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或许是因为两人出门的时间早, 到达十里长亭时,太阳刚刚完全跃出地平线,朝霞还没有完全褪去。
不远处的凉亭里有穿着青绿色官服的小官在里面歇息, 听见马蹄声, 有人抬头朝这边望过来。明棠今日骑得是通体雪白的照夜,身姿之骏美, 一望便知是难得的良驹, 身旁跟着的裴泽□□马匹虽然还是小马驹, 也能看出品相非凡, 那人不由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 实在想不出来这张面孔在哪里见过,是哪家的子弟, 猜度着兴许是听说今日定国公世子回朝, 过来看热闹的, 便又不感兴趣地低下头。
明棠和裴泽寻了个离这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裴泽兴奋地仰着头问明棠:“叔叔是快到了吗?”
他知道裴钺回京是有朝廷大事,会有官员来迎接, 又知道这种样式的衣服是官服, 不免做此猜测。
明棠点点头, 含蓄道:“你外祖父昨天使人来说过时辰,估摸着是快到了。”
为了确保能在合适的时间接到回朝的裴钺, 礼部也是派人往陕西方向接了不短的一段路的,两相确认了时间后又派人回京通报。
如若不然,不论是朝中众人在城门口等了半晌接不到人, 抑或是裴钺进京时迎接的人还没到位,都显得有些不够庄严正式。
路旁的柳树枝条依旧茂盛,有风吹过, 千万缕枝条齐齐拂动,擦过明棠身下的照夜,引得她尾巴甩了甩。
裴泽正在明棠身侧,照夜尾巴一甩动,立时打到了他的小腿上。裴泽伸手握住几缕马尾毛,佯作发怒:“照夜坏,回头给她剪个短马尾。”
明棠回眸一望,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大笑:“还好前几日你们闹着要给马辫辫子时没同意,不然今天你被甩一下可不是轻的。”
裴泽也想到了这茬,松开照夜,安抚似地捋了捋她的毛发,露出劫后余生般的表情:“好照夜,你等我走远点再甩尾巴。”照夜毫无所觉,在风中惬意地原地踏了两步,尾巴又甩了甩。
惹不起躲得起,裴泽轻轻拉动缰绳,慢慢操控着自己的“大猫”远离了她的娘亲,在另一株柳树下停下脚步,一副要跟明棠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再说话的样子。
又有风拂过,照夜的耳朵尖轻轻动了动,明棠也有所察觉似地朝西边望过去。
有阵阵马蹄声传来,随后一行人跃出地平线,尘土飞扬中一路向东而来,为首的那人身上穿着银亮的铠甲,在渐渐炽热起来的阳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经出现便夺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明棠脑中骤然一片空白,一瞬不瞬地看着为首的那人,丝毫不愿把目光分给旁人,也就没留意到不远处凉亭中起身的官员们已经有人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距离越来越近,裴钺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那张自战火中历练过一番后显得越发英挺的面孔映入每个此刻正在等待他的人瞳孔中,更兼那股仿佛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简直扑面而来,走出凉亭准备好迎接的礼部官员们也不禁滞了一滞。
早知道会有人来迎接,裴钺自然也做好了准备。即将到达时,裴钺放慢了速度,不需要沟通,身后一行人也几乎同时勒了勒缰绳,到达凉亭时,刚刚好停步。
他正欲翻身下马,目光却自有主张地被不远处的几个人吸引,还没等看清楚明棠的面孔,笑意已经先从眼底透了出来。等再定睛看去,却见明棠身上穿得是他十几岁时做的衣裳,却是做了男装打扮。明棠衣着打扮完美无缺,行为举止又不露痕迹,这样看过去,活生生便是个斯文俊秀的公子哥儿。
倒是那衣裳,许是放的时间久了,颜色已经褪了些许,又算不上合身,按理说来应会显得有些许寒酸,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有股斯文又安定的气息,仿佛她温柔地触摸了那些他度过的时光,裴钺心中一动,目光越发专注而炽热。
裴泽在明棠身侧,正欢快地招着手,明棠则与裴钺静静对视着,这一刻岁月静好,时光仿佛被无限延长,直到为首的礼部官员再次陷入疑惑,上前轻咳一声:“见过裴总兵。”
心中嘀咕道,平日里没听说裴世子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啊?能让裴世子在他们这群人面前失了态忘了正事的,怎么着也得算个相交莫逆吧?
