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本世界番外
一开始, 谢嘉玉只以为这是自己的幻想,又或者……是个荒诞不经的梦境。
他分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梦,要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宿音了。
她出国之后, 在国际油画展上露过一次面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无论他使了什么手段,都找不到任何消息, 寻不到丝毫踪迹。
他曾一度因此颓废,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看那些以前请私家侦探拍下的照片和她最后一次露面的视频。
一遍又一遍, 像一台机器, 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闭上眼睛,就看不到她了——他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她。
这一次, 会有机会吗?
谢嘉玉抑制不住地颤栗。
当他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公司议事厅时, 就认定了这是一场梦。
他没有留心去听两边正在磋商的内容, 径直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廊道,坐电梯。
来到楼下。
公司的员工都认识他, 一路上总有人跟他打招呼。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好像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谢嘉玉谁也没理, 孑然一身。
走出公司大门, 他蓦地顿了顿,扭头对着光可鉴人的玻璃窗户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自己。
头发很整齐, 西装也很合身, 鞋子也擦得锃亮。好像一切都很完美。
尽管如此, 他依旧理了理没有丝毫凌乱的衬衫领口。只是那双手, 微微颤抖。
最后再看了一眼玻璃上倒映的人影,他才转身准备往大街上走。
没走两步, 就发觉出自己的冲动了。
走路过去还不知道要多久,他应该开车才对!
想到这里,谢嘉玉迅速调转了方向,往电梯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越来越快……
“谢总这是怎么了?这么火急火燎的,别是公司出了什么大事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刚听楼上的人说,谢总是跟人谈着事突然走的。合作方还以为是他们哪句话没说对,把人给气走了。”
“就算是有急事,也不用跑吧?第一次看到谢总这副……呃,火烧屁股的样子。”
“这哪是火烧屁股,我看是老婆跑了差不多!”
“搞笑!谢总年纪轻轻,又整天都在忙工作,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路上有看见谢嘉玉的公司员工议论纷纷。
枯燥无味的工作间隙,只有八卦才能让他们的灵魂重新燃烧。
*
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路上还闯了两个红灯。谢嘉玉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记忆中那座宅院。
然而,越是临近目的地,他心中却越发生出怯意。
万一这一次的梦境,仍然只是他单方面的臆想,她依然不会出现呢?就算她出现了,真的会想见到他吗?任凭他在现实怎么也寻找不到的人会可怜他这一次吗?
不论他怎么胡思乱想,那栋眼熟的建筑,还是离他越来越近。
“你好,你是?”宅院的门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温婉和气的面容,带着些微的疑惑。
谢嘉玉收回敲门时微颤的右手,心瞬间落了地。
类似于尘埃落定的放松感席卷了全身,紧随其后的就是紧张和慌乱。
面前的女人正是宿母。
谢嘉玉喉咙滚动,隐晦地润了润嗓子才开口:“我是……”
是什么呢?
“我是……宿音学姐的学弟,我们以前都在A中就读。”
一旦开了头,剩下的话就很好说出口了,谢嘉玉露出许久没有过的微笑,“之前约好了的校友聚会,宿音学姐一直没有回复。我受其他校友所托,特意上门邀请。请问她是住在这里吗?”
谢嘉玉长得珠光宝玉似的,虽然穿着不太合时宜的西装,却仍能让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备。
宿母没有怀疑,笑了笑:“你是来找音音的啊。她现在不住在家里,我帮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谢嘉玉收回往屋里蔓延的视线,望向宿母,顿了顿,应了下来:“那就麻烦伯母了。”
宿家没有搬家出国,那么说明现在的时间节点处在宿音和陆序离婚之前。
他找错了地方,不该直接来这里,或许是由于宿音出国之后那几年,他习惯了到这里等待,期待在某一天她奇迹般出现,竟下意识就朝着这个方向来了,忽略了那座庄园。
不过现在也不晚,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
宿音就在离他不远处。
她是存在的,触手可及的。
宿母当真当着谢嘉玉的面开始打电话。
手机没有开免提,但谢嘉玉还是听到了仿佛“嘟嘟嘟”的盲音,仿佛鼓点般敲打着他的胸膛,让那颗急不可耐的心也跟着一起剧烈跳动——咚、咚、咚。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才只过了一秒钟,宿母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喂,音音……”
后面宿母再说了什么,谢嘉玉一点也没听进去,他只是侧了侧身,竖起耳朵妄图听清楚电话那头的声音。
就算不说话,只是呼吸也很好。
遗憾的是,宿母用的手机质量太好,一点也不漏音。他什么也没听到。
更遗憾的是,宿音在电话里拒绝了无中生有的校友聚会。
等宿母再放下手机时已然带上了微含歉意的神情:“不好意思,音音她不太方便。”
相当不委婉的拒绝。
尽管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谢嘉玉仍然感到了一阵由衷的失落。
他还幻想过,宿音答应下来,于是他刚好能借此机会去陆序的庄园那里,上门商议具体事宜,但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好在……只要知道了人在哪里,好多事情也就无所谓了。
谢嘉玉道了一声谢,便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公司,调转了方向,往山上开。
谢嘉玉还记得当初媒体的报道。
陆序被认定犯下□□罪后,陆家一落千丈,破产不说,许多不动产也被拍卖出去,清偿公司债务。其中就包括那栋庄园。
拍下庄园的人来接收房产的那天,陆序就站在门口阻拦。只是他没了两条腿,连行动都不太方便,又请不起护工,没人帮忙,不仅拦不住人,反倒摔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这副狼狈的模样在各类媒体的报道上被大肆渲染,让看到的人无不拍手称快,骂他活该。
这其中少不了谢嘉玉的推波助澜。
他想借此逼迫宿音现身。
犯罪心理学上说,某些罪犯实施犯罪后通常还会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回味犯罪时的满足。
这个类比或许很不恰当,但……万一呢?
