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难周旋“这么晚不睡,等我……
陆菀枝和卢贵妃不过是点头的交情。
请她喝茶?怕不只是喝茶吧。
陆菀枝心中计较着,面上兴趣缺缺,应那宫女道:“替我回了你家主子好意,我先去长公主那儿一趟,若耽搁不久,定去你家娘娘那里坐坐。”
那宫女是个会办事儿的,岂肯轻易放了她去,挡着没让路,笑眯眯又道:“眼瞅着天快黑了,您去了温室殿,哪还有工夫去我们娘娘那儿喝茶。郡主要不先去我们含象殿,奴婢去与长公主知会一声,请过来一起喝茶也热闹不是。”
看来卢贵妃一定要请到她,下了死命令,不然这宫女可不敢替她安排。
可是请她作甚?
莫非,想与她结个盟约。今时不同往日,宫里有了个崔宸妃,卢贵妃的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了。
听说卢贵妃前阵子还跑到长宁面前,拐弯抹角地骂崔宸妃不要脸,骂得长宁痛快极了。
陆菀枝正愁对付不了崔瑾儿,转眼却瞌睡遇上了枕头,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她很清楚卢贵妃与崔宸妃水火不容,卢贵妃却又如何确定自己会和她站在一边,这般贸然来请。
她和崔宸妃表面上可没有过节。
陆菀枝揣着疑问,跟着那宫女去了。
不多时,她跨进含象殿。
这含象殿她还是头一遭来,入眼便见满殿的陈列、用香、花草……竟与紫宸殿如出一辙,都是圣人的偏好。
卢贵妃花蝴蝶似的朝她扑了过来,热情洋溢:“哎哟,可把郡主请来了。”
陆菀枝回笑,客气地点了个头。
卢贵妃拉她坐下:“我这儿得了一盅好茶,乃是郡主老家那边儿的土仪,就巴巴儿的等你来品品可对味儿。”
“娘娘说笑了,我长在乡下,只配喝些碎茶,哪里知家乡的好茶是什么味儿。”
陆菀枝淡淡应话,不算热情。
她越冷卢贵妃倒越热情,忙轻扇了扇自己的嘴:“瞧我这张笨嘴,说的什么破话。”
说着,亲自开了茶罐,要为她煮茶,“不管怎么说,家乡的茶总还是要尝的,若郡主喜欢,这些好茶便都送与郡主,若不喜欢,我换别的茶送,总不好叫郡主白跑这趟。”
陆菀枝:“无功不受禄,怎好平白拿娘娘的好茶。”
卢贵妃见她若即若离,还带着一丝被截过来的不快,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便也不好再与她寒暄,到底直奔了主题。
“知道郡主挂念着长宁。我这不也时常过去陪她么,咱们做姐姐的都是一样爱幼的心,只是这次啊,当真有要紧事与郡主说。”
陆菀枝这才露出一点兴趣:“何事如此要紧?”
卢贵妃即刻摆摆手,令左右都退下去,小声道:“我有一个忙,想请郡主帮。”
“帮忙?”
“崔宸妃,我着实不喜欢她。”
陆菀枝听得一笑:“后宫就指着一个男人活,娘娘自是很难喜欢她。不过,将来多的是这个妃,那个嫔的,又岂止宸妃娘娘一个争宠。我劝娘娘,还是看开一点的好。”
卢贵妃一壁煮着茶,一壁叹气:“郡主说的是。这后宫有数不尽的女人,打入宫那天起,我心里头就无比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享有夫妻之爱。圣人心里最爱的,永远是死在最好时候的林才人。我在圣人心里啊,不过是个会办事,有用的人罢了。”
尤其是给了她执掌六宫之权后,圣人好像就觉得格外对得起她了,一连多日不曾召她侍寝。
倒是那个新封的宸妃,夜夜承宠。
崔家本就比卢家说得上话,若叫宸妃早一步生出长子,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后位,怕要飞了。
她何能不急。
