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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羊满坡 第7章 大哥

作者:摩童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171 KB · 上传时间:2026-02-02

第7章 大哥

  陆正东一年到头很少来羌兰,只要陆杳不出这儿不惹事,李雪梅也不怎么爱管他,于是民宿算是陆杳给自己找的第一份“临时工”。

  就像贺归山说的那样,羌兰的夏季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

  不能出门的日子里,陆杳就会帮贺归山和图雅干点杂活,有时候和那只叫“陛下”的猫一起玩,有时候负责祖宗的吃喝拉撒。

  他把各种肝脏和牛肉煮熟,混一些冻干和南瓜混在一起,就做成了陛下最喜欢的猫饭,喊一声,那猫就昂首挺胸地答应,仿佛对这个奴才无比满意,有时候猫也会被香味提前吸引过去,静静趴在陆杳脚边看着他忙。

  陆杳发现贺归山经常不在家。

  他就像是所有人的“大哥”,谁家屋顶漏雨了,哪户的牲口跑丢了,甚至家里打架吵嘴了,都会有人跑来民宿门口喊。他总是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跟着去。

  这里的人对贺归山好像有种天然的信赖。

  陆杳是个不擅交际的人,用时下流行的话,他是个i人,来羌兰这段日子,最熟悉的好像只有贺归山,但好在,他也早就习惯自洽,贺归山不在民宿的日子,他也不会让自己无聊。

  这里有很多书,一半是陆杳能看懂的,一半是羌兰语,他正在努力学习。

  除了像《植物生理学》、《分子育种学》这类晦涩难懂的期刊外,他没想到贺归山还喜欢看小说,那种很亲民的类似“故事会”的小说杂志,现在早已不多见。他很震惊,贺归山就笑着问:“我不能看小说么?”

  陆杳说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贺归山反驳:“你不能有刻板印象,我在你眼里像什么了?”

  老板有点无语,于是他为了展现自己非常有文化的一面,开始拽着陆杳教他泡茶、筛药,还给他讲解羌兰各种各样的地域文化,陆杳听得入迷,经常就忘了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好几次被疗养院发现,打了电话来催,才讪讪回去。

  图雅非常欢迎陆杳来玩,主要是因为小哥哥好看,另外,她好不容易有些年轻人的话题能和陆杳交流,贺归山在她看起来有信息茧房,仿佛活在上个世纪,于是两个年轻人经常头凑头在角落,图雅负责叽叽咕咕,陆杳负责听,这也慢慢治好了陆杳认生的毛病。

  最后反而是贺归山“不满意”了,虎着脸呵斥:“你俩一个拿着工资不干活,一个把我这儿当秘密基地。”

  图雅不屑一顾:“今天不是没有生意么?”

  贺归山脸色就更难看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颇为满意,就是陆杳对他的称呼从原来的“贺老师”,变成“贺大哥”了,虽然是在自己威逼利诱之下,但好歹让人觉得亲近点了。

  图雅对陆杳赞赏有加,觉得他虽然话不多,但是贵在真诚,他会非常认真地倾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并给出真实反馈。贺归山则希望他能收起一些边界感,学会适当麻烦别人,以及减少说“麻烦”、“谢谢”、“对不起”的概率。

  很快大半个月过去了,陆杳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他学会了如何照顾羊群和马匹,那只半疯癫的头羊看到他已经没那么暴躁,虽然和马群还是互相看不对眼,一有机会就干架,但只要陆杳去,两边多少都会卖个面子偃旗息鼓。

  到七月下旬,雨水也没能阻挡人们渴望自由的脚步,羌兰的旅游旺季到了。

  民宿人手不够,贺归山就开始正大光明使唤陆杳。

  他手把手教陆杳捣碎砖茶,在铜壶里煮加了盐的奶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糕点,每次教完,他都会给陆杳留一半。

  陆杳很有天分,没见过的东西也基本一学就会,下午不忙的时候,他躲在厨房慢慢吃贺归山留给他的糕点。

  他吃得很仔细,一点碎屑都不会留下。

  来的客人多了,陛下偶尔会移步厨房,在陆杳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呼呼大睡,一人一猫就在厨房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在来羌兰旅游的客人,大部分都不赶时间,大家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哥哥很宽容。

  美女姐姐来找陆杳搭讪,追着问他要微信,陆杳低头猛猛干活,只留下一句:“没有。”

  小姐姐凑近他:“小弟弟别害羞,交个朋友么,不然你加我?”

