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日会2
林烬刚要开口,几位穿着时新旗袍的官家小姐已经款款走来。为首的那位烫着时髦的波浪卷,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林烬身上。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呀~”她手中的檀香扇半掩红唇,眼神却大胆地上下打量着林烬,“可是明德书店的林先生?雨青妹妹方才可把你的八音盒夸上天了呢。”
林烬瞬间切换成金牌销售模式,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左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平添几分风情:“小姐好眼力。”
他微微欠身,从侍者托盘取了杯果汁递过去,“这翡翠成色极好,正配您的气质——倒让我想起店里新到的《珠宝鉴赏录》,英国珠宝协会的限量版...”
余光里,他瞥见程添锦挑了挑眉,优雅地后退半步。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林烬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对不住了程教授,先让我颜值变现一波!
“真的吗?”另一位戴珍珠发箍的小姐凑过来,“我爹爹上月从伦敦带回——”
“巧了不是!”林烬变戏法似的从内袋摸出烫金名片,手腕一转露出上面“明德书店特约顾问”的字样,“我们正筹备西洋珠宝主题书展,届时会有苏富比拍卖行的独家图录...”
他说话时眼波流转,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一敲,“几位若感兴趣,不妨留下芳名?”
波浪卷小姐的扇子摇得更快了:“林先生说话真有趣~这‘芳名’二字,倒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
“家学渊源罢了。”林烬面不改色地胡诌,顺手接过侍者递来的签字簿。转身时他故意让西装的腰线在灯光下绷紧——这可是他偷偷改过的剪裁,专为凸显自己这副好身材。
程添锦不知何时已退到香槟塔旁,正与一位穿军装的中年人交谈。但林烬分明看见,那人镜片后的目光每隔片刻就会扫向自己这边,白西装的袖口也微微绷紧。
“林先生,”珍珠发箍突然拽回他的注意力,“听说您精通多国语言?”
林烬立刻回神,流利地切换成英语:“Justsomebasicconversationskills.”(只是一些基本的会话技巧而已。)又转成日语补充道:“ほんの少しだけ。(只有少许)”最后还来了句法语:“Pourservircesdamescharmantes.(为这些迷人的女士们服务)”
几位小姐惊呼连连,波浪卷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烬趁机又递出几张名片,余光却瞥见左南箫正拉着宣雨青往这边张望,两个姑娘咬耳朵的模样活像在看戏。
很好,知名度打出去了!
他正打算乘胜追击介绍书店的珍本业务,忽然感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程添锦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正倚在钢琴边,指尖轻轻敲击着琴盖——三短一长,竟是《牡丹亭》里“游园”一折的节拍。
林烬心头一跳,突然对小姐们歉意一笑:“失陪片刻。”他从容地穿过人群,香槟杯在指尖流转着金光,“程教授有何指教?”
程添锦的指尖停在琴键上方:“林兄的‘家学渊源’...”他忽然按下个音符,“我竟不知,还包括巴黎高等师范的口音?”
钢琴的余音在大厅里微微震颤。林烬的耳根唰地红了——他刚才卖弄的那几句,分明是跟21世纪美剧学的!
“这个嘛...”他凑近钢琴,借着调整袖扣的动作低声道,“程教授不是说过,适当的伪装也是生存智慧?”
程添锦镜片后的眸光骤然深邃。他忽然弹出一串流畅的音符,竟是《彩云追月》的变调:“林兄的八音盒...”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音准极好。”
这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匣子。林烬望着钢琴前那抹优雅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震——恍惚间,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读书会里他故作镇定的局促,生日宴上他强撑体面的笨拙,法租界中他模仿从容的生涩……
从读书会到生日宴,从贫民窟到法租界,程添锦始终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拙劣又努力地扮演着各个角色。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不断上升。林烬轻轻碰了碰程添锦的酒杯:“待会儿...单独聊聊?”
水晶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程添锦唇角微扬,指尖在琴键上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情不知所起。”他轻声说,起身时白西装擦过林烬的袖口,“一往而深。”
大厅的水晶吊灯忽然暗了下来,乐队奏响一支优雅的圆舞曲。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入口处。林烬耳尖的热度还未褪去,下意识跟着众人转头——
顾安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如刀削般挺括。
他迈步走来时,大厅的水晶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眉骨投下的阴影像一道锋利的剑影,衬得那双黑眸愈发深邃。
领口的钻石领针随着步伐折射出冷冽的光,与宣雨青发间的钻石发卡遥相呼应。
“生日快乐。”他停在宣雨青面前,声音低沉如大提琴。递上的礼盒里躺着枚翡翠胸针,水头极好的帝王绿在丝绒上泛着幽光。
林烬的耳尖瞬间褪去了血色。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操!这他妈不是21世纪那个讨厌鬼吗?!
记忆如潮水涌来:小学奥数竞赛领奖台上,顾安永远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高中月考红榜,那家伙的名字永远压他一头;就连打篮球,这混蛋都能在最后三秒来个绝杀!
