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1谢了师弟
风一吹,葫芦叶子沙沙响。
路遇看了看葫芦藤,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给没给葫芦浇水,站起来,在土里摁了摁,土是湿的——浇过了。
眼睛特别疼,因为路遇一直努力睁大眼睛。
从看见那个视频一直到现在都没哭,他不哭,哭了好像是在咒许知决一样,好像视频是真的,好像许知决真出事了。
脑子里一直有啸叫声,断断续续,一会儿强一会儿弱。
坏情绪是个坏东西,所有相仿的回忆都趁病要命,凤凤死的时候,他明明知道凤凤冰凉僵硬很久了,还是执着地要把营养剂从鼻腔饲管里喂进去。
他不停地发找老爸的视频,变着花样试图把视频剪得更抓人,花了十万投流,每个视频只有不到一千点击,还被举报下架了一大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不要被悲惨叙事卷进去。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公牛对母牛说I love U。
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他抬起手指,食指扳着中指打响指,居然打了个闷的,又试了两下,打出一个响的,领域展开!
晚上被不小心刷到恐怖视频吓得睡不着觉也用这招,分散注意力很好使,这是许知决展开的领域。
黄条子蹲在他腿边,他想去拿水喝,又不想离开领域范围。
顿了顿,掏出手机,拨给了房宵。
“房主编,我想跟你请两天假。”路遇说。
这个状态,出屋都费劲,实在爬不起来去上班。
“我给你批年假吧。”房宵说。
路遇握着手机愣了愣,应该感觉意外,但现在脑子中病毒,混搅搅一团。路遇干巴巴地说:“谢谢主编。”
“我看见那个视频了,上了同城热搜,”房宵说,“你……”
路遇握着手机等着。
“你一个人在家?”房宵问,“我去接你?”
敲门声在房宵说完话同时响起来。
路遇愣了愣,走到小客厅:“哪位?”
“刘智,新开派出所民警。”门口的人说。
路遇听出这个声音:“刘所?”
把门打开,刘所递给他一部手机:“许局。”
路遇接过手机,“喂”了一声。
许叔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我实在腾不出空过去,你跟老刘走。现在这个节骨眼儿,阿珍会不放心你。”
“好。”路遇答应得一点儿没犹豫,顿了顿,说,“叔,我还有个猫。”
“一起带来。”许叔说。
路遇把电话还给刘所,掏出猫包,拎起黄条子塞里边,收拾出黄条子要用的东西,又进到凤凤屋里,拿起凤凤相框和相框旁边的猫玩偶,玩偶是许知决给他的那只,他摆在凤凤旁边了。
最后拿手机,看见还在通话中的房宵,连忙抄起手机:“不好意思,房主编,我叔过来接我。”
房宵沉默了片刻:“好。”
刘所把他带到了许叔家里。
他刚进屋,许叔的电话这回打到他手机上:“你睡阿珍那屋吧?”
路遇点点头:“谢谢叔。”
坐屋里呆半天,黄条子冲他喵喵叫了两声,意识到黄条子有屎尿屁的问题要解决,从箱里翻出纸壳,折出一个便捷猫厕所,填上猫砂。
黄条子解决完,到处嗅了嗅,朝许知决那一箱没盖盖子的光剑哈了一声。
许叔很晚的时候回来看了看他,许叔看着也不好,眼睛里都是血丝,嗓子还是哑的。
他什么也没问,能说的许叔肯定会跟他说,尤其是好消息。
上了岁数的人一旦蔫吧憔悴,看起来就特别可怜。
路遇眼泪差点没忍住。
睡不着觉,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人像魂儿出窍,脑子里五颜六色过了很多想法,惊醒过来,想啥了通通不知道,中午吃啥了也不想起来,打了个嗝儿,反上来牛肉味,终于想起来许叔炖的番茄牛肉。
老好吃了。
吃完药,许叔给他拿了两片助眠药,他吃了,回屋等着觉来。
把凤凤和玩偶摆在窗台,挪了挪玩偶,让它靠在相框上。
许知决脑中亮起一个灯泡,心情豁然开朗——电话里,许宇峰前半句说的是……电子证物已固定?
暴露了是好事!
卖他的大概率是果敢临时政府哪位官员。
那官员能得知他身份,只可能是收网。国内不会冒险在此之前把卧底告知缅方,肯定是临到收网,特警要进园区了,才会把保护人员名单给合作方。
这好啊!就是腰上这一刀有点不好,陈阿东捅的,处理得太敷衍,感染了,身上一直发烧,其他的都还行。
“咚!”
屋门被一脚蹬开,屋里打手腾地站起来看向门口:“白先生!”
