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大结局
谢老秀才安然离世,容貌平静安详,仿佛睡着一般。
陆氏并未哭泣,只是在床边静静坐了半晌,方才起身换好衣裳,去告知孙儿媳妇。
因为谢凡每日都需早起做事,此时已经出门,不在家中。
孙嫣然听闻老太爷去世,连忙招来家人为谢老秀才整理遗容。
又招呼谢春和谢苹两个孩子回屋,坐定之后,缓缓告诉他们二人曾祖父昨晚没了。
再打发来兴托人往溧水老家给长子长媳送信报丧。
最后,再打发曾二哥在宫门口等着谢凡,请老爷径直回家。
谢老秀才已经九十岁,按照风俗,家中早已经给老人家备下了寿衣等身后之物,在棺材铺子中也早定好了一副棺材。
谢凡得知噩耗,便径直回家,见老祖父已经入殓,不禁眼眶发红。
但见祖母陆氏神色如常,家中众人忙而不乱。他便敛了心神,静静坐在官帽椅上。
谢凡低头坐着,回想这一世四十多年生涯,从少年苦读,日夜勤勉,到入朝为官,战战兢兢。
不知多久,谢凡忽然抬头,外间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福顺一直等在谢凡身旁,见他抬头,先端来一杯茶给谢凡。见谢凡默默饮茶,福顺又咬了咬嘴唇,方才说:
“老爷,是不是要写折子了?”
谢凡听到“折子”,点了点头,起身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孙嫣然已经将笔墨纸砚备好,见丈夫提笔不语,孙嫣然柔声安慰说:
“孩子们哭了一场都睡了,祖母吃不下饭,但兰花也劝着去歇息了。若是皇上夺情,儿子们也能扶灵回乡。家里有我,别担心。”
谢凡红着眼眶对妻子点了点头,说:“你操劳了一天,不必等我,我写了奏折就睡。”
孙嫣然默默退出,留谢凡一人写奏折,奏请回乡丁忧守制。
明朝规定,凡父母去世,官员要辞官解职,返回原籍守孝三年,称为丁忧或守制。
按照礼法,子女为父母服最重斩衰之丧。但谢凡父亲早逝,谢凡身为谢老秀才独孙,便是所谓承重孙,需要主持操办祖父丧事。
所以承重孙为祖父也是服最重斩衰之丧,需要守孝三年。
谢凡慢慢写完,眼中却忽然落下一滴泪来。眼泪将字迹晕开,很快又有更多字迹被晕开。
前一份是用不上了,谢凡只好又写了一次。
次日谢凡奏请辞官,回乡守孝。
天子果然参照前例,夺情挽留。可出人意料,谢凡坚持辞官,之后又再三奏请回乡丁忧
前两次辞官,皇帝都留中不发。直到第三次,皇上也忍不住称赞谢凡纯孝,真心不恋权位,终于首肯,并赐。
将苏州胡同宅子托付张牙人典出去之后,谢凡便带着全家,扶灵回到老家溧水。
谢老秀才寿终正寝,乃是喜丧,又因谢凡身份,身后之事实在风光。
不光是连宗的谢家族人、亲戚陆家、张家,应天府大小官员都亲自登门吊唁。外地的山东于家,往年被谢凡取中的门生,北京城中和全国各地都有官员送上奠仪。
溧水县官府又寻了一处风水极佳的阴宅,将谢老秀才遗体妥善安葬。
谢老秀才入土为安,陆氏就着时鲜素菜吃了满满一碗饭,并几样果子。
饭后便拉着孙儿和孙儿媳妇,郑重其事道了一番感谢。又将自家多年体己、老家房契地契,都亲手交给了孙嫣然。
当晚陆氏便在睡梦中随丈夫去了。
谢家又接着办了一场喜丧,合家老小,前前后后忙碌了几月。终于将陆氏与谢老秀才合葬。
其实近几年来,谢老秀才年老昏聩,早已不是家中顶梁柱,谢凡的启蒙严师,也不是喜欢研究学问的迂腐秀才,甚至很难和家人谈天说笑。
陆氏出身乡下地主之家,大字不识几个,对于八股文章两眼一抹黑,朝廷大事更是一窍不通。后来年纪上来,管家也精力不济,早丢给了孙儿媳妇。
谢凡忙于公事,同祖父祖母平日里相见,也多是问安,说些饮食、睡眠等寻常琐事。