可叹,入宫这两年她怕太后不能容她,一直未敢有孕,偷偷在服避子汤,如今顾此失彼,悔之晚矣。
炉中的水咕嘟咕嘟烧起来,她将茶叶倒了进去。
卢贵妃的心酸,陆菀枝大致懂得,当下宽慰道:“娘娘是个能人,如今已如愿掌管六宫,何须担心一个崔宸妃。”
卢贵妃:“非是我小心眼儿,是他们崔家胃口大,宸妃这个人胃口就更大了。她眼高于顶,是绝不肯屈居人下的,就算我不对付她,她也会对付我的。”
陆菀枝失笑:“可娘娘何故与我说这些,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终归是后宫之事,你们争来争去,谁坐那个后位都跟我没多大关系。”
卢贵妃点头,眼中露出一点精明:“是啊,都跟郡主没关系。可我呢,偏有郡主不得不帮这个忙的理由。”
陆菀枝眉心一跳。不得不帮忙的理由?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拿了她什么把柄。
茶很快好了,卢贵妃不急明说,先为她斟了一盏:“郡主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陆菀枝耐着性子端起璧玉盏,吹了一吹,慢慢饮下:“嗯,碧绿润泽,回甘生津。”
卢贵妃笑眯眯:“那郡主走的时候可要带两罐子走。”
陆菀枝:“茶已喝了,不知贵妃娘娘说的理由是什么,我洗耳恭听。”
“实不相瞒,我十分敬佩郡主,群狼环伺下,郡主却能夹缝求生,实乃有智之人。”
卢贵妃说着,双手端起茶盏,“容我先敬郡主这份儿果敢睿智,再言其他。”
陆菀枝浅浅挑了下眉。
对方先说好话,那接下来,恐怕就有不好的话要说了。
卢贵妃一饮而尽,搁下璧玉盏,方才道:“郡主可知,上林苑冬狩,你与翼国公遭难乃是永平郡主下手的吧。”
“知道。”
“那你可知,当时是我去审的永平郡主。”
陆菀枝眉心一挑:“哦?贵妃娘娘审出什么来了?”
卢贵妃:“确是审出不得了的东西来了。不过郡主放心,圣人对我无真心,我自也对他无真心,审查出来的东西我说五分留五分。”
伸手过来,捏着她的手,脸上堆起笑容,“郡主的秘密,我可瞒下了。”
秘密?
卢贵妃能从赵柔菲嘴里审出来的,无非就是她与卫骁的“奸情”,可这东西,卢贵妃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在圣人这头看来,这就是个美人计。
陆菀枝失笑:“我能有什么秘密。”
卢贵妃:“永平郡主说,郡主与翼国公乃是一对,你们脖子上可挂着一样的墨玉。”
陆菀枝下意识地垂眸,心头暗暗大惊。赵柔菲怎会知道!
面上只是笑笑:“贵妃娘娘岂会不知,这几个月来我与卫贼虚与委蛇,配戴相同的玉佩,什么也说明不了。”
卢贵妃拍拍她的手背:“永平郡主还说,当日在金霞峰她欲对你不利,是翼国公出手帮你。你二人秘约金霞峰,这感情可不像是装的。”
陆菀枝抽回自己的手,冷了脸色:“我去金仙观小住,他过来骚扰我罢了。兹事体大,贵妃娘娘可要慎言。”
“郡主不必嘴硬,从永平郡主嘴里听到这个说法时我也不信。可我晓得,她这人虽鲁莽了些,却并非蠢人,她既一口咬定,我自当去查个清楚。”
卢贵妃笑得愈发深。
“我想,倘若郡主只是对翼国公使什么美人计,那就不会对着翼国公的背影发笑了。”
有吗?她几时望着卫骁痴笑过。
卢贵妃:“旁观者清,喜欢一个人,眼神难免露马脚。”
她这般说着,又来握陆菀枝的手。
陆菀枝没躲。
“郡主其实是向着翼国公的吧。”
陆菀枝泰然呵笑:“贵妃娘娘既然下了这样的判断,何不直接告诉陛下。如此,再立一功,岂不又能将宸妃比了下去。”
“只是比下去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崔瑾儿从这后宫消失!”