裴钺这才回神,翻身下马,起落间盔甲碰撞,发出细小的金属相撞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一行人也纷纷落地,那整齐的举止和端凝的气势,让一群见惯了京城繁华的文官不由有些许瑟缩。
裴钺留意到了,头也不回,轻轻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军士们也未见有什么动作,那股气势却骤然散去不少。
迎接之人心弦松了松,这才正式进入流程,骈四俪六地表达着朝廷对裴钺回京的欢迎,对他立下功劳的赞赏,顺便确认战俘状况确实良好,足够活着参加朝廷的献俘仪式。
这位三王子也不愧是鞑靼人的将领,被锁在囚车中一路颠簸,瞧着居然状态还好,并不似他们想象中一般被折磨地形销骨立的模样,乱蓬蓬的头发中露出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见有不认识的文官靠近,他嗤笑一声,在囚车中施施然伸了个懒腰,随即闭上双眸,往身后一靠,再无任何反应,倒看得那来确认俘虏状况的人一愣,随即怒火中烧,回去向上司复命。
那边不停有人与裴钺说着话,显然是他开始忙公务了,明棠远远看着,唇边不由带出笑意,回身跟裴泽招手:“走了阿泽,我们该回家了。”
裴泽还有些不情愿,见裴钺的确是没工夫与他们说话的模样,稍稍有些失望,却也乖乖点头,跟在明棠身后,一行人打马,趁京城来围观裴钺带着俘虏回城的人还没有聚集起来,一路小跑着从小路回了定国公府。
不远处有人打马离开,正在说话的众人当然能察觉到。
先前猜测裴钺跟等候之人关系匪浅的官员又打消了先前的念头:裴世子才到这儿这么短的时间,人就离开了,看来果然是来看个热闹就走的人,并不见得与裴世子认识,至于先前那对视,可能是他看错了。
裴钺却知道明棠的确只是想来先看他一眼,这一眼已经看到了,便不需要多留。想着明棠和裴泽回去后会跟母亲坐在一起说些什么话,他有些迫不及待了,真有心就这么把事情丢给裴城,自己先回家算了。
想着想着,他便不禁皱了皱眉。
他自己毫无所觉,正在滔滔不绝讲述流程的官员却是心里一突,随即止住话语,讪讪道:“裴世子记不住也无碍,总归也没什么难的,到时候各个流程都有礼官唱礼,今天下午让人带着您在举行仪式的地方走一遍熟悉一下地方就是了。”
裴钺点点头,表情再度缓和,却也没有人敢再多说什么。一行人沉默地进了城门,沉默地在街道两侧围观的群众中穿行过去,沉默地看着裴钺如何在没有大幅度动作的情况下躲过了每一个扔过来的香包。
他自觉心不在焉,也没什么展现军队风采的念头,却不知道他这样身着盔甲,打马从京城最宽阔的道路中央走过,又这样风轻云淡地躲过了一样样小物件儿,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围观众人看入了神。
再加上他身后一行数十人都是骁勇之辈,还有些从未到过京城的,都打定主意要绷住那股气势,好在天子脚下好好露一回脸面。众人只见他们一个个面容坚毅,连马蹄声都重合在一处,不知不觉被这股整齐划一的声音所慑,竟渐渐鸦雀无声,沉默而又敬畏地目送着这一行人渐渐远去。
而如裴钺所想,明棠的确在跟裴夫人坐在一处说话——在被裴夫人仔仔细细盯了十几息后。
不知怎的,在她对面坐下后,明棠总觉得对方有些遗憾似的。
但裴夫人一向是情绪波动不明显,她不愿意表露出来的事,旁人想窥探也不容易,明棠便也就搁置下去,笑着说:“阿钺精神很好,行动也自如,看起来一切都好。就是眼下跟礼部恐怕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已经到了京城就不必急了,陛下总不会留他在宫里住一晚,最迟不过宵禁时候罢了。”听闻裴钺至少表面无事,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势,裴夫人心中便安定下来。
随后不着痕迹支走了明棠,悄悄问裴泽:“你婶娘跟叔叔见面时,两个人有没有哭?”