祖父祖母垂垂老矣,糊涂昏聩,可在谢凡心中,祖父祖母也如山岳河流一般。哪怕山岳河流沉默无言,但是其存在本就是意义。
这一番忙碌之后,谢凡身心疲惫,又因为守孝,只在家中闭门谢客。
谢凡回想此生:
前二十载科举,只是一个“勤”字,后二十载为官,只是一个“慎”字。
日月蹉跎,而无自由,此后余生,从心而为。
守孝二十七月期满,谢凡上报吏部,因为染疾体弱,无法起复。
之后谢凡赋闲在家,着书立说,分门别类:农学、水利、物理、化学。又制造出种种新奇事物,所谓不锈钢、青霉素。
之后谢家长子谢春考中二甲进士。出任巡按御史,因刚正不阿,曾被罢官,不过最后官至刑部尚书。因屡破奇案,有“青天”之名。
次子谢阳则改姓为孙,继承孙家宗祠,为孙大人夫妻养老送终。此后移居岭南,多次出海贸易,孙家成为岭南一方大族。
小女儿谢苹,她终身未婚,育有一女。继承父亲衣钵,协助工部造出蒸汽机和滑膛枪炮。
嘉历皇帝以秘密立储之法,立四皇子为帝。明军借枪炮之利,大败北方劲敌,朝廷得以在辽东与西北设立布政使司衙门。
国强民富,盛世太平。
正文完,于公元2023年国庆。
★ 番外 退休首辅也很烦
谢凡觉得很烦。
连日里,大事小事,一件连着一件,实在让他心烦意乱。
先是小儿子要改为母姓,又是小闺女未婚怀了孕。
若是寻常父母,得知如此大事,免不了以头抢地,或是痛哭哀嚎。
孙嫣然便是如此。
万幸她已经以头抢地,并且痛哭哀嚎过了。
此时,她一双眼通红,高高肿起,好似桃子一般。
她坐在谢凡对面圆凳上,因为嗓子已经又痛又哑,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无言。
可是孙嫣然一双水灵灵大眼,还是隔着书桌,和书桌上几张信笺,一方砚台,定定望着丈夫。
谢凡也默默无言,若有所思。
只是除去儿女之事,他心中更有一桩天大烦忧:
他一个学生,正篡夺着另一个学生,远渡重洋,攻打日本!
“原来上班,应付皇帝,应付同僚,也就算了。
怎么退休了,搬家了,还能找着我。”
谢凡激流勇退,丁忧致仕,闭门在家已经好些年了。
相比起做首辅那些年,他对退休生活实在满意。
不需早起,不问政务,不忧圣心眷顾,不愁言官弹劾。
哪怕先帝怀念谢凡“听话好用”,多次意欲起复,谢凡都谢恩辞拒。
新帝登基之后,或是对谢凡当年照顾心存感谢,或是为天下表率,彰显皇家尊师重道,每逢年节,宫中都有赏赐。
虽不甚贵重,但到底是御赐。
于是谢凡居于溧水老家,还时不时有南京官员登门拜访。
谢凡不堪其扰,索性千里迢迢搬家到岭南,山高皇帝远。
岭南官员对于这位致仕首辅,新皇帝师,也有心狠狠巴结。
但是到底不比南京同僚,投机钻营,油滑机变。或是同年同科,或是族人亲戚,总能寻到借口登门。
身在岭南,谢凡推脱几次,便乐得清静。
他终于回归本心,重读《天工开物》,做起快乐工程师。
每日里只需看看家中良田,算算物理公式,捎带手改良些农具粮种。
不过几年,谢家田地不光一年三熟,又利用新奇水车浇灌,省时省力。
粮食亩产,遥遥领先。
谢凡也不藏私。
无论农具图纸,作物改良,但凡有人请教,都和盘托出。
谢家被问得多了,甚至将之印刷成简易小册,成本价十文一册,公开售卖。
又过几年,两广粮食产量节节攀升。
官员政绩卓着,百姓丰衣足食,皆是喜笑颜开。
于是谢凡又着手研究起微生物发酵来。
正当他初窥门道之时,谢家连着收到好几封书信。让谢凡心绪不宁。
先是谢凡多年忠仆,顾三郎来信报喜:
他在于大人麾下斩首倭寇数十人,其中正有当年灭族仇人,终于大仇得报。
又因着立下战功,荣升百户,已定下一门亲事,迎娶同袍之女。