  陆杳把客人吃完的盘子杯子堆叠在一起扭头就进厨房里,像是她压根不存在。

  美女姐姐不生气,扬声对柜台后面喊:“老板,你家员工好凶哦,我要投诉他!”

  贺归山忙着在给别人办入住,也没看她:“孩子没坏心,我给你房费打个折就当赔罪了。”

  美女笑嘻嘻接受了,倒也没再纠缠,只说笑了几句说贺归山是不是雇佣童工了,违法勾当可要不得。

  陆杳在厨房弯着腰打扫,侧面看过去身形孤峭,肩颈线条优美修长,露出的一小截腰肢纤细白皙。

  他睫毛低垂浓密,表情淡漠。

  贺归山有眼底有浅浅笑意:“没雇佣,他没工资,是义工。”

  周围熟客听了半天瓜这会儿都起哄,说老板是黑心鬼,他们以为陆杳是贺归山亲戚。

  外面人聊的大声,陆杳都听见了,他很想出去解释,说贺归山给钱了,自己什么都没干他就转了三千块过来,理由是最近生意好了不少,很多都是来看小帅哥的。

  陆杳要退回去,被贺归山按住:“这钱是你应得的,再说了,大学生暑假工也得发工资,不然我要进去吃牢饭的。”

  陆杳想起来贺归山上次就以为他是大学放暑假在这玩的,他一直没解释,没上大学这件事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突然变得非常难以启齿。

  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什么时候雪崩他不敢去想,只能继续假装暑假工。

  这里像是他的避风港和安全屋,没人问他来处没人管他归处,他可以随时做自己。

  民宿后院一大片坡地是贺归山的果园。

  果园很大也很美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好东西,葡萄、黄桃、苹果、橙……郁郁葱葱,果实累累,果香和泥土的味道把陆杳包围起来。

  陆杳一有空就学着帮忙修剪枝条,做一些从前没尝试过的事情,这让他觉得充实和忘我,疗养院潮湿发霉的味道渐渐好像都快闻不到了。

  果园由一对中年夫妻打理着,丈夫叫拉巴尔江,妻子叫玛依拉,两个都是羌兰当地人。

  他们对陆杳这个勤奋踏实,还白净帅气的年轻小伙格外稀罕,经常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吃,说都是他们在家里自己做的。

  贺归山找不到陆杳就去果园里逮人,一抓一个准。他看到陆杳嚼着杏干,兜里还揣着一把就有点好笑:“别人看着以为我是虐待员工不给饭吃。”

  陆杳疑惑地继续嚼嚼嚼。

  贺归山给他找了个盒子装果干,一边翻出纸巾给他擦黏糊糊的手:“少吃点,水果吃太多升糖,一会儿该吃饭了。”

  他把陆杳没吃完的杏干收到厨房上面那排柜子里,里面大大小小五六个透明罐头排列整齐。

  “西梅、杏子、红枣、葡萄还有这个是沙棘干,要吃自己拿,但一次不能吃太多。”

  陆杳被这么多罐子震惊了,两眼熠熠生辉。

  贺归山脑瓜子嗡嗡的:“不全是你的,山下面有所学校我每次去看孩子们会带点。”

  也不知道陆杳听没听进去,好歹是点头接受了。

  贺归山不放心,郑重其事又问:“不用我给你锁起来吧?你自己知道每次吃几块?”

  陆杳乖巧点头:“那我还能去果园么?”