当然,宿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她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谢嘉玉把车停在了路边。这里是陆序的私人庄园,山上很少会有陌生车辆,假如他直接就开着车上去,很难说清楚自己的身份。
迈步的一瞬间,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把车窗当成镜子,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革履,脸色又开始变化。
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匆忙,应该换套衣服的。太板正了,一看就是个难以接近的人。
接近……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接近过宿音了吗?
要知道这个问题实在简单得很,谢嘉玉只需要打一通电话给齐盛,那小子就毫无心机一骨碌都吐露了出来。
“下个月才到外祖母的生日啊,那么着急准备生日礼物干什么?反正不管你送什么,她老人家都会喜欢的。对了,表哥你回A市了没?有空出来聚聚呗,大舅送了我一辆跑车,那声儿太绝了!我还没开出去过……”
不耐烦再听下去,谢嘉玉直接挂断了电话。
齐家的宴会还没开始,他还没见过宿音。
也就是说,或许等一下,就将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梦里的第一次。
*
谢嘉玉还没有想好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就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宿音跟前。
他原本只是想在庄园外面看两眼就离开,回去之后再做打算。
但又害怕一旦离开,梦境消散,一切都是徒劳。
于是他不敢走,更不敢冒冒然上前。只得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绕着庄园徘徊,企图发现心上人的身影。
值得庆幸的是,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宿音。
她坐在湖边,挽着墨发,身上是一件月牙色的家居连衣裙,正捧着一本书在看。旁边是放满茶水点心的小茶几。
只是简简单单的背影,却令谢嘉玉呼吸一窒。
刹那间,天地间所有事物都倏然远去,只留下视野里那张纤薄的背。
谢嘉玉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扒住围墙上的栅栏,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湖边的女人,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炽热,对方竟在这时扭过了头。
……
四目相对,谢嘉玉下意识压了压眼。
心脏莫名鼓噪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身体。
被看到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害怕还是在激动,又或者两种情绪都有?
呼吸过于急促,甚至都开始不太通畅。有那么一瞬间,谢嘉玉怀疑病的是自己。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自从她出国以后,大概三年?又或者五年?数不清楚了。
他早已在寻找和等待中遗忘了时间。
找也找过了,等也等过了,你到底在怕什么?这是你的梦境,你可以做自己的主宰!
谢嘉玉这么对自己说,压下狂乱的心跳,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正缓缓迈步向自己走来的女人。
夏日清晨,空气里氤氲着没有散完的雾气,混杂着一点泥土翻新后的腥味,还有青草的味道,一切都显得无比的不真实。
而更不真实的,当属从雾中走出的女人。
她生来就拥有一张完美的面容,无论做什么表情,冷酷、哭泣、大笑……都会构建出另一种耐人寻味的美。
对有些人来说,美就是他们一生的追求。可对她而言,美只是最匮乏的形容。
谢嘉玉有时候会问自己,那么孜孜不倦渴求的根源究竟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
他回答不出,后面索性就不再去想。不管怎样,只要她是她。
就像此刻,她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冷淡得像一株冰浇雪筑的花树。
在来的路上,谢嘉玉只是想先看看宿音而已。只是看一眼而已。
可当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时,他发现一眼根本不够。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像极了阴沟里的老鼠,窥伺的目光阴暗又可怖。
可分明,他是想用自己最为人称道的笑容面对她,想像在宿家时那样从容地说自己是来邀请她参加校友聚会的,然后再顺理成章地留下联系方式。
但是,但是……
谢嘉玉近乎呢喃:“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
似曾相识的冷淡。
谢嘉玉嘴角咧得更开,只顾着放肆的、痴痴的笑。
他不回话,宿音便只当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尽快离开。”
话落,转身就走。
倏然起风了。
轻风将她淡青色的裙摆吹成小朵浪花,乌黑的长发随之飘扬起来,如同一根根将要随风而去的风筝线。
谢嘉玉着魔似的盯着那些线,不受控制地伸手去捕捉,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塞进那狭小的栅栏缝隙,拼了命的往里挤。
不过宿音显然走得更快,那缕墨发最终如同一尾鱼般游走了。
谢嘉玉的手只沾到一点发尾。痒痒的。
痒?!