谢凡同顾三郎感情深厚,自己和福顺都有儿有女,顾三郎也终于成亲,实在欣慰。
于是备下厚厚贺礼送往宁波。
之后便是大儿子来信报喜:
儿媳妇于氏前日已经顺利生下一女,家中三子二女皆是安康。还为长子聘请了西席先生启蒙。
最后隐约说道,大舅哥在东南沿海,治军严明,抗倭有方。
更要紧每年由海关税收为朝廷赚得大笔银子。深得圣心,不日便能再上层楼。
谢凡为官多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知道君父最忌结党营私和功高盖主。
于是在嘱咐长子在外做官,爱妻护子,家和万事兴之余。又格外叮嘱小心为官,免得落人口实,遭言官弹劾。
谢凡刚刚落笔,便又收到学生于志仁来信,并一升东海珍珠。
谢凡知道这位学生向来尊师重道,恪守礼仪。每逢年节总会写信问候,并附节礼。
可此时非节非年,送上重礼,倒是奇怪。
果然除去寻常问候,更说起于志仁曾上奏朝廷,请求出兵日本,扫平倭寇,永绝海患。
只是如今内阁阁臣求稳,并未一力支持。
而新皇虽然不曾答应,但也不曾回绝。回京述职之时,自己将再度面陈,求圣上首肯。
因此来信,请老师相助。
谢凡虽然致仕,岭南当地官方也定期将朝廷邸报送到谢家。
于志仁上书平倭,朝廷不置可否一事,他早已知晓,正隐隐有些担心。
前帝之时,因海贸所赚大笔银子都充作了西北军费,一满先帝平定西北之夙愿,所以龙心大悦。
东南沿海自然是先帝“掌上明珠”。
可飞鸟尽,良弓藏。
若是于志仁上书之前询问谢凡,他定会极力劝阻。
不过学生不问,他自然不说。
可是如今学生问到眼前,甚至希望老师一道劝说天子。
除去个人得失荣辱,更事关国事,谢凡一时踌躇不定,不知如何回复。
谢凡本是理工宅男,并非历史爱好者。
可多年处理政务,他深知边疆作战,对国家财力消耗巨大。
一场大战,无论胜败,耗费银两多达百万。
更遑论刀剑无眼,战场无情。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正在他犹豫之际,福顺通报广东镇守太监登门,宫中又有赏赐。
谢家众人对此习以为常,照例供上香案,全家磕头谢恩。
御赐之物乃是一方洮河绿石砚*,由西北甘肃镇上贡。
西北边患平定,近年来多有上乘砚台上贡,因此官员得赐洮河砚,倒是寻常。
不寻常之处,乃是随之又有一首御诗:
已喜烽烟定,惟愿海波平。
东珠如月精,可以慰忠心。**
这诗稀松平常,可其中之意,显而易见,乃是:
先帝已平定西北边患,今上则直指东南倭寇!
但凡帝王,无不渴望开疆扩土,立下不世之功,青史垂名。
谢凡心中天平,又猛烈摇摆起来。
注释:
*洮河绿石砚,石料产于洮河流域卓尼县洮砚乡,因此地历史上属洮州管辖,石料又濒临洮水,因此得名,与广东端砚、安徽歙砚并称中国三大名砚。历史悠久,早在宋朝就成为贡品闻名于世。
★ 番外 海上梦
谢苹整整痛了一天一夜。
汗水已经浸湿了床单和被褥。虽然她试着紧紧咬着牙关,还是忍不住从嘴唇中发出一声声哭喊惨叫。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看上去虚弱至极。
终于,在漫长痛苦之后,谢苹听到了一阵清脆啼哭。
她艰难睁开双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当她看到母亲抱着一个小小婴儿走到她床前时,她心中涌起阵阵激动,无法言喻。
然而,谢苹对母亲孙嫣然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询问孩子是男是女,也不是问是否健康。
她颤抖着声音问母亲,这孩子,眼睛是什么颜色?
