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当猴耍◎
苏红往外一看，只见黄开阳双手插着军大衣的兜儿，站在门口。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快要把整个门框都占满。
被申春娇的扫把堵住，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好目光无奈地看过来，与苏红对视。
苏红不像申春娇那样如临大敌，她擦擦手走出去。
“妈，有什么事你让开阳兄弟进来说。”
在苏红印象中，黄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就算是黄老太因为年纪大固执古板一些，也比申春娇好多了。
比如现在，黄开阳就算被申春娇堵在门口，也没生气，反而笑道：
“是啊申婶儿，我又不是来你家找茬儿的，你用不着这样。”
申春娇挑起眉梢。
“你是来替你大嫂把工作换回去的？”
“不是。”黄开阳又笑笑，“我大嫂既然决定要换工作，我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我妈非要我过来看看。”
申春娇立刻澄清。
“我们可没人逼她啊！也没人诓骗她。”
“是她主动找上门来要换工作的，我们家苏红不愿意，她还一个劲儿求我们呢。”
苏红皱起眉打断申春娇，“妈，别说了。”
本来姜语薇是好意，被申春娇一说，反倒成上赶子的，这话多难听。
苏红跟申春娇站在一个院子里，都觉得丢脸。
幸好黄开阳不计较，只是轻笑着说道：
“没事儿，申婶说话难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邻里邻居早就习惯了。”
申春娇一怔，想说点什么。
黄开阳又说道：“我相信我大嫂是自愿的，就是为了应付我家老太太，才不得不装模作样过来看一看。”
“放心，老太太那儿我能哄好。我们黄家不会来找你们麻烦的。”
黄开阳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申春娇手里的扫把。
申春娇听到黄开阳这么承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赶紧扔了手里的扫把，热情地拉住黄开阳的胳膊。
“开阳啊，你看你不早说，吓得婶儿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还没吃饭吧？我们家饭刚做好，你吃点再走？”
申春娇堪称变脸一绝。
苏洋仰起小脸，也邀请道：
“黄叔叔，我妈今天做了炸酱面还有京酱肉丝，可好吃了！”
黄开阳看了一眼苏红，点头道：
“好，那就打扰了。”
申春娇反而身躯一震，“不年不节的，咋做了这些？”
其实香味早飘到院子里了。
但申春娇之前提心吊胆记挂着黄家的事，所以根本没注意。
黄开阳说道：“申婶，今儿可是好日子，苏红姐找了这么好的单位，你们家不得庆祝一下？”
申春娇皮笑肉不笑，看得出还是不太高兴。
苏红已经把黄开阳请上桌。
香喷喷的炸酱面一拌，京酱肉丝垫在葱丝上，旁边放着薄而暄软的小饼。
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开。
家里的几个孩子闻着香味就已经快开心疯了，围着桌子直蹦跶。
以前申春娇做饭顶多做一个肉菜，也不考虑做出啥味道来。
反正有油星子有肉味儿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顶好的了。
相比之下，苏红这色香味俱全的手艺，简直是饕餮盛宴。
就连臭脾气的沈天伟端过碗拿起筷子，都朝苏红露出了笑脸。
然后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苏红给黄开阳盛了一大碗，他立刻埋头干饭，战斗力惊人。
苏洋也享受着穿过来之后的第一顿美食。
面条又顺又滑，爽口弹牙，嚼劲十足。
裹着大粒肉丁还有热腾腾的炸酱塞进嘴里，大口过瘾。
申春娇也看馋了，饿得慌。
但她又很生气。
儿子沈华还上班没回来呢，这群兔崽子没点良心，都不惦记他们老子在外辛苦上班挣钱就算了。
怎么苏红这女人也没心没肺的，丝毫不懂得关心丈夫，也不说赶紧盛一碗给沈华送去。
“苏红，你赶紧给沈华送饭去。”申春娇催促。
“面送过去就不好吃了，还有一两个钟头他就下班回来了，不用送。”