谢嘉玉看着宿音的背影走远,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嘶,痛!
为什么在梦境里,痒和痛也可以如此真实?
按照往常做梦的经验,这个时候他就该醒来了。可现在并没有,一切都还在继续。
天空一片晴蓝,柔软洁白的云舒舒展展,路边树上的虫鸣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
谢嘉玉抬头,就连阳光的温度也那么真实。
*
第三天,谢嘉玉终于确认自己来到了平行世界。
这两天他什么都没干,就在陆序的庄园外面蹲点。一看到有宿音的影子,就扒拉着栅栏多看几眼,不然就爬上高树,观望一下人在哪里。
身上的西装已经发臭,换做之前,谢嘉玉肯定忍不了。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会醒,一旦醒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宿音了。
所以,争分夺秒,是他必须要干的事情。
“我没有时间了,让我去……”
谢嘉玉还没说完,就被他妈没好气地打断了:“你怎么没时间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你的时间多了去了!就在这里好好给我躺着,哪里也不许去!”
递过来的电子手环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大字:2022年7月23日凌晨5:02分。
谢嘉玉愣住了,他不在车里了,这里是医院。
随后他就从谢母谢父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发展经过。
他这几天人和车都待在山上,自然引起了陆序的警觉。今天早上,陆序就以“非法监视”的名义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谢嘉玉已经因为连续三天不吃不喝还有上山爬树的剧烈体力活动昏倒在了原地。
谢家人得到消息及时赶过来,事情倒是圆满解决了。
毕竟又是出钱、又是让利,陆序是个商人,当然不会拒绝。
但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谢嘉玉为什么要去陆氏庄园外面监视人家?还一点不带收敛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想监视,花钱请个私家侦探很难吗?
“我对他老婆一见钟情了。”谢嘉玉觉得自己已经疯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谢母也觉得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她儿子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其他谢家人受到的冲击也不小,面上都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谢嘉玉说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从小就优秀独立从不让人操心,结果临了二十来岁开始叛逆了?
谢母犹不死心,追问:“谁的老婆?”
“陆序的老婆。”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谢嘉玉的回答一出现,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齐盛没脑子地问了一句:“表哥,你认真的吗?”
谢嘉玉:“认真的。”
齐盛继续没脑子道:“那你不就成了男小三了吗?”
话音落下,谢母便发出一声惊叫,身体软软往下倒去。
幸而谢父一把搂住了她。
众人就听她哆嗦着唇瓣,声音如泣如诉:“我怎么……我怎么会生了个小三?”
谢父再也按捺不住怒气,黑着脸对谢嘉玉喝道:“你看看你妈都气成什么样了?!我们谢家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
齐盛发誓,这辈子都没见到过他姨父这么跟表哥说过话,以前哪能这样,那都当眼珠子似的疼。看来是气得狠了。
都怪我刚才说错话,呸呸呸。齐盛默默在心里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点愧疚之情促使他在所有人都觉得谢嘉玉失心疯不想照看他时勇敢地站了出来:“我来吧,我跟表哥从小玩到大。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转头,他就在病房里直接问了出来:“表哥,你看刚才那样闹得多难看啊。姨妈都那样了。你要不换个人一见钟情吧。这个就算了。”
谢嘉玉躺在床上,嘴角竟然含着淡淡的笑意:“算不了。”
“你干什么非要喜欢人家的老婆?她有什么好?赶明儿我给你介绍十来个比这更好的!”