白罗陀醉醺醺的,扑到许知决脚边儿,还踉跄一下噗通跪下,半天,来神儿似的晃了晃头,伸出手指着许知决:“我他妈……救过你的命!”
许知决蹭着地板往后退了退,手脚都被绑着,血流不通,非常麻。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条子当线人!?”白罗陀吼。
线人。
许知决看着白罗陀。
看来国内保护机制到位,即便暴露,果敢官员也不知道他具体身份,这个“线人”,是这帮东西猜的。
怪不得没杀他,不幸中的万幸?
“要是没我,你早被那些人打死了!”白罗陀接着说,“号子里最瞧不起强奸犯,比这还恶心的是强迫卖淫!”
许知决抬了抬眉梢儿,想笑,白罗陀后半句,是号长动手打他时提前说好的。
感慨万千。
从他退学,得到许知决这个身份,成了强迫卖淫罪犯转进莲市监狱,白罗陀的号室。每天说一些符合强迫卖淫罪犯身份的话,看不起女性、看不起警察、看不起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
就因为此时此刻白罗陀哭得鼻尖儿上挂一串鼻涕,所以他很是感慨。
能想明白强奸犯和强迫卖淫恶心人,想不明白自己干的是些什么事?
不肯干活被送给保镖“教育”的姑娘,沾上病被白罗陀活埋的姑娘,被白罗陀转卖出去的姑娘,他妈的有多少?
许知决笑了一声,牵扯到腰上刀伤,挺疼。
不知他这声笑被白罗陀当成了什么,这人突然顿了顿,接过小弟举半天的纸巾擦了擦脸,忽然笑逐颜开地回身指了指康子:“线人怎么了,我不知道那些条子跟你怎么谈,怎么威胁你的。阿决,他们保不了你!只有我能保你!你看看康子?不知道吧,康子以前是警察!”
许知决抬起头看了看康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介意这些,”白罗陀蹲下来,手搭上许知决肩膀捏了捏,“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还是兄弟——”
话没说完,打手从门口冲进来,慌里慌张地喊:“他们把园区围了!”
白罗陀皱紧了眉,看了一眼许知决,迅速低头掏出手机,拨号码,低着头盯着手机屏,一缕被发胶打理到脑后的头发脱离队伍,耷拉到眼前。
他没管,挂断无人接通的电话,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军政府这帮孙子!”白罗陀摔了手机,抬手抹了一把前额的头发。
“老板?”小弟在旁边追问。
“把那些中国来的猪仔都杀了埋起来!”白罗陀说,“不,烧掉!工厂有炉子!没对证我们怎么都好说……”
“老板,”小弟嘴唇抖着,声音也颤,“俩……俩万多人呢?”
许知决看了看门外探头探脑堵上来的保镖,知道整条走廊里凑满了好信儿的园区佬,扬声喊:“身上没命案的赶紧出去投降!蹲两三年就能出来!”
屁啦,但凡我看着脸熟的,没有命案也十年起哦,但只要我够笃定,你看看你们被唬的!
“等什么!”许知决吸一口气继续喊,“等枪进来扫射?”
报信小弟在许知决这话之后露出明显的动容,挪动脚离白罗陀远了小半步:“老板,你看……”
白罗陀绷着一张脸,手往腰后一摸,掏出枪对上小弟脑门,枪没拿稳就扣下扳机,“砰”一声巨响。
耳鸣噌地窜起来,火药味和血腥味扑上来,许知决瞪着眼睛,眼睁睁看见小弟被一枪削掉小半个脑壳——
“看什么!我看什么!?”白罗陀看着只剩半个脑壳的小弟问,他没有放下胳膊,眼睛通红,喘着粗气转过身,枪口对准许知决。
不妙啊,许知决盯着枪口,上来一阵儿眼晕,可能因为心跳快抢供血,被捆紧的手脚越发不过血。
他要死成小弟那样,去殡仪馆找遗体美容师得花很多钱才能修复好吧?他叔许宇峰还照顾着好几家牺牲同事的家属,根本没攒下什么钱,这可太破费了。
老师教的没错,极度紧张下,人对时间的感知变慢,五感比往常清晰。
极度紧张说明怕死,怕死说明他是活人,活人就要保持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操!谁家正经人临死前还他妈脑子里疯狂蹦这多废话啊!?