裴泽仔细回想,随即摇头:“没有。”
何止是哭,裴泽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是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还没跟叔叔说上话就回来了,他可是攒了一大堆的话想跟叔叔说,难道婶娘没有?
但不论如何,久别重逢,裴泽心中总是高兴的。何况今天还难得全程骑马出入,他从进了家门、下了马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回味了。
也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到可以随意进出也不会被家里管束的年纪。
交接俘虏、面圣、去礼部排练......紧赶慢赶,裴钺总算在傍晚之前踏着夕阳到了家。
一家人都在裴夫人的静华堂里等待,听通报说人回来了,连裴夫人情绪激动之下都起身迎接。裴钺一步步进了正房,却是不等裴夫人上前就单膝跪地,惭愧道:“母亲,前番我并非故意用家书隐瞒消息,实在是担心你们在京中白白牵挂,劳损心神。”
见着完好无损的孩子,裴夫人哪里还能想得到孩子之前对她们的欺瞒,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将裴钺扶起,又摸了摸他脸颊,仔细端详片刻,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眶先有些红了:“平安就好。”
经历过一次锥心之痛,平安二字就是她对裴钺最深刻的期盼。
察觉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裴夫人偏过头深呼吸了片刻,竟是挥手把两人往外赶:“赶了这么多天路,路上定然也没好好洗漱过。身上这戎装竟然也没换掉,礼部接你的人连身衣裳都不给换的么?快回去换了衣裳,松泛一会儿,晚些过来一道用饭,我们那时候再好好说话。”
裴钺点头应了,两人便携手慢慢回了诚毅堂。
一去多半年,诚毅堂里变化不多,裴钺自也没有什么近乡情怯一类的情绪,径自进了内室,抬手一件件脱了身上的铠甲。
见明棠伸手欲接,他立时阻止:“你恐怕有些拿不动,若是想看,一会儿放在那儿你一件件慢慢看。”
明棠点点头,注视着裴钺一件件将之脱下,又将之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净房里很快备好了水,侍女们出声提醒,裴钺于是径自进去,明棠则留在内室,仔细观摩着这套细看有许多磨损的铠甲。
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却还没到掌灯时分,阳光下银亮的甲片此刻便显露出几分肃穆与沉重。明棠禁不住伸手去触摸,指尖一凉的同时,想象着裴钺是如何身穿这身铠甲与敌人作战。这些磨损的地方会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吗?
正出神,净房里传来裴钺有几分低沉的声音:“幼娘?可否过来一下。”
明棠便回神,慢步进了净房,却是因为没掌灯,这里窗户又狭小,便有些昏暗到不能视物的地步,裴钺唤她来掌灯。听见是这个,她转身去取了火折子,轻轻点亮烛架上的蜡烛,看着温暖的光线水一般填满了整间屋子,只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裴钺正坐在浴桶中,赤.裸的上半身大半袒露着,自肩颈往下的肌肉线条越发紧致而明显。明棠随意一瞥,登时凝住视线,不等裴钺回神,已经站在他身后,指尖触上他肩胛——这处有一道深褐色的伤疤,是在裴钺离京前从未见过的。
这疤痕从他肩胛一直向斜下方延伸到脊柱附近,长度恐怕已经超过了一掌之数,不难想象当初伤口还未愈合时会是怎样触目惊心的场景。何况若是力道再大一些,万一伤到了脊椎骨......明棠单单是想了想,就不寒而栗,没等说话,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先是明棠细软的手指在拿那道疤痕上游走,随后片刻间裴钺便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背上,而后向下蜿蜒。裴钺便是不用猜测也知道,这是明棠落了泪,心中又是无奈又是一片酸软,转过身,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幼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见明棠依旧执拗地看着他,裴钺只好详细道:“只是瞧着严重而已,当时是有人从我背后用刀自上而下劈过来,只是还没等碰到我,先被我反手用长枪抵挡了一下卸了力,那天又没有穿全幅披挂,故而才在我身上划出了痕迹。伤痕看着长,实际上浅得很,洒了伤药,裹了几天就好了。”
明棠却是不信,裴钺避重就轻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虽然句句都是不要紧,但“没有穿全幅披挂”便透露出当时的情形有多让人意外。
仓促之下作战,难道一切就真的像他说得那么轻易?