谢嘉玉这时候才转头看了齐盛一眼,只是眼里没了笑意。
“你不懂。”
齐盛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回过神又觉得丢面,梗着脖子嘟囔了句:“我不懂就不懂,反正还不是些庸脂俗粉。”
说完火速去洗苹果了。
结果洗完回来,就看到他那不省心的表哥正在拔输液针头……
“不是,你这是又要上哪儿去啊!”齐盛苹果都不要了,直接飞扑上去,拦住谢嘉玉的其他动作。
谢嘉玉唇角微翘,心情很好的样子:“没事,我再确认一下。”
确认了,拔针会疼,还会渗血。
这不止是梦吧?是梦的话早该醒了!
可他还是会因为三天没吃没喝感到虚弱、胃部烧灼,这里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真实世界!
谢嘉玉笑容逐渐扩大,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只觉得心都要飞起来了。
齐盛的心也飞起来了,不过是害怕的。
他转身逃出病房门,语无伦次地把刚才谢嘉玉的反常说了一通。
“救命啊!表哥他、他突然就拔那个管子,血呲一下就冒了出来!完了他还笑!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没事,然后又开始笑……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不敢一个人进去了现在……”
*
听说谢嘉玉精神变得不正常了,才从医院离开的一众谢家人又掉头回去了。
然而,推开门只看到了谢嘉玉安稳地坐在病床上吊水,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笑意看着窗外。
多么岁月静好的一副画面!
倒是齐盛那小子怎么又不在病房里了?刚才还口口声声要照顾他表哥呢!
以上是所有人的心声。
当然,被谢嘉玉指派出去买饭的齐盛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嘉玉啊,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下次可不要再这么冲动行事了。”看他似乎很正常,谢家一位伯伯忍不住念叨起来,“像先前那样的浑话就别再说了,有什么心思咱们都放进肚子里。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谢嘉玉这才转头,看向乌乌泱泱站在病房里的一众谢家人:“我没有冲动。你们放心,他们两个感情不好,迟早会离婚的。”
这个伯伯点了点头,刚要说出“放心”两个字,就反应过来,这能放哪门子的心啊!
说了半天,还是要撬人家墙角呗。
“但这也不是你上赶着当小三的理由啊!”那个婶娘拍拍手,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嘉玉盯住了。
他脸上浮现出极其不悦的神情,分明不算是多么威严的长相,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错觉:“请注意您的措辞。我会跟她结婚的。”
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
疯了!谢嘉玉简直是疯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句话来。
他还这么年轻,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能力手腕也出类拔萃,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竟然会为一个有夫之妇着迷至此!
“陆序的那个老婆怕不是个狐狸精吧!”不知道是谁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了口。
谢嘉玉面色一下子变得冷沉:“你们要是觉得我丢了谢家的脸,大可以跟我断绝关系,没必要侮辱一个无辜的人。她什么都没做,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到这时,谢母再也承受不住,彻彻底底晕倒在了谢父怀里。
后者怒上心头,抛下一句:“好!这可是你说的断绝关系,别后悔!”
便抱着谢母转身急匆匆去找急诊室了。
徒留其余众人震住,呆愣在原地,怎么也没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事实上,在原本的世界,谢嘉玉受家法的情景跟这次差不多。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已经对陆家下手了,也还有时间施展苦肉计。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就算这是一个平行世界,那他可以在这里待多久呢?一辈子可以吗?他赌不起。
再者,说不定宿音在这个时候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要是晚了,她像原本那样直接出国,那他岂不是又再次失去了她?
但很快,谢嘉玉就发现,这个世界的宿音有些不太一样。
她仍然清冷如天边明月,让人触不可及。
而陆序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也没有禁受住诱惑,出轨了来借住的夏青禾。
但对于这二人的奸情,宿音竟毫无所觉。并非佯装不知情,而是真真切切地一无所知。
她也没有再拿起过画笔——她的病情日益加重,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
分明换一颗心脏就能解决的事情。谢嘉玉不相信陆序想不到这一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沉溺在偷情的快感里,已然完全忘却了他那患着重病的可怜妻子。
更要命的是,谢嘉玉买通了陆家的医生,得知是陆序故意用药导致宿音卧病在床。
当然,他没有想过让他的妻子死去,他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一点,必要的时候他们还是恩爱夫妻。
谢嘉玉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这个世界的陆序根本不是一合之敌。只要他把这一切捅破,在宿音面前,对方将没有丝毫胜算。
而他只需要让一切自然发展,只等到了必要的时候,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
和谢嘉玉断绝关系之后,谢家人都在等着这混小子吃尽苦头,放弃那可笑的一见钟情,乖乖回家继续当谢家的天之骄子。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谢嘉玉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那天过去没多久,陆序的公司突然爆出丑闻“女员工不堪高管性骚扰跳楼寻死”,导致其公司股价短期内下跌。
两天后,另一条“专家称X公司产品可能含有致癌物质”又挂在了热搜上。
幸而陆序反应迅速,及时公关,挽回了大部分损失。虽然只是皮毛没有伤到筋脉,但连续两次莫名其妙、声势浩大的针对,还是让他升起了防备。
更重要的是,这两次期间,有人在刻意地收集公司散股。
陆氏是私营企业,但并非陆家的一言堂,只是陆家相较其他股东,拥有最多的股份而已。
得到消息的一瞬间,陆序就联想到是有人想架空自己。他有意试探,便提出要高价买下对方手里的股票。
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直接答应了。
陆序惊讶之余,免不了多想。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对方大费周章兜这么大一圈到底是为什么了。
因为……半个月过去,他的公司破产了。他当初花高价买下的股票全成了一堆废纸!
