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文弱书生
又是一年春天来临,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吹拂的微风散去了寒冷。
叶惜儿在怀孕最后一个月的时候还在说媒。
无他,有人找上了门。
她现在的业务基本都是人家主动找上来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刚开始那样出去物色客户了。
客户踏破她家门槛的光景,她终于是盼到了。
最初的这个愿景,现在已然实现。
小叶媒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自己跑业务的小媒婆了,依她现在的名气,完全不缺客户。
经过她兢兢业业的说媒,说良心媒,成的新人越多, 她那些老客户自发的一传十,十传百,她的口碑已经很好了。
之前被抹黑的名声也扭转了许多。
她快成为锦宁县说媒界的新风向标了, 人们对隐瞒式说媒, 谎话式说媒, 盲婚哑嫁式的婚事已经不再满意、不再买账。
但凡是对婚事有真实需求的,他们像是有了某种意识,拒绝媒人添油加醋,拒绝媒人美化不良事实, 只想要得到对方的真实信息,而后根据自己的需求逐一筛选。
这一度导致其他媒婆在某段时间里的工作进行的非常困难,在他们手上成对的新人数量骤降。
令那些老油条老资历的媒婆对她怨念颇深。
但她们再也不敢对这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做些什么。
之前那件事的后果还历历在目,媒婆圈的人都在暗中细细看在眼里。
好几个媒婆一起出手, 闹得城内沸沸扬扬, 加上还有江家在背后做靠山和推手, 都没能把人摁死,可想而知, 这丫头有多难搞。
基于那次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再轻举妄动。
一个丫头片子她们是看不上,是不足为惧,可她身后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这丫头命好,娘家人,婆家人,两家都不好惹。
尤其她是魏家的少奶奶,魏家现在可是不敢轻易得罪的。
连当初庞然大物的江家都能被斗下去,她们又有多大的能量来与日渐强盛的魏家较量?
——
这次来海棠小院请叶惜儿说媒的是个文弱书生。
叶惜儿好奇的打量着对方,这是她的头一位书生客户。
难道她的市场将要拓展到读书人群体了?
她按下心里的激动,十分有职业感的正经走流程:“请问你叫什么?年岁几何?”
孟时章还微微有些出神,他没想到这媒人长得这般年轻貌美,如枝头上艳绝的桃花,更没想到她的肚子......这般大。
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是不是来的不合时宜?人家正怀着身孕呢,定是不方便为他说媒的。
听到问话,出于礼节,他先回答了媒人的话:“在下姓孟,名时章,年十八,在青竹学院念书,只考取了童生,还未考中秀才。”
随后又问道:“我今日来的是否有些冒昧?若是小叶媒婆不方便,在下可以改日再登门。”
叶惜儿闻言愣了一下,不方便?哪儿不方便?她很方便啊。
反应过来,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肚子,随即就笑开了:“没事儿,方便得很,我这不耽误给你说亲。”
“对于你的亲事,你有哪些要求,或者有什么想法?”
说到这个,孟时章突然有些难以启齿,他的面颊微微红了,像是很羞愧,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别不好意思说出口,你对另一半的需求你自己最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提。这样才能让我更加精准的找到你满意的。”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要找一个与你相处一生的妻子,现在这个环节就得重视起来,就得大大方方的说出心里的想法,不能因为今日的矜持,而让明日后悔。”
叶惜儿见他似乎有些放不开,她理解,读书人自持,心里的包袱要重一些。
片刻后,孟时章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在下偶然听说了城北长石巷的一位仁兄,姓陶,他先前的身子很不好,成亲后,身体却逐渐康健了。”
“是啊,他成亲约莫两年多快三年了吧,现在与正常人无异了,听说今年都准备要个孩子了。”叶惜儿点头。
“不瞒媒人,我一直未考中秀才,不是因学识还不够,实在是......”
“实在是因为身子不争气,每每在考场上都体力不支,无法支撑我写完策问......”