她一味只是不信,竟双手分别抬起裴钺的胳膊,又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看着,以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旁的伤痕。
裴钺先前就有些心猿意马,又被明棠用这样专注的目光看着,那双手又时不时在他身上拂过,不由暗自无奈:便是个死人也要忍耐不住的,这可不能怪他。
如此想着,便心安理得起来,随后双臂一收,牢牢环住明棠,身体向后倒去,明棠就这样猝不及防被他拉进水里,衣裳牢牢粘在身上。还没来得及出声,所有的话语已经随着裴钺一倾身而被吞进了唇齿之间。
也许真的是因为久别重逢,明棠只觉得裴钺要比印象中迫切又强势许多,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津液,每每只稍稍分开一瞬让她换个气后又很快追上来。
身后是光滑的浴桶,身前是强势而不容抵抗的裴钺,明棠被困在这块小小的天地之间,很快便也晕晕然、陶陶然,不由自主地给予回应。
湿透的衣物不知何时被剥下来随意扔在地上,明棠很快也湿透了,却依旧无法迈出浴桶一步,只能被牢牢禁锢在裴钺怀中,随着他起伏不定。
烛光明明灭灭,水也渐渐失了温度,裴钺起身,将明棠打横抱起,长腿一跨,几步回了内室,将她放在床榻间,自己回身拿了蜡烛过来,将内室的蜡烛也点亮。
明棠浑身酸软,扯了被子把自己裹好,看裴钺就那样袒露着身体,禁不住眼晕,却还是趁机又多看了几眼,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别的明显的伤痕,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下可放心了?”裴钺灌了一盏温水,翻身上.床,和明棠挤在一起,俯身在她额上一吻,指尖触到她光滑的脊背,登时又有些气息不定。
明棠察觉到了,立时坐起身:“不许再胡来了,母亲那里恐怕还等着吃饭呢。”
说着不由埋怨:“你也是的,便是再急,也不该把我拉到水里去,眼下头发也湿了,大家都该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好事了。”回想起净房的模样,回头还会有侍女们进去收拾,她更是禁不住一阵心虚,方才闹得着实太过了些。
裴钺不由叹气,松开明棠,脱力似地躺在床上,佯做失望。
他还什么都没说,明棠想到两人成婚以来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裴钺又是方才从战场中脱身回来,明知道他在装样子,还是禁不住心软,抚摸着裴钺湿润的头发,小声道:“现在真不行,从母亲那里回来了再说,好不好?”
裴钺立时起身,哪里还有方才那一副小孩子要糖吃被拒绝的模样?凑到明棠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明棠面上立时飞起薄红,嗔怒地望了他一眼,刚要拒绝,就被裴钺堵了嘴。眼看着裴钺动作越来越放肆,一手已悄悄钻进被子里,一副她不答应就现在继续的模样,明棠无奈,只好答应。
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想要点头,又因为这人已把手扣在了她后脑上而无法动作,最后还是明棠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记才总算得了机会逃开。
一见明棠答应了,裴钺立时翻身起床,简直是将见好就收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收拾头发,换了衣裳,明棠和裴钺相携重返静华堂时,夜色已浓。
裴泽等候多时,见两人终于回来了,急忙上前,硬生生挤在两人中间,一手牵了裴钺,一手牵了明棠,大跨步向前走着,口中不忘“责怪”:“叔叔动作也太慢了,换个衣服要这么长时间,我如果像你一样,每天去上课时候都要迟到挨陆先生板子了。”
手中的温软手掌转瞬间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童子的手,这童子还在对自己大放厥词,裴钺盯着裴泽小小的后脑勺看了几息,接收到明棠安抚的眼神,无奈笑了笑,顺着裴泽的意思,跟在他身后,不忘还嘴:“你怎么知道迟到要挨板子的?难不成是自己体验过,记住了教训?”