难怪当初那个人答应得那么爽快!
他这是被彻头彻尾地摆了一道。
但陆序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公司这次之所以会破产,是因为主推的染发膏在最新一轮的生物检测中被发现对苯二胺含量超标,映证了先前热搜上的“含有致癌物质”。
紧跟着就是几个受害人站出来,表明自己正是因为信赖才一直使用陆氏的产品,结果患癌了。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还没等陆氏公关发力,就引爆了网络。让整个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再神通广大的人,面对这种局面也无力回天。
很显然,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推动。说不定现在那个人正在背后嘲笑他,是个一放饵就上钩的蠢货!
谢嘉玉当然没有这么想。
他能以一己之力如此迅速地击溃陆序,或许是因为有些天赋在身上,但更重要的是,他如今的阅历远比22岁的自己更丰富。
在现实世界里,宿音出国之后,他遍寻不到人,便将破产的陆氏收购,查了个底朝天,自然也发现了这件事。
当时,陆序很快整改了研发部,并召回全部商品销毁,又尽心尽力地安抚患癌购物者,是以虽然有小范围讨论,但没有引起很大关注。
要促成当下的“盛景”,说难倒也挺容易,只需要提前布局,注意在合适的时机释放合适的信息就好了。
于是,刚破产的陆序很快又因为“不能说明的理由”上了新闻头条。
尽管满屏马赛克,但视频和图片里的两个主人公脸部都十分清晰,爆料人还在下面贴心介绍起了两人的身份,以及每次幽会的时间、地点。
看得人直呼没下限,还有人不无讽刺道:“难怪这公司高管敢性骚扰女员工呢,原来是企业文化啊。”
这则丑闻给陆序本人带来的影响甚至比公司破产还要大。公司破产了,他还有信心能够东山再起。但是……他出轨这件事被音音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会跟他离婚吗?
早在陆氏破产的时候,夏青禾就从庄园里搬了出去,自然,也离开了陆序。
陆序毫不在意。他会和夏青禾一起偷情,只是享受身体上的愉悦和心理上的刺激。抛开这些不谈,他爱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音音。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拥有比别人多出好几倍的美好回忆。他只是犯了这一次错误而已。不,这甚至都算不上是一种错误。
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那还算什么错?就像天底下的人都有两只眼睛一张嘴,这是与生俱来的,根本不算什么。
陆序都想好了到时候要怎么狡辩,但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庄园时,却赫然发现,宿音已经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清空了!
“太太去了哪里?!”陆序抓住唯一还在庄园的佣人张妈,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质问。
张妈却是很平淡地回了一句:“您忘记了吗?宿小姐回家了。”
“回家?她回哪里?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陆序脸上的冰冷之色骤然凝固,而后才意识到什么。
他立马拿上车钥匙,驱车赶往宿家。
不论如何,他一定要求得音音的原谅。
看着他中途踉跄、差点摔倒的狼狈模样,张妈缓缓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谢嘉玉这一个多月除了布置针对陆序的陷阱,还做了很多事。包括但不限于买通佣人潜入庄园,假借宿父宿母的名义博取宿音的好感;又对宿父宿母宣称自己是景仰宿音多年的学弟,时常往来于宿家。
两边欺瞒,竟相安无事。更甚至,得益于他多年来蒙受家中长辈喜爱的深厚经验,提起他,宿父宿母满口赞誉。受此影响,宿音也逐渐开始信任他。
眼看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发展,到了收网的时候,谢嘉玉提前在宿父宿母面前揭发了陆序的所作所为。
看到陆序出轨的证据,二老已是怒不可遏,发现他还对宿音用药害她缠绵病榻,差点没气得晕过去。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里,陆家无异于龙潭虎穴。
将宿音接回来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宿父亲自去了一趟,只说宿母想念女儿,要把宿音接回家小住一段时间。
这在以往也不是没有过,陆序这时正为公司的负面舆论头疼,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宿音回家后,病情出现了明显好转。只是行动仍然有些不便,需要有人协助。
谢嘉玉很喜欢这种时候,总是快人一步,越过宿父宿母最先上前揽住宿音的臂膀。
每当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到那纤薄弱质的身体,冰凉滑腻的肌肤,以及拂在胸口处的微弱呼吸,他都会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被全身心的依赖着,继而诞生一种由衷的满足。
这天,陪宿音散完步回屋的途中,谢嘉玉突然低声问道:“学姐,你会和他离婚吗?”
