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星辰变2 好生熟悉的口哨声……
紫宸殿里头一地狼藉,章和帝气不顺,砸了大把东西,奏折一本都没心思看。
今日下了朝,他立即就去温室殿看归安郡主,以为冷静一日,阿姐能给他不一样的答案,呵,却不过是他多想了。
她不肯下台阶去,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与卫骁相知相许,此情不渝。
要不是看她卧病可怜,他当场就要她滚出宫去。
殿中死气沉沉了许久,御前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过得好一会儿,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宸妃求见。
可算能喘气了,郑给使忙问:“陛下,可要请进来?”
圣人瘫坐在椅子上,懒得言语。郑给使便做主把人放进来了。
其实宸妃本就是他偷偷请过来的,每次圣人心头不快,便喜欢去找宸妃,这次他依样画葫芦。
章和帝抬起眼皮才见宸妃已进来,心中不快更甚。他这回的心烦岂又是宸妃曲意讨好可以消除的,因便摆摆手:“出去。”
崔瑾儿却哪里肯走,直扑了上来:“谁那么大本事,竟敢惹了圣人不快,嫔妾见了心疼。”
她前段时日伤了身子,将养了月余,身上方才爽快,这一个多月不曾侍君,岂能不心慌,自是不肯走。
“朕叫你出去。”
宸妃悻悻,仍是壮着胆子不去:“边关打了大胜仗,大喜事一件,陛下却还阴着脸,莫非是为翼国公战死忧心。”
章和帝原本不欲与她废话,却听她提起翼国公,一时又不急着赶她。
抬眸,点了个头:“翼国公乃我大黎战神,失此悍将如失半座城墙,朕心忧啊。”
崔瑾儿便以为找到症结所在,叹了气道:“翼国公战死,确是我大黎损失,眼下这青黄不接,无有镇国大将,若有何处狼烟再起,只怕艰难。”
是这道理,可章和帝还是觉得,翼国公死得好,反正最大的敌寇已经除了,若再有战事,也不过小打小闹。
崔瑾儿却哪知他心头正偷着乐,愁的不过是亲人不亲,下一句附耳劝道,“可是,他这一死,将来就没有什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说了。这个位置空出来,倒便宜了陛下培植自己的人。”
宸妃尽说些浅显废话,章和帝心头岂能无此打算,只是刚在郡主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在宸妃这儿得了认同,他再瞧不上这个女人,到底从她的话里抠得一点舒心。
也就无心再赶她。
“你一个女人,关心朝政?”
崔瑾儿见圣人缓了脸色,心中窃喜:“嫔妾哪里敢过问政务,不过是见陛下忧心,才斗胆多嘴。”
略顿,“翼国公过世,嫔妾心里头也好生惋惜来着。”
其实昨晚她蒙着被子笑了半宿。
“这身后事,可要千万办好。”她说。
章和帝:“郡主与朕说,翼国公的尸骨还是该接回来。可仅从贝宁湖到入关这一段路,便要经戈壁、沙漠、沼泽……实在劳民伤财。宸妃,你怎么看。”
崔瑾儿自是希望这对狗男女生死相隔,这辈子死也死不到一块儿去,便应话道:“陛下考虑得是,可翼国公毕竟大英雄,岂可让他做孤魂野鬼,郡主的想法也是没错,嫔妾看,既是郡主提出,那不如让郡主出关去迎,不单能告慰英灵,还能让全天下都看看朝廷善待功臣之心,将翼国公斩获的民心尽收囊中。”
“郡主去迎?”
“是啊。”
“这不合规矩。”
“眼下这样是于礼不合,可他二人不是有婚约么,只消办他一场冥婚,将郡主嫁入翼国公府,郡主便可以妻子的身份,去接丈夫回来不是。”
虽然她很想看到这两人死生不见,可相比之下,她更想看陆菀枝这后半辈子守活寡,最好在出关路上吃点儿什么苦,被草原残部劫了什么的。
她想想都很开心。
老天还是眷顾她的,先是长宁滚蛋,再是最讨厌的狗男女也完蛋了,否极泰来,她的好日子估摸着就要到了。
章和帝暗暗皱了眉:“冥婚?”
“是啊,他二人本就有婚约。”
章和帝从善如流,当下便点了郑给使:“宸妃说的是,你去挑挑日子,尽快把这婚礼办了。”
姊妹间闹成这样,非他所愿,阿姐既然坚定不移地说爱着翼国公,那便成全她好了。
只是,他却不提接翼国公尸骨的事。
崔瑾儿见圣人果断将此事定了,还以为圣人都听进去了,暗暗洋洋得意,下一刻,却听得章和帝问:“你与郡主,可是有过什么龃龉?”
崔瑾儿连忙摇头:“嫔妾与郡主本无什么往来,何来的龃龉。”
章和帝笑:“若无龃龉,你又如何想得出如此损人的法子,郡主这一辈子可都套在里头了。你尽管说,朕为你做主。”
崔瑾儿怎么敢说,可见圣人一脸笑意,料想翼国公死了,郡主失了倚仗,他一个连亲妹妹都舍得的人,又岂会还将这个异父的姐姐看在眼里。
陆菀枝的风光,是真到头了,便壮起胆子回话。
“还不就是因为长宁,若非郡主挑拨离间,嫔妾也不会与长宁闹得不愉快,以至于都没能替陛下分忧。”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争翼国公。”
“……”
“嗯?你在上林苑,不是想勾|引翼国公吗。”
“陛下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嫔妾岂敢呀!”