苏红一边说，一边往碗里夹了一大筷子京酱肉丝。
申春娇眼角抽抽，又看看这群恶狗扑食似的崽子们，碟子早就空了一大半。
等沈华回来，那还有得吃吗？
“不行！现在就得给他送去，吃热乎的。”申春娇连忙去拿铁皮饭盒，念叨着，“再说了，沈华开公交多累啊，不能饿肚子，得按饭点儿吃饭。”
她看了一圈，最听话的沈天丽都吃得满嘴是酱，陶醉不已，估计是使唤不动的。
申春娇怕耽误时间，只能提着饭盒，骂骂咧咧送饭去了。
风卷残云，桌上很快只剩几只空盘。
沈天伟爱吃到不行，吃完了还抱着盘子开始舔，发誓要把那些酱全都舔得干干净净。
苏洋嫌弃地睨他一眼，然后一边打嗝一边听着系统提示的【申春娇怨念值＋1】，估计是申春娇送饭一路上都在怨气冲冲念叨着。
真悦耳。
苏洋舒服地眯了迷眼，坐到院子里的摇椅上躺着。
黄昏晚霞烧得很绚烂。
可惜这样好看的风景忽然凑过来一张胖脸。
沈天伟脸上还沾着油，满脸横肉抖动盯着苏洋。
“明天是星期日，我不用上学！”
“所以呢？”苏洋莫名其妙看着他。
“我要约你决战！明天上午我就在西四转角楼等你！”
沈天伟双手叉腰，非常凶狠地说。
他气性大，很记仇，始终记着苏洋刚来的时候那笔账还没和她算。
“哦。”苏洋浅浅应了，摊开掌心反问道，“那你吃了我妈做的炸酱面，是不是该给什么？”
“呸！”沈天伟昂起脑袋，“她本来就该给我们做饭。爸娶她就是当保姆的，保姆做饭，天经地义！”
沈天伟有样学样，应该是从申春娇那儿听来的。
苏洋直接抓起地上一个石头就朝沈天伟砸去。
沈天伟心里阴影十足地护住脑袋，大喊大叫，“你打我！我要告诉爸！我要告诉奶奶！”
“你告呗，他们都不在家，要不你找我妈告状去？”苏洋故意好心地提出建议。
沈天伟想起苏红之前教训他的样子，脖子一缩。
只能干巴巴地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就跑，也不知道跑哪个墙角捡石头画圈圈去了。
反正苏洋是一直听到【沈天伟怨念值＋1】的提示音响起，和【申春娇怨念值＋1】的交错响起。
她一点都不嫌吵。
反而觉得越听越舒心，比有人给她捶背捏肩还要舒坦。
直感慨沈家人虽然不咋样，但都还怪好用的。
申春娇回来后，又给苏洋疯狂贡献了一波怨念值。
起因是她饿着肚子送完饭，发现家里的炸酱面和京酱肉丝是一点儿都没她留。
“一群没良心的！”
“都是一群没良心的！”
申春娇翻着冷锅冷灶，只剩半个沈天伟啃了一半的粗窝窝头。
她边吃边骂。
腮帮子嚼着冷了以后梆硬的窝窝头，酸疼酸疼。
等到沈华下班回来。
他前脚刚进门，申春娇后脚就跟上去告状。
“你瞧瞧你娶的媳妇儿，咱家迟早要给她败光！”
“我买回来要吃好几天的肉，她一顿就给霍霍光了。”
“我看她是知道自己进了国营饭店就飘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不年不节的，做什么炸酱面。”
“六必居的酱！我好不容易买回来的，她用了一大半！”
“……”
申春娇在说什么，沈华并没有认真听。
他望着申春娇不断开阖的嘴唇，只觉得烦人。
反倒是今天晚上吃的炸酱面和京酱肉丝，那味道让他记忆犹新。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醇厚美味的炸酱面和京酱肉丝。
沈华很喜欢苏红的手艺。
他也渐渐理解他妈说的，女人长得好看没什么用，贤惠能干持家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以后每顿饭都能吃到苏红做的饭菜，沈华胃里暖暖的，很期待。
耳朵旁申春娇还像苍蝇似的嗡嗡在说苏红坏话。
沈华皱着眉打断她，语气不太好。
“妈，我上一天班很累，能不能回到家让我安生点儿？”
苏红可没有围着沈华说申春娇的坏话。
贤惠安静的新婚媳妇和喋喋不休的老妈子，两者比较起来，沈华的心又悄然偏向了苏红那一边。
他不耐烦地瞪了申春娇一眼。
“再说了，当初还不是你让我娶她的？”
这话问得申春娇哑口无言。
的确，当时沈华有两个选择。
他更倾向于另一个长得比苏红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的寡妇。
起码那寡妇很有风情。
可申春娇却非要他选苏红。
比起手脚勤快和能干程度，那个寡妇拍马都赶不上苏红。
申春娇还嫌弃那寡妇看起来不像正经过日子的。
哪像苏红，一看就踏踏实实。
沈华只好硬着头皮选了苏红。
如今苏红进了门，申春娇才发现苏*红不是软柿子好拿捏。