裴泽登时滞住,为自己分辨:“就迟到了一点点!都怪小马这只坏...好猫。”
要不是去上课的路上遇到了刚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的小马,对方还非要把一只死了的老鼠往自己身前放,裴泽也不会因为贪玩而在路上耽误了足足一刻钟。
他擦着边赶上上课,满以为可以混过去,陆先生却不是吃素的,早觉得裴泽性子越发野了,听了他的解释,还是不轻不重打了他几手板,叫他以后若不是遇上无法抗拒的阻碍,决不可耽误正事。
一只猫而已,若是裴泽想摆脱它赶来上课,有的是法子,不过是不想错过这件意外事件,所以放纵了自己罢了。
左手挨了手板,右手却无碍,完全不耽搁做课业。裴泽那几天很是度过了一段苦日子,待要责怪小马,看着对方越发油光水滑的身躯,想到作为一只猫能把他自己捕到的猎物让出来给自己,裴泽又不愿迁怒了。
他没有表示明显反对,事后又心软,吩咐人给让出食物的小马加了餐,这猫仿佛得到鼓励似的,知道这是主人允许的行为,时不时就要来个“突然袭击”。倒不像第一次似的挡在路上,而是夜间悄悄摸摸叼了来,整整齐齐摆放在他屋门前,甚至连尾巴都整理成直直的一条。
因知道裴泽爱重这只小猫,这又算是猫对主人的回馈,侍女们不敢擅作主张,破坏了一人一猫之间的互动,晨起清扫院子时都刻意避开,以至于裴泽现在早晨出门会不会在门前看到“意外惊喜”,完全看小马夜间不睡觉时有没有一时兴起去库房那边溜达一圈。
裴泽闷头走路,明棠一边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说给裴钺听,一边忍不住笑。见裴泽先一步跨过门槛进了房间,在原地站了一瞬,悄声说:“阿泽不知道,陆先生打了他几小手板,事后自己还忐忑了好几天,怕我和母亲因此责怪他,还特意来跟母亲解释了一下,见母亲确实不怪罪才算放心了。”
“他也是胆子小,为何要担忧这些?”
“左不过是以前被主家的老太太劝说过或者阻拦过吧。”明棠并未细问,只对陆举人当时那犹豫万分的表情记忆犹新。
想来也是裴泽一向表现不错,这才让这种一开始就需要家长和老师磨合的事到现在才发生。
说话间,两人先后跨过门槛踏进了正堂。
室内灯火通明,裴泽站在裴夫人身旁,对着裴钺做了个羞脸,裴夫人倒是早有预料的样子,丝毫没提及他们耽误了这许久的事。见两人坐定,才吩咐侍女传膳,期间对两人还明显有些微湿的头发完全视而不见。反正眼下暑热未散,夜晚的些许凉风也没到能让人病倒的地步,这一对小夫妻做了什么,就由得他们去。
久别重逢,现在才算到了正经说话的时候,自然有一番契阔。众人说说笑笑,聊着各自这半年间遇到的事,又取了前年秋日酿的桂花酒来喝,直到月上中天,裴泽在桌子旁已经有些支持不住,眼看着要睡着了,方才各自散去。
才离了静华堂的院门,身后传来侍女们关门的吱呀声响,裴钺就已牵起明棠手掌,默默加快了脚步。
初秋的夜晚仍有蝉鸣,在寂静的夜中传出去老远,将两人有些散乱的脚步声完美掩盖。
内室中的一切已经都被侍女们收拾好了,甚至不知是谁的主意,床榻间的用品都被换成了清一色的大红,在暖黄的烛光映衬下,恍惚要让人以为回到了新婚之夜。
明棠暗暗咬牙:“定是闻荷搞的鬼,也不知翻了多久,才把这些寻摸出来。”平日里谁用大红的寝具,早收到库房里去了,也难为她居然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出来。
裴钺倒是颇为满意,自明棠身后环住她腰肢,微微躬身,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环视了一圈,赞赏道:“你身边的人就是有灵性。”
