太华长公主已经自顾自站了起来:“说两句话而已。”说着就走向了门外,“也不必让她来拜见你们,怪闷的,我跟她说完话就也走了。”
何止是纪夫人不明白,明棠也不明白太华长公主为何突然见自己。但望山楼地位特殊,她还从来没有机会上到三楼看看,秉持着上次见面长公主似乎也没什么恶意的信念,丝毫不带犹豫的出了门,沿着台阶慢慢上了三楼。
望山楼本就依山而建,说是三楼,比之二楼的地势却远远不止高出了一丈,地方大小也丝毫不逊色。甚至另外一侧还有别的道路直通三楼,皇室的这些贵人们便是经由那条路径自到了地方。
明棠拾阶而上,倒没觉得台阶有多么难攀爬,只觉人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此时此刻也算恰如其分。随着地势一点点升高,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开阔,简直是世界一点点展现在你的面前。
不远处大片的草甸上仍有隐约的绿意,高低起伏的山脉间却是五彩斑斓,深绿浅黄与火一般的红交织着,染出一副天然的画卷。
太华长公主凭栏站立着,宽大的袍袖在高处的风中飘扬着,仿佛振翅欲飞。
不知为何,明棠却觉得她心中似乎有些难以排解的忧愁,让这位长公主不似上次见面时一般生气勃勃。
见过礼,太华长公主又把视线转回了远处,淡淡问明棠:“你先前决心和离时,心中是什么感受?”
明棠一怔,竟有些想不起来了,思索良久,才道:“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只是想了想,若真要和离,最坏的情形会是什么样的,想完,接受了,也就下定决心了。当然,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坏的情形吗?”太华长公主若有所思,在一阵强烈的风中张开了双臂,整个人几乎压在了栏杆上,任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回忆起上次与明棠相见时明棠的模样,又看了看她现在,发现竟然没什么区别,不由喃喃道,“确实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道理别人可以做到等闲视之,她不行。
想通此节,太华长公主微微一笑,仿佛放下了什么似的,那张本就芙蓉一般妩媚的面孔上绽开了一个足以让人目眩的笑容,让明棠几乎为之一呆。
太华长公主这才发现了明棠这人似乎还有些过分关注别人的容貌,不禁一笑:“你和裴钺成婚后,怕是但凡有什么不顺心处,看看他那张脸,气就消了。”
明棠眨眨眼,也不意外自己刚刚的呆滞样被长公主看了去,果断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丈夫生得好,我自然是不看白不看。”
同理,她生得好,这明氏也不看白不看么?太华长公主有些无奈了:“你就不怕本宫治你个言语冒犯?”
那自然是不怕了。这种一见面就透露出来的想要谈心的气息可不是一个会治我罪的人会展露出来的。
想归想,明棠还是老实道:“毕竟臣妇也没说什么,况且长公主殿下自来是个大方人,初次见面时就赠了我许多猎物,想来也不至于忽然变了一个模样。”
“你倒是会揣摩人。”太华长公主忽而招手,让明棠站在她身旁,伸出手臂,指着远处草甸上一处,颇有兴致道,“你看,那是不是我兄长和你丈夫他们。”
明棠定睛细看,只能看到远处一片小的如蚂蚁一般的人。明棠看了又看,直到这群人忽而靠近了些,身后旗子的颜色显露出来,确定了是皇帝一行,才靠着裴钺的位置和身上衣服的颜色将之分辨出来,不禁感慨:“长公主殿下好眼力。”
“眼力什么?”长公主噗嗤一乐,“是我昨天就知道了皇兄会去那一处猎区。既然他要去,难道那处猎区里的还会有旁人?”
这明氏称赞人的语气倒是真诚,丝毫不显得谄媚,跟她这人的气质一脉相承了。
说起来,燕王家的小丫头也有几分这个意思,每日三言两语就能把皇嫂逗得开心得不得了,若不是怕太过显眼,太华估计皇嫂早有心提前封了她郡主了。要她说,皇兄这几个孩子怎么样她不评价,但再下一代里还是燕王家的丫头和小子好玩儿些。
山风轻轻拂过,太华长公主抛开心中原本的些许犹豫之后,整个人心情都舒畅了,颇有几分心旷神怡的意思,看见远处那一片蚂蚁人停了下来,不由猜测:“你说他们现在会说些什么?”
