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再次相见
大学宿舍的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林烬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中国近代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点上。
室友们都说他变了。
那个曾经会笑着讲段子、熬夜打游戏的林烬，如今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经历过什么旁人无法触及的往事。
偶尔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失恋了，他也只是摇摇头，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修远的消息：
「哥，我们文学课又换老师了，讲得比程教授还无聊！」
后面跟着个哭丧脸的表情。
林烬盯着“程教授”三个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没过多久，苏苏的消息也跳出来：
「林哥！我们马上放假了，我去找你玩好不好？保证不吵你！」
还附了个可怜巴巴的小狗表情。
林烬想起那个在眼睛亮晶晶的男孩，胸口泛起一丝柔软的酸涩。他慢慢打字：「好，提前告诉我车次。」
发完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秋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在奔跑笑闹，青春洋溢的声音随风飘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怎么也进不到他心里。
——他确实变了。
变得像顾安一样，心里装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去，肩上扛着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重量。
书桌上的《近代史》被风吹开一页，正好是1937年的淞沪会战。黑白照片里，硝烟弥漫的战场已经泛黄，可那些年轻的面孔却永远定格在了最英勇的瞬间。
林烬轻轻合上书，将那段历史，连同那个戴戒指的人，一起锁进了记忆深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顾安发来的照片——他在某个偏远山村的小学里支教，背景是一群笑得灿烂的孩子。
「这帮小兔崽子比当年的林时还能闹。」
文字后面跟着个嫌弃的表情，可照片里顾安的嘴角却是上扬的。
林烬看着照片，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完。
——
高铁站人流如潮，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在一起。林烬站在出站口，目光扫过涌动的人群，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蹦跳着朝他挥手——
“林哥！”
苏苏背着鼓鼓的书包，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长了点，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林烬，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
林烬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苏苏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棉T恤味道，混合着洗发水香气，暖烘烘地扑进鼻腔。
“慢点。”林烬低声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
苏苏松开手，却还拽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哥！高铁上隔壁座的小孩分了我半包薯片！我还看见云层像棉花糖……对了对了，我们学校后街新开了家奶茶店，我给你带了他们家的招牌！”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还是热的！”
杯盖拧开的瞬间，甜腻的芋泥香气飘出来。林烬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过分的甜味让他皱了皱眉，却还是说了句“好喝”。
苏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开始讲宿舍里的趣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林烬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走出车站时，夕阳正好西沉，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苏苏的侧脸。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空：“林哥！快看！像不像火烧云？”
林烬抬头。
的确很美。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指着天空对他说：“林哥，等打完仗，我们天天看日出。”
“林哥？”苏苏歪着头看他，“发什么呆呢？”
林烬收回思绪，垂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放缓：“带你去吃晚饭。”
苏苏欢呼一声，蹦跳着跟上他的脚步，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他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摇曳，碎成一片闪烁的星子。
苏苏捧着刚买的草莓味甜筒，小口小口地舔着，奶油沾在嘴角也不在意。他晃着腿，鞋尖偶尔蹭到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哥，你们学校好大啊！”他含混不清地说，眼睛还盯着江对岸的霓虹，“比我们学校大多了，图书馆也气派……”
林烬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指尖沾了水珠，凉丝丝的。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江面一艘缓缓驶过的游船上。
苏苏忽然凑近，甜筒的凉意蹭到林烬手臂：“林哥，你毕业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烬微微一怔。
毕业后？
他想起1937年的战壕，想起1945年的离别，想起那些永远停留在历史里的面孔。现在的他，本该和普通大学生一样，为工作、为未来焦虑，可那些记忆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还没想好。”他最终说，仰头喝了一口啤酒，苦味在舌尖蔓延。
苏苏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想当老师！像程教授那样，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多帅啊！”
“程教授”三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林烬一下。他捏紧啤酒罐，铝制外壳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苏苏忽然指向天空：“流星！”
林烬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快许愿！”苏苏闭上眼，双手合十，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林烬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真好啊。