孟时章说起这就很是懊丧,摇摇脑袋失落的低下了头,脸上神情尽是落寞。
“你的身体不好吗?”
叶惜儿仔细的观察了两眼,这位孟书生穿着青色的书生长袍,身量还算可以,身形的确稍显瘦弱,这样的长袍穿在身上显得弱不禁风。
他的脸色也不红润,看起来没什么血色,嘴唇有些苍白,像是中气不足,气血两亏的模样。
这人打从进来,不咳嗽也不痛痒的,看着就是文文气气了些,叶惜儿一时间还真没注意到这些。
现在仔细这么一瞧,确实有些羸弱。
“大夫说我没有具体的病症,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孱弱,平日里时常感到体力不济,头晕眼花。”
“加上读书着实耗费心血,就越发力不从心。”
“每年汤药倒是喝了不少,却没见有一丝作用。”
“我想要拥有康健的身体,不想要一副做些什么都气喘吁吁的破身子。所以我也想如陶公子那般,找个与我相辅相成的娘子。”
“不知......我是否有这般的幸运?”孟时章这句话说的有些小心翼翼,也有些惭愧。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会想用这样的方式,甚至都不知是否有效。
在这之前,他若是听到哪位同窗有这样的想法和念头,他定是要唾弃一番荒谬又愚蠢的。
且带着目的的成亲,本身就是对婚事,对另一半的亵渎。
孟时章心里愧疚又难受,可这事已经折磨了他十几年,哪怕有一点微弱的希望呢?
拥有康健的身体和考取功名都是他一生梦寐以求的事。
现在有一条路摆在他面前,只要踏上去,或许就能同时拥有这两者,他没办法不来找上这位似乎拥有奇异能力的小叶媒婆。
叶惜儿闻言有些意外,却又没有太大的惊讶。
她听懂了这位书生的言下之意。
这竟然是个想来复刻陶康安经历的人。
他的身体孱弱,陶康安的身体也不好,但陶康安通过成亲的方式,彻底好转了。
这书生也想复刻这条路,通过成亲来改变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科举的命运。
叶惜儿点点头,表示已经了解到他的需求了。
“我必须先说一句,那位陶公子的情况很特殊,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他那样的命格的。他能通过婚事改变,也是他命中带来的。”
那可是她当初专门选出来打招牌的对象,能不特别,能不典型吗?
好的姻缘固然能帮助人改变运势,但若是人人都能像陶康安一样,病的吊着一口气还能翻身,那岂不是这世上的病患们都不找大夫了?
“他的命运是他的,你的命格是你的,这两者相差太大,这个方式并不能说效仿就效仿的。你想通过婚事改变你的体质状况,还得看你的命里带不带。”
“那......还有劳小叶媒婆仔细的帮我看看......若是实在不可,在下也无任何怨言,只当是天命如此罢了,至少我来找过你,也少了几分遗憾与不甘。”
“行,那你报上你的八字,稍微坐坐,待我算好了再告诉你。”
......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叶惜儿就有答案了。
她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只是还在为孟书生挑选适配度最高的姑娘。
两人契合度越高,他的需求就越容易达成。
叶惜儿把范围不再局限于锦宁县之内,而是扩大范围到州府之内。
既然他的需求是改命,那么一切都以姑娘的八字为准,至于其他的外在条件,什么地域家庭背景外貌年纪的,都得往后稍稍。
“你接受比你大的女子吗?也不是大太多,约莫大三岁。”叶惜儿中途停下了笔,抬起头问那位端坐地十分板正的书生。
她见此情景,其实想说一句,身体不好就别坐得那么有仪态了,背脊笔直,能舒服吗?