“总不会是谈猎物。”明棠一点点往下猜,“也不像是在谈论人。......难道是秋猎大比的事?”兴许皇帝也有认识的小年轻要参加大比,打听打听裴钺要不要参加。
在脑中大逆不道地把虞国公夫人说的话原封不动移给皇帝,明棠想着想着差点笑出来,在人家妹妹面前好歹端住了。等又过了一阵子,太华长公主表示“你可以走了”之后,明棠自己慢慢下楼时,回味起方才脑中的想象,才克制不住露出笑容。
实际上,明棠猜测的还真不能算错。
彼时皇帝的确在询问裴钺:“你大比时要不要下场玩一玩?也好让他们看看朕的裴总兵是如何大胜而归的。”
不得不说年轻人动作时就是有股格外的利落劲儿,皇帝对各公侯家的小辈不熟悉,几个儿子更是各有各的心思,他眼不见心不烦,如今还真就格外看裴钺顺眼些。
尤其是裴钺素来谨慎,家里又就剩那么几个人,皇帝就更多了几分隐约的放心。
裴钺果真是从不会在言语中落下话柄的,当着这诸多中老公侯和侍卫们的面,他对答如流:“臣大胜全赖将士用命,粮草充足,又提前有所准备,个人武力在其中倒并未起到什么大用处。况且大比素来是陛下简拔各家小辈的,臣已有了职务,何必再跟他们抢这个风头?”
皇帝哈哈大笑,回身道:“听见没,裴钺亲口说了不参加,你们谁家里有小辈藏着掖着的,过两天可一定拉出来亮亮相,争个第一给朕看看!”
能跟在皇帝身边的尽是他信任之人,多年君臣相处,自然知道这时候还做出什么反应,一时尽是热闹的应和声,还有人顺着皇帝的话打趣裴钺,一派和谐景象。
兴许也是皇帝的这番话起了作用,秋猎大比那日,下场的年轻人还真比往年多些。明棠一家人坐在看台上看过去时,总觉得比赛的火药味都要比上次来看时浓厚许多。
裴泽上次看时自己还不会骑射,如今已经算初步入门,再看比赛时就又是另一番心态了。见场中众人纵马狂奔,你追我赶,心跳都随着每一个超越和落下的瞬间紧张又放松。
待一项项比过,头名果真是虞国公家的三公子虞高轩,不远处的虞国公夫人接受众人恭喜的同时不由朝明棠飞了个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我儿子能行”。
皇帝居然还对这位几年前的第二名有些印象,见虞高轩神清气爽上台来见他,不由沉吟一声,问他:“朕记得你先时和裴钺一同下场,屈居第二,如今他没有下场,你得了头名,可有什么想说的?”
虞高轩一愣,摸了摸头,诚实道:“裴总兵先前是小臣的上峰,又对臣有半师之谊,小臣如今有所进益,还是总兵年前在金吾卫时教导过的缘故,臣对之心服口服。若裴总兵愿意入场比试,臣自愧不如。但他既没来,小臣自认这个头名还是当仁不让的。”
这一番话果真是半点修饰也无,却也能看出虞高轩的心性,皇帝心中满意,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虞高轩补充道:“毕竟,这些人也没我厉害啊,我也不能因为裴总兵不来就自暴自弃随便输给谁吧。”
皇帝登时微微瞪大了眼,吹了吹胡子,一时竟有些语塞:现在这些年轻人都什么路数,家里人没教过怎么说话吗?