可以相信流星，可以期待未来，可以毫无负担地笑和哭。
苏苏睁开眼，发现林烬没许愿，不满地嘟囔：“林哥你怎么不许？很灵的！”
“我没什么愿望。”林烬笑了笑，伸手擦掉他嘴角的奶油，“你许了什么？”
苏苏脸一红，支支吾吾：“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掏出来一看，顿时苦了脸：“我妈查岗！”
林烬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回消息，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似乎也不错。
江风渐凉，苏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回去吧。”林烬站起身，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苏苏点点头，蹦起来跟上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要去哪里玩。
酒店的走廊灯光昏黄，地毯吸去了脚步声，空气里飘着特有的香氛气味。林烬刚把苏苏送到房间门口，正要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他——
“咔嗒。”
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迈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腕骨线条分明。林烬下意识抬头，呼吸在瞬间凝滞——
程添锦。
他就站在一步之外，镜片后的眸子微微睁大，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林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血液在耳膜里鼓噪，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程添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沉而复杂，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涌。他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苏苏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惊喜地挥手：“程教授！你也来这里旅游呀？”
程添锦的视线这才移开，对苏苏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嗯，学术会议。”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初冬的雪落在青石板上。
林烬终于找回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程添锦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苏苏已经刷开了房门，转头拽了拽林烬的袖子：“林哥，房卡给我呀！”
林烬如梦初醒，机械地从口袋里摸出房卡递过去。
程添锦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移，落在林烬的无名指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的戒痕，被创可贴遮住了一半。
他的眸光微微一暗。
苏苏接过房卡，笑嘻嘻地对程添锦挥手：“教授晚安！我们先进去啦！”
他拉着林烬往房间里走，林烬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却还是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添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指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无言的焦躁。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林烬的背影，直到房门“咔”地一声关上，才缓缓垂下眼睑。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程添锦站在原地，指尖终于停下动作，轻轻按在那枚戒指上。
——像是按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旧伤上。
房门关上的瞬间，林烬的背脊抵在门板上，指尖微微发凉。
苏苏已经一把甩下外套，扑到床边拿起遥控器，电视机“啪”地亮起，综艺节目的欢快音乐瞬间填满了房间。他盘腿坐在床上，转头看向林烬，眼睛亮晶晶的：“林哥！我们一会点宵夜吃吧？”
林烬的思绪还停留在走廊上那个对视的瞬间——程添锦的眼神，程添锦摩挲戒指的手指，程添锦那句“学术会议”……
“林哥？”苏苏歪着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烬这才回过神，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苏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从床上蹦下来，蹲在他面前：“怎么啦？不舒服吗？”
林烬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股莫名的灼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没事。”
苏苏显然不信，眉头皱成一团：“是不是刚才遇到程教授，你不高兴了？”
林烬的手微微一顿。
——连苏苏都看出来了。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担忧的男孩，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苏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想来找他玩，却莫名其妙被卷进他的情绪里。
“真的没事。”林烬伸手揉了揉苏苏的脑袋，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你先去洗澡，我去买宵夜，想吃什么？”
苏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担忧瞬间抛到脑后：“我要吃烧烤！鸡翅、羊肉串、烤茄子……还有冰可乐！”
林烬笑了笑：“好。”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苏苏忽然叫住他：“林哥！”
林烬回头。
“早点回来啊！”苏苏冲他眨眨眼，“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明明刚才还活蹦乱跳，现在倒装起可怜来了。
林烬无奈地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隔壁的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声响。
林烬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目光落在那个门牌号上——
程添锦就在里面。
这个认知让他后颈窜过一阵细微的麻意，像有小电流倏地划过。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几乎是冲进了电梯——那模样，仿佛身后正追着什么要将他吞噬的东西。
直到夜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他才惊觉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发黏，指缝里全是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