先前宿父宿母担心宿音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作,本不打算告诉她关于陆序的那堆破事。
但谢嘉玉认为长痛不如短痛,迟早都要知道,便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慢慢将一切透露给了宿音。
不置可否,他这么做是存了私心的。他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尽早离婚,越快越好。
宿音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雪白的面容上投下小片阴影,谢嘉玉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只看到那张淡樱色的唇缓缓吐出自己梦寐以求的字眼:“会的。”
只一瞬间,他的心便飞速膨胀,胀鼓鼓的,像是装满了什么蜜液,马上就要溢出来。
不过下一秒,在瞥见门外突兀出现的人影时,谢嘉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头发乱糟糟、衬衫皱巴巴,脸上全是青茬,看上去比原先沧桑了十岁的,不是陆序还能是谁?
宿音正在欣赏花圃里盛开的茉莉花,似乎并未注意到来人。
谢嘉玉眸中滑过一道流光,伸手揽住她一侧肩膀,作搀扶之意。
但在远处的人眼中,却像是他把她整个拥在了怀里,极尽暧昧的姿势。
宿音微微一顿,话还没来得说出口。
另一边就传来了剧烈的拍打、撞击声,伴随着一声怒喝。
“放开你的脏手!”
抬眼看去,陆序正面色狰狞,抬起脚在踹大门上挂着的锁。
谢嘉玉这时才像是才注意到来人似的,放下手:“抱歉,好像让陆总误会了。”
话虽这么说,却无半分歉意。
宿音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倒是门外的陆序看到这一幕,又面红耳赤激动起来,抓住栏杆的双手异常用力,像是恨不能徒手将整扇门撕开:“音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
宿音难得蹙了蹙眉,没再施舍给门外的男人半点眼神,便径直往屋内走去。
谢嘉玉也紧跟着离开。
只留下陆序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叫喊:“音音,你看看我啊!你回头看看我!都是夏青禾勾引我的,我还是爱你的,我只爱你!”
宿音才进屋就遇见了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二老。
“听声音,是陆序那个混账?”
谢嘉玉在后面点了点头。
便见宿父握着拳头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宿母紧随其后。
宿音在客厅翻看自己原来的花册,但屋外的声音还是时不时就会传进来,让人心烦。
“音音!音音!”
是陆序的声音,并且似乎在越来越近。
谢嘉玉当机立断:“我出去看看。”
宿音点了点头,再看手上的画册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终究是担忧的心情占了上风,站起了身来。
尽管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出去,以免使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混乱。
恰在这时,宿父宿母回来了。
仔细去听,外面的吵闹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宿音先在二老身上逡巡一圈,确认没有任何损伤之后,才看向落在最后的谢嘉玉。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后者微微一笑:“没事了。”
最开始宿音还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陆序离开了,但当她透过窗户看出去时,却发现那道熟悉的人影正跪在大门前。
“别看了学姐。”谢嘉玉走过来,微一侧身,就挡在了窗户前,也挡住了宿音的视线。
有些话他不能说,不然有居心叵测的嫌疑。
但宿父宿母显然不用顾虑这么多。
“他想跪就让他跪,跪到死都行!这都是他该的!”
“跪在门口,邻里邻居的都能看见,这是在逼你出去呢,音音,你可千万别心软!”
宿音当然不会心软,即便是中午时分,被炽热的日光晒得脱水的陆序嘶哑着声音哀求她看自己一眼,只要看一眼就行,她也没有踏出半步。
但陆序最后不是被救护车带走的,而是被警察带走的。
陆氏企业破产的消息在A市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不过随着其被收购,也没有多少人再去关注这些。
唯一受到影响的只有谢家人,他们最近都不太敢出门,唯恐遇上那种见面就恭维的:“这次姓陆的可是遭了大罪了,嘉玉那孩子手段不错啊,你们这次放他出去练练真是做对了!”