孟时章正克制自己的心态,耐心的等待。
原本他的心情是十分忐忑不安的,他看着那小叶媒婆执笔写写画画,他看不到她在写些什么,但莫名就觉得他的命运正跳跃在她的笔下,令他感到十分的紧张。
可多年的读书科举生涯,早就磨练了他的心性,他可以克服内心的焦躁和急切。
突然听到媒人有此一问,他愣了一瞬,而后立即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他不知道为何她会这样问,但他本能的觉得只有回答不介意,他的可能性才会提高。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在乎这个,他的师娘年岁就比夫子大了两岁,两人照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觉得年龄有些差异可以接受。
又过了一会儿,叶惜儿放下了笔,又看了一眼宣纸上的内容,说了一声:“好了。”
“如何了?”孟时章稍稍屏住了呼吸,他也不想如此心切的,但此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比头一次上考场还难熬。
“孟书生,你很幸运,你有一个与你十分相合的姑娘。若是你俩能成亲,彼此相得益彰,相生相成,各方面运道都要顺一些。虽不及陶康安那般直接显著,但也有很大可能缓解你的身体孱弱。”
“这位姑娘姓夏,隔壁漳县人,年十七,比你小一岁,家中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叶惜儿在这个姑娘和另一个大三岁的姑娘之间考虑了许久,最后罗列了各方面的优劣势,综合考虑下来,还是决定选择了这位漳县的夏姑娘。
无他,那位大三岁的姑娘所在的地方还要远一些,且家里人把她拖到了二十一岁还未嫁人,定是有某种打算的,婚事或许很难相商。
叶惜儿觉得,一个外县的书生上门去提亲并不占优势。
所以,还是得选个成功机会更大的,才不会白白做无用功。
孟时章听到小叶媒婆的话,眼睛瞬间就亮了,他那平时跳得半死不活的心脏此时强有力的怦怦怦跳动起来,像是要跳出胸腔。
媒人说他很幸运,他很幸运......
叶惜儿面对孟书生灼灼的明亮目光,对接下来的话突然有些卡顿,也不知道他一个文气读书人能不能接受。
“夏姑娘长得弯眉杏眼,笑起来颊边有梨涡,是个很活泼的性子,阳光爱笑,开朗灵动。绣活和厨艺都平平,读过书认得字。”
“夏姑娘的爹,也就是夏父,他在漳县的衙门里做差事,是个拿大刀做刽子手的......”
“由于这个营生的特殊性,别人看他们带有一些偏见,认为是一种不详的差事,所以他们家的人缘不太好。”
“但其实夏家一家都很正常,不然也养不出夏姑娘那样的性子了,夏父就是看着凶相了些,令外人看起来是不好惹了些,但他对家人都挺好的。”
“夏家的这个情况,不知你是否介意?”
夏家一家人,除了夏姑娘长得娇俏可人,其余夏父夏母,还有夏家的两个儿子,都随了夏父,长得能止小儿夜啼。夏家大儿子还准备接替夏父的差事,正跟着夏父身边练手呢。
若是这柔弱的书生踏进夏家,会不会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踏进了黑熊圈?
那画面,叶惜儿不敢想有多精彩。
果然,孟时章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又咳嗽了起来,咳得脖子都红了。
他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方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些话浇灭了一大半。
刽子手的女儿?
他有福消受吗?
那是砍脑袋如砍冬瓜的人啊!
这样的岳父,他如何面对?
“这......这......”
叶惜儿赶忙给她倒上一杯茶推过去,安抚他:“你也不用这般害怕,这样的人家,只是听名头听起来有些吓人,但其实也没那么可怕,那只是人家的差事,砍的都是罪犯。”
“不去衙门上差的时候也跟其他人一样正常生活啊。”
“你若是与夏姑娘成亲了,你就是夏家的姑爷了,他们对待自己家人都是极好的。”
“且你最想要的不是身体康健起来吗?夏姑娘与你的八字真的很合,这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合适的了,一定对你有益处。你与夏姑娘成亲,也是与她过日子,你们在锦宁县过日子,又不是日日能见到夏父。”
“夏姑娘本人真的挺好的,被左邻右舍区别对待,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待,她也积极乐观,还凭借自己的性格交了两个手帕交。”
“孟书生,你俩各方面都很适合,你见了夏姑娘也一定会喜欢她的,你俩的日子以后绝对不差。”
孟时章认真听进去了媒人说的话,这会儿也能冷静思考了,方才实在是一时间被对方的身份惊到了。
他自己本身的需求就是想找个好的姻缘,改善自己的体魄,从而有精力考上秀才。
现下媒人已经为他找到了,他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且媒人说了,这姑娘是个好的,他更无甚好挑剔的了。
至于未来岳父与两个舅子,他......以后不惹他们总能行吧?