隐隐能听到台上对答的虞国公夫人听到儿子最后一句话也不禁抚了抚额:这小三儿,真是该好好学学什么叫适可而止了。若不说最后一句话该多好!现在可是要把人得罪了。
家中有小辈下场的听到他说的话后,果真有几个沉了面色。还有些则是隐隐看向了裴钺,心道:还是裴世子有能耐,自己上次得了头名,转头又跟第二名弄了个什么半师之谊的名分,这次虽然没下场,倒比下场还要引人瞩目些。
裴钺哪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为自己即将增加的工作量叹息——看样子明天打猎又要多一个虞高轩,他回头还得跟这人说说忌讳,免得明日里再跟今天似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台下人各有各的心思,台上皇帝虽意外,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摇摇头,指着虞高轩道:“你这骑射看着有几分意思,说话却远不如裴钺老道,明日.你就跟在朕身边,也学学你这位半师是怎么说话做事的。”
跟在陛下身边打猎,这可是近臣重臣才有的待遇,虞高轩喜出望外,立刻行了大礼:“小臣多谢陛下!”
膝盖磕到地上沉闷的一声响,惹得皇帝又是微微摇头:还是得磨炼。
隔日出行,兴许是因为裴钺提前提醒过的缘故,虞高轩倒没有昨日那么突出,只皇帝兴许看着一左一右的年轻人来了兴致,竟纵马挽弓了许久才肯被劝着停下休息。
甚至停在帐篷里平复气息时,还在意犹未尽,直接吩咐道:“把朕今日猎的猎物取些好肉来,现下烤了来吃才好,不要费那许多功夫。”
越是简单的做法越能显出厨子本事的高超,得了皇帝的吩咐,随行的御厨们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个最简单不过的炙肉做出了色香味俱全的绝佳效果,还没端进帐篷就让累了一天早饿了的一众武人们食指大动。
君臣相得,这一顿饭直用到夜幕深沉才算结束。送圣驾回了行宫,一行人各自散去。裴钺更是摆出了作为长辈的姿态,把虞高轩也一路护送到虞家别院不远处,才踏上回自家别院的路。
明棠已经洗漱过,正坐在床边看书,乌发如流水般倾泄在身后,听到动静抬头,还没说话,先闻到股烤肉的香味,顿时捂住口鼻,哀叫一声:“快快快,去把这一身的香味洗掉了再进来。”
裴钺不解,却依言照做,换了寝衣,确认身上没了气味,才擦着头发进了内室。明棠自然伸手,接过他手中巾帕,替他慢慢吸着头发上的水分,就听见裴钺问她:“你是闻不得这气味吗?”记得明棠分明是不排斥炙肉的,甚至颇喜爱,在家中时就时不时让厨房做了来。
“哪里是闻不得,是已经这时候了,我怕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让厨房给我做夜宵了。”明棠哀叹一声,嘀咕道,“怎么皇帝身边的厨子连烤肉都做这么好,平常宫里也吃这些?”
“御厨自然要什么都会一些。况且本就是来猎场,自然要挑这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跟过来。”不然岂不是扫兴得很。
扫一般人的兴就算了,扫了陛下的兴,不知有多少人要提着心过日子了。
说完,裴钺又奇怪道:“便是饿了,使人做了夜宵来又不费什么功夫,你也不至于那样抗拒吧。”
明棠轻叹,捏了捏裴钺的肚皮:“公子你天天消耗大,吃多少都不碍事,我这样的夜间还是要少吃些好,放纵下去,别人是衣带渐宽,我是衣带渐紧了。”
裴钺微笑,将明棠揉进怀里:“我来检查检查。”
随后唇齿相接,将明棠的惊呼也揉碎在夜色里。
一.夜安稳,翌日晨起,明棠原以为皇帝又要将裴钺宣走,逮着这个现在没有职务的闲人过足打猎瘾,谁知却一直没内侍登门。
甚至不仅一日如此,连着两三日都如此。明棠甚至已经在家中招待了穆清小朋友,还安排着一家人出去随意游玩野餐了一日,直到记在心里的待办事项已经都完成了,才意识到好像已连着好几天没听说皇帝的动向了。
毕竟是秋猎,所有人都算是随驾,要一切以皇帝为中心,不出现在猎场也就算了,甚至连行宫都少出,以至于连着好几日没听说有什么活动,这就有些奇怪了。
好在裴钺虽已不再负责有关的防务,但消息总是灵通的,明棠不好奇还好,好奇了总能在裴钺那里得到些答案:“陛下似乎是身体有恙,随行的御医们这几日都没有出过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