卢贵妃阴下脸,“我想请郡主帮我,站在我这边。毕竟,你的话,如今圣人最听得进去。”
“圣人最听得进去我的话?”陆菀枝没忍住笑了。
“圣人重情义,郡主是他的长姐,你的话别有一番重量。”
这话听得陆菀枝满头雾水,今儿已是第二个人告诉她——圣人重情义。
岂非笑话。
卢贵妃见她不信,又劝,“郡主也许觉不出来,可我常伴圣驾,最是知道,圣人心里无边孤独,故而只要与他利益无碍,又有亲有缘之人,在他心里就会有一席之地。”
陆菀枝抬手打断卢贵妃的话。
且不说圣人怎么样,这里头有个疑问她没弄明白。
“娘娘既认定我与翼国公有私,却还要瞒着,就不怕翼国公日益坐大,真造了反?此乃饮鸩止渴,贵妃娘娘怎会想不通这厉害关系。”
卢贵妃噗嗤笑得大声:“我都要渴死了,还在乎它有没有毒么。”
话听到这儿,陆菀枝明白了。
卢贵妃一开始说得好听,什么敬佩她,可到底不还是想拿这个秘密来要挟她,想要借她与卫骁的势,去对付宸妃。
陆菀枝还真有点被她威胁到了。
可惜卫骁一旦离京,她与卫骁到底什么关系,有没有欺骗圣人,便都不重要了。
只要卫骁不在长安,这个秘密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圣人无非不再信她,可也不敢动她。
当然,这个秘密不被曝光最好,因为她还有赵万荣的仇没有报,她也不想过得战战兢兢。
陆菀枝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从容一笑:“我这光脚的,其实不怕穿鞋的。贱命一条,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卢贵妃僵了脸。
“不过,”陆菀枝话锋一转,“宸妃这人,我看她其实也不顺眼。她当初在上林苑意图勾引翼国公,如今又入宫做了宠妃,若是将来登上后位,也算是我正儿八经的‘弟媳’,光是想想我便恶心得很。”
卢贵妃猛松口气,连忙附和:“郡主说的是啊!她这个人心思不纯,若她对上林苑之事耿耿于怀,恼羞成怒,在圣人耳边说了你与翼国公的坏话,可对郡主大大不利。”
陆菀枝笑:“这还真是我不得不帮你的理由。”
端起茶,与卢贵妃的杯子碰了一碰。
卢贵妃:“……”早知如此,何必绕那么大个圈儿。
归安郡主和崔宸妃本来就不对付。
陆菀枝与卢贵妃谈天说地,一阵好聊,末了带上两罐茶离去。
出得门,正巧长宁来了,想是一路跑来的,发髻都松了。
“听说阿姐进宫了,怎的也不先来看我,倒跑这儿来喝什么茶。”
小姑娘不高兴地撅嘴,挽住她的胳膊不撒手。
“我自然是有事与卢贵妃说。”
“什么事啊?比我重要。”
“还有什么事能比你重要,不过是桩急事罢了。”
陆菀枝与她笑,打起马虎眼儿,“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儿不早了,送了你我就出宫。”
“啊!我才过来你就要走,要不阿姐就在温室殿陪我一晚吧。”
长宁不依不饶,一路央求。
“长宁啊,”陆菀枝却有心事,叹气道,“近日多事,我闲暇不足,这个时候你该懂事才对。”
长宁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声。
“你若觉得无趣,以后可与卢贵妃多往来。但要切记,她让你做什么事,你可千万别轻易答应。”
“为什么?”
“你还小,许多事办不明白,别事儿没办好倒惹了一身骚。”
长宁幼稚,卢贵妃深算,陆菀枝担心长宁会被当了刀使。
长宁见阿姐满面严肃,赶紧乖乖应了。
“我听话,那阿姐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长宁可怜兮兮,陆菀枝有些不忍拒绝,可还是摇了头:“改日吧,等我事情了了,就去温室殿住上几日,好生陪你。”
她想,卫骁今晚多半还会去她那里,与他相处的时日毕竟不多,她不想少这一日。
“那好吧。”长宁嘟囔起来,忽而想到什么,关切问,“听说又有敌军扰边,翼国公马上要出征,这时候他肯定要弄点什么动静。阿姐说忙,难道与他有关。”
这妮子,动起脑子倒也不赖。
陆菀枝笑笑,否了:“你想多了,是我的私事,不便与你详说。”
“哦。”
两人并肩回到温室殿,陆菀枝就不进去了,长宁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她道别。
“要是那个姓卫的混蛋,死在战场上回不来就好了。”
陆菀枝:“……”
长宁咬着牙道:“且让他先打赢了仗,再重伤而亡……对,这样再好不过!就不会有人再骚扰阿姐了。”
陆菀枝被这话打得心窝子疼,立时板了脸:“长宁,这样的话不可再说!”
“为什么?他那么坏,他要是死了,阿姐就自由了,就能时时来陪我了。”
“鸟尽弓藏,会叫人寒心的。这话若让人听去,你小心遭千万人唾弃,说不定还要在是史书上留下一抹骂名。”
长宁赶紧捂嘴。
因为这荒唐之言,陆菀枝心头梗着,一直到出宫,直到回了芳荃居也没顺。
战场上刀枪无眼,满天神佛保佑,卫骁此战平平安安,最好什么伤都不要受。
她昨晚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他的身上实在太多伤痕,触目惊心的。
是夜久未能眠。
她也不知卫骁是否会来,一直亮着床头的灯。亥时末,有人推开她的房门。
陆菀枝旋即睁眼,半坐起来,便见卫骁已走至床前,嬉皮笑脸地冲她挑眉:“这么晚不睡,等我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