对娘子好些,他们看在娘子的面上,应是不能对他做甚吧?他又不是犯人,总不能无缘无故砍他的脑袋吧?
他自己身子孱弱,于读书一道上也只是个童生,家境不显,说起来,他也无甚拿得出手的。
孟时章想到这忽然又提起了心,夏家和夏姑娘能否看得上他?
他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在下对夏家并无介怀,只是不知这夏家能否看得上我?”
叶惜儿听罢笑了起来:“你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你只管准备相看时拿出最好的状态,别被夏家人的外表吓到,人家对你的印象也会好很多。”
“好,那就劳烦小叶媒婆了。”孟时章松了一口气,同时为有这般自信又负责任的媒人给自己说媒感到无比庆幸。
他很庆幸自己今日跨出了这一步,登了小叶媒婆的门。
否则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缘与时运。
“孟书生,我现在情况特殊,必须先与你说一声,快的话我这个月就去漳县走一趟,慢的话就要过两个月才能去了,你别着急。”
因为她不确定魏子骞能不能答应她现在这时候去漳县走一趟,即使是坐马车去,恐怕机会也不大。
没想到孟时章一听这话,吓得急忙摆手:“小叶媒婆,在下不急,您还是别在这段时日外出了。”
若是因着为他说亲,小叶媒婆和她腹中的孩儿出了什么好歹,那他将懊悔莫及。
叶惜儿点点头,送走了孟时章,让他放心,她一定把他的亲事办好。
等魏子骞回来时,叶惜儿把这事一说,果不其然,被他严词拒绝了,毫无商量的那种。
其实她现在还有差不多近一个月才生产,完全不用担心。
但她可不会与他争辩,他不同意就不同意吧,不让去就生了孩子再去。
反正那书生也说了,他可以等。
“魏子骞,你别不开心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呗,我保证听你的,现下不跑出去,好好在家呆着。”
“那书生也不想我这时去,他一听我现下就要走这一趟,当即可吓坏了,哈哈哈......”
“你看你这般凶,吓着你的孩子了怎么办,赶紧笑一笑。我这不也是怕万一那夏姑娘就赶巧在这两个月订亲了嘛,若是她被别人订走了,那孟书生可如何是好?”
叶惜儿凑近他,在男人唇上亲了一口,笑吟吟地冲他弯了弯眼睛。
“相公,你今日出门,我和崽崽今日都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们?”
魏子骞见她这幅撒娇耍赖的模样,眉眼便不自觉软了下来,托着她的腰身为她省力:“怎会不想?”
他现下都不想外出了,就想在家里时时刻刻都守着她,出门时也时时刻刻想着早些回来。
在外时,他会忍不住的去想女子在家做什么?有没有吃东西?吃了什么?如厕时行动方便吗?睡觉时安不安稳?
“这段时日都不能出门了,咱们得仔细些,过几日我请的稳婆就住到家里来,也提早做些准备。”
“好的相公,我都听你的。”
魏子骞垂眸看女子乌发雪肤,明艳娇媚,一双桃花眼潋滟水润,盈盈动人的冲着他笑如星辉。
他心弦不禁一动,低下头来吻住了女子香软的唇瓣。
夜幕降落,清凉如水。
天边几颗星子乍现,忽明忽暗,闪烁其幽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