是的,事情结束之后,一些人把这明里暗里的来龙去脉全都理了一遍。自然不罚有聪明人看出幕后黑手是谁。
虽然不知道陆家为什么会被针对,不过成王败寇,败者的事迹何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哈哈,谬赞了谬赞了。”每当这种时候,谢家人都只能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谁能知道为什么谢嘉玉那□□崽子都已经跟家族断绝了关系,这些人却还是要把他做的事情理解成是谢家的授意?
不过这么一来,万一谢嘉玉真追到了陆序的老婆,呸呸呸,现在该叫前妻了,那应该就不会有人知道那□□崽子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了……吧?
陆序被控“教唆罪”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刑期八年,并处罚金五十万。
陆父遭受多番打击,高血压一下没压住,脑出血成了植物人。
陆母在这时候还想要上门求宿音不要离婚,被宿母拉下脸来骂了一顿回去之后以泪洗面。
而夏青禾在丑闻闹上热搜后,就被学校开除了。回老家,又差点被父母卖给一个眼瞎的杀猪匠,她深觉哪里都是龙潭虎穴,便逃到了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迫于生计四处打零工,很快便泯然众人矣。
欺负过自家女儿的人都没好下场,宿父宿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唯一让他们担心的只有宿音本人,虽然她现在看上去还算平静,但万一是不想让他们担心装出来的呢?说到底,陆序也跟她一起生活了好多年。
谢嘉玉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这种时候,他提到自己暗恋宿音好多年,正在帮她寻找合适的心源,想要追求她,宿父宿母没有思考太久就默认了。
一方面,他们认定谢嘉玉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另一方面,他们希望开启新恋情可以使宿音尽快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霾。
当然,他们也说了主要还是以宿音的意愿为主。
不过谢嘉玉没有想到幸福会降临得如此之快。
不到一个月,宿音就接受了他的心意。
随后,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花费更多时间才能真正博得美人芳心时,宿音答应了他第一次试探性的潦草求婚。
步入婚姻殿堂的那天,是谢嘉玉出生以来最兴奋的一天。
和自己最爱的人结成伴侣,台下是双方亲朋好友,等人高的婚纱照就放在鲜花拱门旁边,电子礼炮声响后漫天繁花在空中炸开……
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场景。
看着身穿婚纱款款而来的宿音,谢嘉玉喉咙微涩,不知为何,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婚后的生活和谢嘉玉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模一样。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她,不用再顾及距离。他可以牵着她的手,光明正大地在大街上散步。他可以围在她身边一整天,亲吻她的脸颊。
但谢嘉玉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尽管宿音会对他露出一些细微的、和面对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小表情,也从不抗拒他的任何亲昵动作。
直到某次,宿音心脏病发作,不得不卧病在床修养的时候,谢嘉玉总算知道究竟哪里奇怪了。
宿音毫不依赖他。
她的眼睛总是像一汪湖水一样澄澈透明,他却从来都不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事后,谢嘉玉总是会想起宿音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
她会靠着他的肩膀,听他讲很多话,当他低头时,就会发现她正静静地凝望着他。
就好像,他拯救她于枯燥无聊的生活,他是她的英雄。
只是这么一想,谢嘉玉的心情就好像断了线的氢气球一样,飘飘然了。
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出于这样的想法,即便找到了合适的心源,谢嘉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更甚至,他开始期待起宿音的下一次心脏病发作。
人总是这样,得到了就想要更多。
渐渐地,谢嘉玉不再满足于那虚无缥缈的“下一次”。他买通了家庭医生,在宿音的日常饮食里下药,令她虚弱,终日缠绵于病榻。
看到女人苍白脆弱的模样,谢嘉玉不是不心疼。但转念一想,他控制了药量,不会从根本上损伤她的身体。
等她彻彻底底属于他,他就会让她恢复健康。
……
然而,谢嘉玉没有想过,意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
别墅里起了一场大火,所有佣人都逃出来了,只有宿音,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当谢嘉玉得知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了,满地疮痍,一眼就能望到头。
有人把一枚裹挟着烟灰的戒指递到他跟前:“对不起,先生节哀。”
谢嘉玉木然地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上面的钻石经历过火光的洗礼更加闪耀,然而本该佩戴着它的主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是什么意思?”
“……您的太太不幸遇难了,这是她的遗物。”
这道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谢嘉玉的脑子里全是嗡鸣,反应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
他又问:“什么意思?”
其实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和宿音的婚戒。
有个佣人实在不忍心看下去,走过来不无哀戚地回道:“火势太大,一开始就是从太太的房间开始的,她……没跑出来。”
“没跑出来?”