最可恨的是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每次自己气急败坏时,对方只会淡淡来一句:“这就急了?”
凭什么他穿越就是大少爷?!老子却在码头扛包?!
妈的这个穿越剧本谁写的!!!
顾安似乎察觉到视线,突然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林烬下意识绷紧后背,却见对方眼中只有陌生的礼貌性笑意。
“这位是...?”顾安微微颔首。
宣雨青正要介绍,林烬已经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明德书店,林烬。”语气里的火药味让周围几位小姐诧异地挑眉。
顾安眸光微动,突然伸出手:“久仰。”
林烬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21世纪,这只手曾经在他面前接过无数奖状。他勉强握了握,触感如记忆中一般干燥微凉。
“顾公子与家父有生意往来。”宣雨青适时解围,“最近刚从伦敦回来。”
顾安收回手,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灰色的腕表:“林先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很面善。”
林烬差点脱口而出“你他妈装什么装”,却在瞥见程添锦探究的目光时强行咽了回去。他扯出个假笑:“顾公子认错人了。”
顾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从侍者托盘取了杯威士忌:“或许吧。”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碰撞,“敬巧合。”
这熟悉的、气死人的语调!林烬几乎要确信这就是那个讨厌鬼了。
但下一秒,顾安已经向宣雨青告辞,转身时黑色西装在灯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林先生认识顾少爷?”左南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林烬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他松开手,掌心赫然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不熟。”
程添锦突然靠近,白西装的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顾公子...”他递来一杯新的香槟,“似乎对林兄很感兴趣。”
林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火气。他盯着顾安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地想
——最好别让老子发现你也穿越了,否则...
钢琴声适时响起,掩盖了他紊乱的呼吸。程添锦的手指突然搭上他的腕骨,在脉搏处轻轻一按:“林兄的手很凉。”
这触碰让林烬猛地回神。他望着眼前这个1930年的程添锦——金丝眼镜,温润如玉,与记忆中那个冷漠的顾安截然不同。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想起个故人。”
程添锦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忽然轻声道:“情与怨,有时候也只在一念之间。”
这句话像一阵轻叩心扉的风,骤然吹开了某个尘封的记忆。林烬望着大厅尽头那扇顾安离开的门,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林烬微微侧过脸,在摇曳的灯光下对程添锦扬起一抹浅笑。他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在程添锦的金丝眼镜上投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程教授这是……在担心我?”他压低声音,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对方还搭在自己腕间的手背。程添锦的皮肤比他想象中更温暖,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程添锦镜片后的眸光骤然加深。
他非但没有抽手,反而借着递酒杯的动作向前倾身,白西装的领口掠过林烬的鼻尖,带来一阵清冽的沉香:“林兄觉得呢?”
这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林烬呼吸一滞,突然瞥见不远处几位富家千金正朝这边张望——该死,差点被美色迷惑忘了正事!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指尖顺势从程添锦掌心滑走:“容我失陪片刻。”举起酒杯做了个致意的手势,“有位小姐似乎对我们的《珠宝鉴赏录》很感兴趣。”
程添锦唇角微扬,优雅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但当林烬转身时,那人忽然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念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这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时的唱词,却在此刻暧昧得令人心惊。林烬脚步一顿,回头正对上程添锦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等你回来继续。
这知识分子太会了...
林烬整了整领口的银质书卷领针,重新挂上完美无缺的营业笑容走向名媛们。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谈笑风生地签下三份珍本书订单,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钢琴方向——程添锦修长的手指仍在琴键上流连,弹奏的曲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彩云追月》的变奏。
当他终于脱身回到钢琴边时,程添锦指尖的旋律戛然而止。“林兄的销售才能,”他推了推眼镜,“比我想象的更出色。”
林烬顺势靠在钢琴上,两人的膝盖在琴凳旁若即若离地相触:“程教授吃醋了?”他故意晃了晃手中厚厚一叠订单,“这些可都是明德书店的生意。”
程添锦突然按住一个低音键,震得林烬后背微微发麻:“我只是好奇...”他倾身向前,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烬耳畔,“林兄接下来准备‘推销’什么?”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不断上升。林烬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突然想起自己背过的《牡丹亭》批注。他抿了口酒,唇瓣在杯沿留下一个湿润的印记:
“不如程教授猜猜?”他压低声音,“是‘游园惊梦’的孤本,还是...”手指轻轻点在程添锦的钢琴谱上,“某位才子的‘写真’?”
程添锦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左南箫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她狡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雨青要切蛋糕了!”
林烬装作遗憾地直起身,却在起身瞬间感到袖口被轻轻一拽——程添锦的指尖勾住了他的西装纽扣,一个似有若无的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跳加速。
“待会儿见。”程添锦低声道,金丝眼镜链在灯光下晃出一道细碎的金光。
林烬整了整衣袖,跟着左南箫走向大厅中央。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笼罩着周遭的一切。他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头忽然一动
——从码头苦力到能站在这里的明德书店的林先生,和程添锦教授之间那些原本清晰的界限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悄然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