她后悔了。
沈华却对苏红越来越满意。
“人家苏红明天就去国营饭店上班，你还有什么好挑的？”
这一点让申春娇更哑火了。
她低下头，忖度道：“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把工资上交给你？”
“她现在是我的人，不给我还能给谁？”沈华倒是没担心这个，他随口一答，把申春娇推走。
“行了妈，我进屋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打发完申春娇，沈华看着今晚的月色正好，又有些心神荡漾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
苏红找到了这么好的新工作，肯定很高兴，愿意和他好好“庆祝”一下。
……
然而，沈华刚准备进屋，才发现门被锁上了。
他愣了愣，拍起门来。
“苏红，是我，你给我开门让我进去啊。”
屋里没有苏红的回应。
反倒是苏洋从旁边的窗格探出她的小脑袋。
“沈叔叔，你洗脸洗脚了吗？不干净是不能上炕的哦。”
“哪这么多讲究。”沈华皱起眉。
今天又不洗澡。
这冷天儿的，洗脚要烧热水，太麻烦，还浪费。
他没听过谁家男人上炕还要洗脚的。
但是苏洋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只好去拿了毛巾，在水龙头里接了点冷水，敷衍地洗了把脸。
晚上的水透心凉，激得他一个寒颤。
沈华身上那点燥热顿时褪去不少，但他还是执着地问道：
“我洗干净了，这下能进来了吧？”
苏洋摇摇头，“可是妈妈已经睡了哦，她说明天第一天去上班，要养足精神才能不坏事。”
“你不早说？”沈华郁闷不已。
还叫他洗脸洗脚的，当猴儿耍？
【沈华怨念值＋1】
【沈华怨念值＋1】
【……】
苏洋心满意足挥挥手。
可惜还是没刷到新的奖励。
“沈叔叔我也去睡觉啦，明天见！”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沈华杵在冷风直吹的院子里，又默默给苏洋刷了好一波怨念值。
他不死心，隔着门喊。
“苏红，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快开门！”
“有什么话让我进屋说，不行吗？”
“哪有女人把自家男人关在外面的，传出去这不是让胡同里的街坊笑话吗？”
“……”
沈华也不想让别人听见，尤其是这晚上静悄悄的，随便喊几句话就会在胡同里传开老远。
所以他一直压着声音。
可苏红始终没有回应他。
他嗓子都快哑了，灌进不少风，也渐渐没了耐心。
沈华又只能去跟沈天伟挤着睡。
他躺在床上，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苏红一定是在怪他今天早上在申春娇锁着她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出面为她说话。
可谁知道才一天的功夫，她的工作就有了天壤之别呢？
沈华无奈，不知道苏红怎么气性那么大。
但他也没打算去道歉或是哄一哄苏红。
女人，不能惯着，更不能给她脸。
不然就爬到男人头上去了。
沈华迷迷糊糊想着，陷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苏红就起来开始收拾了。
她今天上早班，想着早一点去。
苏红轻手轻脚换上工作服，编好长辫，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可惜她没有搽脸油，所以脸上皮肤显得有些皲裂，不像姜语薇那样水水嫩嫩豆腐似的。
上辈子苏红从来没用过搽脸油。
她没有工作，也不管家里的钱，自己想买却买不起。
沈华也不给她买，说她那张脸怎么拾掇都是浪费，还不如买几斤米能填饱肚子。
现在，苏红在心里悄悄盘算着。
等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百货商场。
除了给女儿买两条裙子，她还要给自己买一罐搽脸油。
雪花膏或是蛤蜊油都可以。
苏红一边想着，一边弯下腰亲了亲被窝里睡得香香软软的苏洋的脸。
她眼里蕴着亮光，对未来满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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