章和帝阴恻恻笑起来:“你兄长连风声都放出去了,若非翼国公硬是不领情,现在做寡妇的怕就是你了。”
崔瑾儿惊慌失色。
圣人将她推开:“滚吧,朕不想再看到你。”
“陛下!”
“老郑,你去崔家传朕口谕,就说宸妃得了失心疯,请崔家另送个女儿入宫,朕一定倍加爱护。”
想了想,又补一句,“对了,那个上吊自杀也不肯嫁给赵家老三的七娘子,想来人品不俗,就她吧。”
这,这!这是撅了她的根啊!
崔瑾儿心中大惊,跪爬过来抓住章和帝的衣摆:“陛下!陛下饶我,嫔妾哪里做错了,嫔妾没有失心疯!”
章和帝一脚踹了她,再不理会。
不得不说,还是这宸妃最能解他的气,现在他觉得心头舒服多了。
陆菀枝接连恹恹了几日。
虽说打定了主意要振作起来,可毕竟呕了血,身子犯虚,只得静卧数日不起。
这日刚起得身,能吃些粥水,便听紫宸殿的人来传旨——她与卫骁之婚期已定于腊月二十八,望她珍重身体,专心待嫁。
嫁给卫骁的牌位啊?也好,当是了她一桩心愿。
是日大雪漫天地飞,陆菀枝披了斗篷站在檐下看雪,风吹得脸上冷飕飕,心窝子也冰凉凉的。
她望着河西的方向发起呆,思绪不觉飘到了去年的冬天。
那个冬天,她和卫骁曾趴在某个乡村破旧的窗框上,观赏天地间洋洋洒洒的雪花。卫骁给她堆了一个雪人,巨大的,比她还高。
彼时乐乐陶陶,又哪里想得到,时隔仅仅一年,便阴阳相隔。
“郡主,咱们回屋去吧,仔细吹着凉了。”
“曦月,”她望着河西,望不到想看的人,“你说,我们会不会都活在一个巨大的梦里。”
曦月哽咽:“郡主,我也希望是的。”
可是,翼国公真的已经死了,不管接不接受,都已经埋在了千里之外。
曦月并不敢直白地这样劝,怕哪一句没说对,她家郡主悬在一根丝上的精气神儿,就要砸落下来摔得粉碎。
感情的事,有时候也是旁观者清。她和晴思都看得懂,知道这样的打击有多大。
陆菀枝没在风口呆多久,还是乖乖回屋去了,过些日的婚礼,她若还病着终归不好。
刚能走动,陆菀枝便辞宫回芳荃居去,路上特特拐去翼国公府看了眼。
那门前挂白,与冰天雪地一个颜色,说不尽的苍凉。
这几日来,陆菀枝在手臂上掐出许多块淤青,总以为只是噩梦,醒来便好,直到此刻,她亲眼看见那大门紧闭,方才彻底地明白,自己永远也醒不来。
卫骁再也不会像踩了风火轮似的,从那道门里冲出来接她。
虽早已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可生死相别的准备,她却并没有准备好。
不禁泪下。
两个婢女也跟着哭。
卫骁这个时候,一定在奈何桥上等着她吧。所以,她会不负此生,但也不希望这辈子太长。
陆菀枝劝住自己,抹了把泪:“好了,把眼泪都收起来,日后咱们就都是翼国公府的人,不要怯懦,丢了翼国公的脸。”
这一说,晴思曦月倒哭得更厉害了。
是日回到芳荃居,陆菀枝让摆了餐饭,用心地吃了一大碗,稍歇又饮了汤药,便觉疲惫,早早回屋歇下。
这些日晴思与曦月轮流守夜,伺候汤药,已是累得两眼乌青,陆菀枝自觉好了许多,这夜便不让她们守了。
晴思不放心地将屋中瓷器、剪子一一收走。
陆菀枝看着她忙忙碌碌,失笑:“你当我要殉情不成。”
晴思:“……”
陆菀枝:“你要不将这房梁也一并卸了。”
晴思:“奴婢担心。”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要死也是撞死在他的棺材上。”陆菀枝笑笑。
哈,这玩笑真有意思。晴思苦笑了笑,掩门出去。
陆菀枝劝自己好好睡觉,伸手摸了摸摆放在床里的大布娃娃,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好遗憾,他到死都没听到她嘴里说出“喜欢”。陆菀枝后悔,当时应该松口的。
咬了咬嘴唇,她到底没有落下泪。
前几日哭得太多,眼睛都哭花了,卫骁一贯疼惜她的眼睛,连针线都不要她做,她又怎好一直伤眼。
睡觉,睡觉,快睡觉!陆菀枝合上眼,要求自己快点睡过去,好好养身体。
如此过了一会儿,寂静的屋中依稀响起了口哨声。她睁开眼,屋中却又安静如常。
许是近日精神恍惚,产生错觉了吧,她便又闭目接着睡。
“吁——”刚闭上眼,口哨声却再次响起。这次清晰响亮,不像是模模糊糊的幻听。
陆菀枝忽坐起来,心脏砰砰乱跳起来。
好生熟悉的口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