  “当然,拉巴尔江和玛依拉喜欢,你不嫌麻烦就多陪他们聊聊天。”贺归山把柜门关上,拍拍手里的糖粉往门口走,“他们是桑吉的父母,桑吉……有个大哥。”

  陆杳站在他背后,看光影投在贺归山身上,屋里安静了半天,他听到贺归山叹了口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死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门口有袋子重重落下的声音,噶桑沉默地站在缭绕的粉尘和斑驳的落日光影里。

  “我送两袋面粉过来。”他说,低头去拍打身上的浮粉。

  噶桑送完东西就走了,没和他们多聊。

  贺归山把两袋面粉给拉巴尔江两夫妻送过去,连带着还有一些肉和奶制品,陆杳帮着一起搬到他家,陆杳看到他们家之前被火烧光的几个羊圈还残破不堪。

  夫妻俩显得很为难,在门口和贺归山僵持了很久,拗不过他还是收下了,陆杳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无奈。

  他们飞快说着羌兰语,陆杳听不懂,但他听到他们提“桑吉”。

  桑吉他大哥没了之后,贺归山就让老夫妻二人帮他管理果园,后来他们家又被一把火烧没了,桑吉就把仅剩的几只羊暂时寄养在贺归山这里,自己跑去帮别人家放牛放羊,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各地辗转,带着牛羊追赶四季,追寻着丰茂的牧草。

  最近羌兰刚好进入夏季,是草木最繁茂的时候,桑吉能留在这里和父母住一段时间,这对他来说是最快乐的。

  这是这就是牧民,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但人因为有韧性,总也有办法活下去。

  陆杳指着羊圈问:“这不能修么?”

  贺归山摇头:“我倒是想,桑吉要给我发脾气。”

  陆杳惊讶:“为什么?”

  “觉得我和噶桑给太多了吧,他们还不完。”贺归山说着苦笑。

  他絮絮叨叨又聊了很多巡边人的故事,有好玩的,也有乱七八糟高危的事。

  巡边人对陆杳来说是个很陌生的概念,曾经他只在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或者最多在新闻里会出现一小会儿,听一嘴也就过了。

  到底做什么,会经历什么面临什么,意义是什么,离他都很遥远。

  现在他知道了。

  桑吉的大哥叫拉齐尔。

  早年在噶桑和他还在边防部队服役的时候,拉齐尔就很喜欢跟着他去巡边,尽管噶桑说了无数遍,守好祖国的每一寸土地是他们的职责,而小朋友的职责就是读好书,有文化将来才能搞建设,不需要把有限的时间花在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上,但拉齐尔不听,照样嘻嘻哈哈跟着他。

  “后来拉齐尔死了,为了救一个落水小孩,掉进冰缝里。他死的那天,西面本来是噶桑和我去的,但我们刚好有事,没能来得及。”贺归山沉默地看着远处山巅,“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父亲也是巡边队的,但他是汉人,我母亲是羌兰人。”

  他们扎根在这里,把守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当自己的责任。

  话到这里他没继续说,陆杳摘了路边的一株小野花递过去,像每次哄梁小鸣那样,塞进贺归山手里。

  蓝色的花骨朵开得清雅安静,和这里的湖水一样。

  贺归山抬眉,笑着接过来:“怎么?哄我?”

  陆杳点头:“嗯,哄你。”

  贺归山笑得开心:“那就多谢杳杳了。”

  “杳杳”这个称呼从贺归山嘴里说出来似乎还带着温度,有一种温暖又亲切的善意。陆杳一窒,掐紧的指尖很快松快下来。

  回去路上他们遇到好几个小孩在外面玩,贺归山掏出随身袋子抓了一大把果干给他们,并一一介绍。

  陆杳对每个人挨个点头,小孩大部分很腼腆,小的躲在大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观察陆杳。

  贺归山用羌兰语和他们交流,不知说了什么,孩子们齐齐大笑,动人的响声穿透云层,欢腾地融进了微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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