说罢,在明棠耳边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的要求,眼看着她动作都僵硬了,才将她松开。已经答应了的事,明棠倒也不会耍赖,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就跟男友衬衫什么的也差不多,小情趣而已,才慢慢上前,取了架子上的衣物,到屏风后换了。
裴钺一直目送着她走到那扇山水屏风后也没收回目光,而是起身,悄悄熄掉了多余的蜡烛。室内光线一下昏暗许多,屏风后明棠的身影也被更清晰地勾勒出来。
片刻后,换上了白日那身装束的明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因是夜晚,并未束发戴冠,而是就那么直直的散落下来。
她刻意放大了步伐,走过来时衣角简直带风,裴钺灼热的目光几乎是粘在她身上,在明棠距他一步之遥时伸出手,握住明棠手腕,随即向上游走。
他微一用力,把明棠拽得一个踉跄,掌心已经到了明棠手肘的位置,随后笑了一下:“我记得这衣裳还是那时候母亲为了作弄我,特意命针线房把我那一季的衣裳全做成了这样宽袍大袖的。”
明棠跌坐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却察觉裴钺自她衣袖中伸进去的手越发放肆...正想阻止,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被裴钺压在身下。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衣袖交叠处密不透风,任谁看了也想象不到掩盖之下是怎样的暧.昧情景。
裴钺指尖游走着,明棠的呼吸则是越发急促,反手按住了裴钺,嗔道:“说话就好好说。”
他果真停了动作,却是就这眼下这个姿势,慢悠悠继续道:“我知道母亲并不是觉得我穿这样衣服好看,纯粹是觉得我那时候平日里一心练武,穿着简便的衣服时不时就要跟人活动活动,她看得心烦。”
换了这样的衣服,他再不情愿,也要穿出来,好歹能让他稍稍收敛一下过于好斗的行径。
他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单是那依旧停在她身上的手掌透出的热度已经让明棠如芒在背。过于鲜明的存在感无论如何是忽视不掉的,明棠缓慢动作着,慢慢将他的手掌抽出,为了防止裴钺不满之下变本加厉,将他手掌握在手中,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裴钺果真没有反对她的动作,明棠不由轻松了许多,在裴钺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裴钺胸膛上,真正有心思开始好奇裴钺要讲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那日换了这件衣裳,特意装出个斯文模样去给母亲看,她果然满意,因那日有庙会,她还特意指派我去庙会上给她买些东西回来。”其实裴夫人哪有什么要特意出去买的东西,不过是见自己原本生得就好的儿子还能更俊美些,禁不住想让他去人多的地方露露脸。
反正都是半大少年了,又不至于被拐子看上千方百计拐走。
“母亲吩咐,我自然不敢不听,带上人就去了。好在她还没有太绝情,这衣裳骑马还是使得的,不至于分不开,连马都上不去。到了地方,我自下了马到处看看。谁知道兴许是这衣裳的功劳,竟让我碰见了从前没碰见的事。”
明棠听得入神,不由猜测:“是有人把你当成了书生,邀你去吟诗作对,参加什么文会?”