许知决后背抵着枪奋力往起拱了拱,再挣扎一下,躲不开也尽量让这枪别落脸上。
“老板。”康子在旁边忽然开口。
康子的声音平静到几乎没什么起伏,所以没发生白罗陀惊吓之下扣动扳机的事情——不过白罗陀情绪确实被打断,看向康子。
“我来吧,老板。”康子慢慢伸出手,手覆在白罗陀那把银灰色手枪上。
康子的动作很巧,不是奔着杀他来的,是奔着摘掉白罗陀手里的枪救他来的,就像当初发视频也是为报信,许知决看了出来——
枪械晃动的细微擦响入耳,此时,白罗陀手指还勾在扳机上。
许知决盯着那枪,整张头皮都是麻的,白罗陀察觉不对,手指已经在扳机上压下一小段弧度——
康子迅速抓住白罗陀手腕一别一拧,手枪脱手,康子抢到了那把枪!康子抢到了那把枪!
白罗陀现在空手,康子抢到枪之后一气呵成卸手枪弹夹,嘴上喊:“许知决不是线人,是中国警察!你们抓白罗陀,他能保你们立功!”
许知决脑袋被喊声震得嗡嗡响,没等缓过神,又听见一声枪响——
康子卸弹夹的手一顿,弹夹“咣”的砸在地上,子弹像玻璃珠子一样摔的到处蹦飞。
康子先是看了眼地上蹦的子弹,嘴角扯了扯,露出白牙,笑出他平时最经常的样,头毫无预兆地后仰,往后踉跄了两步,重新站稳当,而后疑惑地低头看自己肚子。
血蔓开的速度很快,康子胸前的佛牌被震碎了,子弹不蹦了,佛牌才彻底裂开摔在地上。
许知决喊出无意义的叫喊。
时间由极慢突然变成极快,快到他几乎无法捕捉。
康子倒在他面前之后,他看见了端着枪的小弟,抖得像个筛子,脸上哭不像哭,是一种极度害怕的表情。
那小弟挪动手臂,颤巍巍地瞄准他。
这次没有枪响,小弟被身后的打手们扑倒。
那些打手继续往前冲,把白罗陀摁住,绑上了绳。
“这点钱不够送命,我们投降!”
这些人嘴里商量着:
“让姓许的警察活着,我们立功,都有缓儿!”
“对!我们救了警察!我们和那些猪仔一样,全是被逼的,能放!”
“投降!快!别等特警闯进来,我们都吃枪子!”
一个骨干走到许知决面前,解开许知决身上绳子:“我们救了你!你可看清楚了!我们是立功!”
许知决觉得有点恶心,这些人的嘴脸恶心,他们不是悔过,只是怕死。
打手之中的高层叫作督导,负责监督猪仔干活,其实督导确实最开始也是被拐进来的,只是比其他人更快地抛弃人性,然后变成了园区里边的小领导。
周围乱哄哄的,手脚不过血,站不起来,许知决在地板上爬了一段路,爬到没人管的康子面前。
耳鸣声太响,许知决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把耳鸣声抽断电,低头扯开康子衬衫。
康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肉眼可见地比刚才变得浑浊了,大概率看不见东西了。
“康子。”许知决说。
康子的头歪过来,视线完全错到了他身后某个虚空的点。
“决哥?”出完声,康子喘得更费劲。
许知决握住康子的手。
“你声比我还像要死的。”康子笑起来,喷出充盈气泡的血沫。
“操。”许知决应声。
“我跟你说,”康子又说,“表情学那门……我重修没过,帮我,帮我跟吕教授说不好意思。谢了,师弟。”
“操。”许知决用另一只手覆在自己头上,他说不出别的,他痛恨自己那点医学常识,痛恨自己是个狗屁兽医。
如果不知道医学常识,他也不是兽医,他就能跟康子说“没事,你能活”。
他还没想出来说什么,康子的手已经变僵了,因为被他握着,所以那种木僵格外真实地压在他心口上。
让他一下子想起他爸,他妈,他的猫。
差不多,死人摸起来都差不多。
“操。”许知决又骂了一声。
周围好像静了不少,特警闯进屋子,放下枪,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您好,是线人是吧?”
许知决看过去。
动了动嘴,十分想笑,老子不是线人,老子是他妈警察,老子点灯熬油学了一年的习,凭本事考上的警校!名气响当当的警校,这个康子,和我一个学校!外人管我们叫现代黄埔军校!你他妈知道吗!
情绪激动,手脚缺麻得动不了,腰上刀伤痛的整面后背没了知觉。
他伸手在康子脸上抽了一巴掌:“走,咱回去……”
视线往下落了落,他盯着康子完全丧失起伏的胸口。
“回去了,”许知决努力说话,“你……结婚没有?”
妈的,他吭哧瘪肚这么半天才说出话,人家什么都没听见啊。
“线人!”特警催促。
线你祖宗,你全家都线人,排队堵警局门口,警察看了得疯。
两名特警扶上来,许知决盯着天花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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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没啥话想说,作者不想抢康子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