孙嫣然听到女儿这样问话,心中感到十分诧异。
这个小外孙女看起来十分健康。尽管婴儿身体娇小,浑身上下红彤彤,皱巴巴,但是哭声却异常响亮。
似乎在向全世界宣告着她的到来。
更令孙嫣然惊喜的是,在哭了几声之后,小孙女就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闪烁着光芒,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好奇无比。
而她的眼珠,正如谢萍所期望那般,理所应当,是漆黑如墨的。
孙嫣然心疼地看着女儿,只见谢苹满头大汗,面容憔悴,显然生产已经让女儿精疲力尽。
她本想问问女儿为何如此关心孩子眼睛颜色,但看到谢苹如此疲惫不堪,又忍住了疑问,不再多说。
她轻轻擦去女儿额头汗水,又喂女儿喝了口热水,对女儿说:
“放心吧,眼睛自然是黑色,亮晶晶又漂亮。”
听到母亲的回答,谢苹微微点了点头。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接着,她便沉沉睡去。
自从那次出海回来之后,谢苹总是睡不安稳,夜夜做梦,再从梦里醒来。
身子也渐渐与往日不同。不仅月事迟迟未至,食欲也变得不佳,常常感到晕眩疲惫。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前日里旅途劳累所致。
毕竟海上一番经历,实在精彩纷呈,又险象环生,叫人刻骨铭心。
有时梦境里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但转眼间却又波涛汹涌、风雨交加;
甚至还有时候,她会梦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尽深海之中,周围是漆黑深邃,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夜空。
海浪阵阵摇晃,为了不落入海中,她身体紧紧贴在一片小薄木板上,双手也死死抓握住木板边缘。
“活下去,千万要活下去。你会长命百岁,变咗个伯爷婆,有好多仔同个孙。”
那人把她扶到木板上趴好之后,在耳边对她说。
语气轻柔和蔼,甚至带着笑意,十分虚弱,但又十分坚定。
前面是官话,后面则是岭南土话。
因为那人已经精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勉强说官话了。
然后那人自顾自松开了双手,那双湛蓝色眼睛,一点点隐没在海水中。
其实,那时周遭一片漆黑,谢苹应当看不见那双眼睛。
可是她总觉得在那双蓝色眼眸在注视着自己。
然后她便会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症状不但未能减轻,反而愈发严重。
直到那天,宫中送来赏赐,家人照例设下香案。
秋日暖阳之下,香烟随风飘散,钻入谢苹鼻中。
闻着香烛气味,一阵强烈恶心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忍受。
此时此刻,谢苹才意识到此事不容小觑。
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
未婚先孕,她该如何是好?
在犹豫了几天之后,谢苹决定向母亲坦白一切。
孙嫣然听后如五雷轰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眼露出惊惧神色。
又有前日二儿子一事,孙嫣然顿时双眼一热,泪水夺眶而出,滚滚落下泪来。
谢苹见母亲流泪,忍不住想出言安慰。
可她刚刚张开双唇,却见母亲飞快抹去泪水,轻轻揽住自己肩膀,让自己先放下心来,她自同父亲说去。
谢苹一步一步走回房去,隐隐听到走廊中传来母亲啜泣之声。
她没想到,片刻之后父亲便叫自己去书房。
母亲坐在父亲对面,双眼红肿,温柔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心疼,却又有些宽慰?
父亲坐在书桌旁,桌上放着信笺,父亲面色沉静,若有所思。
她试着从父亲脸上找出一点,愤怒,悲伤或者失望。
但是没有,她第一次觉得父亲这样陌生。
“父亲会怎么想我,我又该怎么办?”,她不免心怀忐忑,甚至有些害怕。
她自小便同两个哥哥一起读书认字。因为女子无法下场科举,父亲并不勉强自己学做八股文章。
父女两人常一道“格物致知”,研读《天工开物》。
父亲致仕之后,每日都带着自己研究农具水车。
每当自己计算正确,设计合理,父亲从来不吝赞美。自己所设计水车,不仅用在自家田地上,还在两广成千上万田地上。
哪怕大哥官运亨通,二哥经商有道,谢苹心中,一直觉得自己才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父亲如此开明,允许自己随着二哥一道前往南洋,可是现在......
谢苹呆呆站在门口,不禁胡思乱想,心乱如麻:
“会不会为了掩盖丑事,让自己草草嫁个人?”
“父亲觉得自己丢人现眼,再也不看重自己了?”
接着父亲微微叹了口气,让自己安稳坐下,又耐心等着她开口。
她几乎无法记起自己是怎么样告诉父亲自己有了身孕,又怎么样乞求父亲,让自己生下孩子。
自从那日从父亲书房出来之后,谢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身子渐渐沉重,心中却洋溢着莫名幸福,夜里也不再做梦。
直到在生产之后的昏睡中,谢苹才又见到那人。
那人穿着体面,身上没有一点海腥味儿。静静站在床边,一双蓝色眼睛中露出温柔。
见自己醒来,黝黑脸庞绽放出笑容,露出一口好牙,洁白又整齐。
对谢苹说:“多谢晒,系咁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