她的两个大外甥中了举人之后业务可是繁忙的不得了,几乎天天都有人邀他们出去,听说还要集什么诗集,留作他们那群人的纪念。
要不是父亲紧赶慢赶把他们送出了京城,不知道他们还要多留下多少日后看了必定会后悔的小酸诗。
裴钺抽出手臂支起身体,将明棠半拢在身下,声音饱含着笑意:“虽不中,亦不远矣。”随后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一记,悄无声息呈现出可以随时控制住明棠的最佳姿态,没有卖关子:“有个人把我当成了背着大人出来看热闹的小孩子,见我一副书生打扮,神神秘秘地说他那里有好书。我跟过去一看,却是个卖春宫图册的。”
出于本能,明棠立时察觉裴钺此时状态有些不对,较之寻常格外有兴致似的,却又在裴钺追忆过往的神色里觉得应该是她的错觉。
裴钺的确是在追忆过往,回想起自己当时那又好奇又不肯坦荡应对的模样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那时毕竟年少,还从未看过这些东西,被人找上门了,也就随意买了一本。”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挑选,随便捡了一本,放下钱就走了。
他手掌落到明棠小臂上,带着茧的掌心轻轻擦过,让明棠一阵颤栗,继续道:“那天,我就穿着这件衣服,揣着那本不敢被母亲知道的图册,回了这间内室,第一次自渎了。好在衣服倒没弄脏,没让人发现异样。”
所以裴钺才那么执着,一定要让她再穿一次,明棠恍然大悟,随即立刻明白了他那些不同寻常的急切从何而来,她还以为是两人许久未见,他憋得久了......等等,这两种原因似乎也不是互相排斥的,她居然还不知死活地真的答应了。
裴钺的确是因为这个,连先前洗漱时的那一刻都无法忍耐,先拉着明棠胡闹了一阵。早晨初见时他只觉得这衣服眼熟,随后越是回想记忆越是清晰,甚至连那图册上的动作他都还能回忆起一两个。
心爱的妻子穿着这件见证过他幼稚时刻的衣服躺在大红的绸缎上,裴钺不得不承认他孤身在外时对明棠的思念在此刻完全得到了满足,除此之外还有种特殊的愉悦。
能耐住性子慢慢追忆完过往,就为了提前让明棠有点心理准备,裴钺都要佩服自己能忍了。
见她恍然回神,随即立时左右看了看,裴钺就知道她已经有了预感,不由微微笑了笑,觉得她这副又害怕又隐隐期待的模样着实可爱。
不等她讨价还价,裴钺俯身,牢牢覆盖住她身体的每一寸。
月亮渐渐西沉,烛光照耀下的一切还未止息。裴钺出了一身的汗,明棠也几乎成了水里捞出来的人,细韧的腰肢有吸力似的让裴钺简直流连忘返,一刻都不愿松开。
帐幔不知何时被摇落下来一半,遮盖住的部分无法窥探,只能从另外半侧窥见明棠汗意蒸腾下粉白的芙蓉面,和水波一样晃动的披散的黑发。
那件衣裳也早被裴钺剥了下来,只是衣服也皱了,衣角也湿了,还隐隐有被撕裂的痕迹,断断是没有再被人穿一次的机会了。即便如此,搭在床边,一半已经垂落到地上的它还是能偶尔得到明棠几乎带着绝望的一撇。
怎么就偏偏拿了这件出来!
但这也不过是零星闪过的一丝念头。很快,她又被卷入一阵新起的漩涡之中,帐幔掩盖之下不久便唯余哭声与喘息。
第二日,明棠醒来时,裴钺早已起身出门,没看见他的身影,明棠简直结结实实喘了口气。昨日夜里,不,今天凌晨,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的意识,裴钺只会比她睡得更晚,居然还能早早起身,明棠由衷为这种差异感到不公。
仗着裴夫人向来不要求她早晨去请安,明棠直在床上赖到了午时,连午饭都在床上用了,方才觉得自己稍微缓过来了些。又在房中消磨了半晌,起身梳妆打扮,去了静华堂。
裴夫人果然没对她上午没过来表示任何不满,见她来了,推了下手边的盘子:“今天庄子上送来的第一茬的秋梨,我尝着味儿倒好,你试试,也润润嗓子。”
明棠才插了一块放进口中,听见这话,顿时禁不住咳嗽了一声,见裴夫人面无异色,才知道是自己想得着实太多,面对着她真诚的关怀,实在说不出“我没有得风寒,只是昨天确实累到嗓子了需要润一润,以为你是在调侃我”这样的话,只好羞涩道:“是不小心噎到了,并无大碍。”
吃个梨都能噎到虽然显得不大聪明,一定是要比随随便便误会婆婆调侃他们夜生活而要好得多的,对吧。明棠吃着梨,内心的闲杂想法都少了许多,生怕自己再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