“她死了。”
谢嘉玉这时才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然地点点头。
不过下一秒,他的脸色就猛然一变,双眼瞪得极大,面红耳赤地发怒:“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什么“我请你们来不是吃干饭的!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她,为什么你们都活着,只有她死了?!”
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强烈的呕吐欲望迫使他蹲了下去,像只□□一样撑在地面上,眼眶滚烫得被火烧了似的,蒸发出水汽。
恶心,太恶心了。
这个世界很恶心,他也很恶心。
为什么他要给她用药?为什么在找到心源的时候不第一时间带她去做手术?为什么要让她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
要是她健健康康的,是不是就能跑出来了?哦不,那她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医院修养,根本不会遭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谢嘉玉吐了个天昏地暗,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在医院待了一周才有所好转。
谢家人现在也是一阵唏嘘,想当初这小子好不容易把人前夫弄垮,又好不容易把人追回家,这才多久,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被赶来照顾人的齐盛承担了安慰和劝导的双重责任。虽然但是,其实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理解自家表哥这副模样。
自从在婚礼上见过表嫂之后,他回家也是三天三夜没吃东西,被家里棍棒教育了一顿才安分下来。
“表哥,你想喝点什么不?果汁、饮料、牛奶?”
齐盛一连说了好几样,也没见对面有所反应。
本来以为这次又要自言自语好几小时,没想到一分钟过去,谢嘉玉竟然给出了回答:“我想吃西兰花。”
“啊?哦,我马上去给你买,等着。”能吃东西就是有好转,齐盛立马应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
端着炒西兰花和各种精致菜品回来的齐盛看着空空如也的病房,爆出一声国粹:“卧槽!”
*
谢嘉玉跑出医院便打车赶往了宿家。
他和宿音有关的一切几乎都在那栋别墅里,被大火焚烧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但有一样东西例外。
在宿音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原本摆放着一张宿音和陆序青春时期的合照,他看不过眼,偷偷换成了宿音和自己的结婚照。
“真的在这里……”重新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谢嘉玉才终于有了自己依然还活着的实感。
上面的人栩栩如生,仿佛从未离开。
宿音靠在他怀里,面对着镜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
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含着微微的笑,在嘲弄地说:你看,你再一次失去我了。
看到谢嘉玉穿着病号服闯进来,只是为了看这张照片,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宿父宿母二人心中一痛,勉强安慰道:“嘉玉,你是个好孩子,音音看到你这样一定也……”
提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宿母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心中的悲伤又何尝不会更多呢?
“都怪我。”越是盯着那张照片看,谢嘉玉就越觉得,宿音是在责怪他。
她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才会选择火灾这样痛苦的死法,连骨灰都在一堆余烬里,令人难以分辨。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这怎么能怪你呢?”谢父不知内情,干巴巴地安慰着。
谢嘉玉似若未闻,游魂一般走出宿家。
好在齐盛循着踪迹找了过来。
“表哥,咱们回医院吧。”他小心翼翼地道。
谢嘉玉没理,径直往前走。
无法,齐盛只得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留意他的安全。
主要是不留意不行,谢嘉玉就像是跟没长眼睛似的,遇到红绿灯也不停,直愣愣地朝着一个方向走。
“真就这么不要命啊?”齐盛嘀咕着,却发现他们两个竟然走到了警局外面。
“等等,这儿就算了吧,咱们别打扰人警察办公了。等会儿得告咱们妨碍公务了。”当然,劝阻失败。
齐盛仰头看天,认了命地跟进去,随后就在一阵目瞪口呆之下见证了自家表哥自首的全过程。
“不是,你怎么能给音音下药呢!”齐盛拍案而起。
称呼并不重要。
实施犯罪的家庭医生当然也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不过鉴于药物用量较轻,谢嘉玉又有自首情节,最终判处的刑期很短。
谢家人这次是真的惊住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档子事。
“他活该,就该让他在牢里反省反省,这种事都干得出来,那么多年的礼仪道德都喂狗肚子里去了?!”谢母正在气头上,也是真的失望于谢嘉玉的所作所为。
有言在先,谢家也就没去捞人。
谢嘉玉也不在意能不能被捞,于他而言,进监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看着熄灯后漆黑一片的房顶,两行热泪滚溢而出。
谢嘉玉想,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他会很早就来到她身边,好好保护她。
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就算是源于他自己也不行。
渐渐地,夜幕散场,天边曙光乍现。
昏昏沉沉间,谢嘉玉隐约有种玄妙至极的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就仿佛意识正在抽离,悠悠扬扬飘向了远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