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地宫在焚烧之前。
元后,柳信妩,她其实见过谢后。
那地宫,她打通了人脉一-所谓夫妻,尤其是相携逐鹿,还是两家合力,从无到有,其中关联的隐秘,合并的人力,都是外人无法理解的。说白了,他们之间的利益早就相融。
只是现在有一方在准备残忍切割。
他在她跟柳家的心腹里面安插了无数叛徒,她何尝不是。而她这种行为太晚了,若非某个时间点一一比如在天下登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没有在最合适的时间点被立为太子,她可能永远不会做这件事。距离登基,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朝中起伏的心思也早已酝酿大半年了。
光是宫中新生儿都不止一巴掌。
难说她在这大半年想了什么,但也确实做了什么,所以才有她本人入地宫的事。
披风跟毡帽在不紧不慢的步伐中掖动,她的心思就跟帽子遮蔽的壁灯光辉一样沉暗。
直到在心腹带领下。
到了。
她停下,看向殿门关闭的暗房。
地宫之下,又见暗房。
若非壁灯烛火。
何尝不是暗无天日。
里面的人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呢?
但柳信妩内心是冷漠的,甚至有不可诉说的愤怒跟厌曾。然后,门推开,她进去。
一眼对视里面坐着的女子。
对方察觉到,侧眸看来,好像也不意外。
这一对视。
柳信妩一眼看到了对方的肚子。
已经.…很明显了。
柳信妩看了很久,而谢后也看着她好一会,眼神跟表情都很复杂。“是来杀我的吗?”
谢后问她。
柳信妩走过来,缓缓拉下帽子。
“娘娘,也怕我杀你吗?”
谢后笑,这一笑,柳信妩再次回到当年初见。那时她是抱着跟夫君必死的决心来到繁华大都长安的,跪拜新帝后。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甚至名气比自己夫君都厉害的千古第一后。
她的行为,她的才华,她的胆气,她的…容貌。风采如斯,地宫都不能掩盖其如今结局的晦暗。柳信妩好像一瞬间就理解了珩帝违背道义跟帝王德行的妄为之事。但也越觉得悲凉。
“不怕,我在等你。”
“但我不建议你直接动手,甚至还亲自来。”谢后年纪比他们小很多,可她有时候言行非常奇怪,脱离人世,就好像现在,她就说了一句。
“他虽是英豪,但运气真好,有你这般妻子。”被人当做附属多了,可能也只有谢后一贯强势,占主位。这世上许多女子甚至会顺从男子的利益认为她离经叛道,活该如此下场,但柳信妩在怔了下后,端庄回:“娘娘当年就夸过我,那会,我还以为这是鸿门宴之下的虚伪客气。”
谢后:“那次确实是。”
你看,她果然特立独行。
柳信妩生来在世家大族,论历史仅次于谢氏,而女子可怜,从小就被规训,远比男子更符合"克己复礼"的牢笼言行,所以,她端庄,仁善,相夫教子,友爱宗室,扶持地方势力,维护家族利益,几乎所有对的事情,她都做了,所有错的事,她都避开或者抗拒了。
入骨入髓。
骤然遇到眼前这种从来都违逆世俗规矩的女子,甚至一度压制帝王权一力掌朝廷甚至开始改革体制的女子。
柳信妩觉得自己跟世上任何人一般无二。
不适应,不理解。
可能,她唯一好一些的就是没那么多恶感。只是隐隐不舒服,为这人的存在不舒服,为其他人为这人暴露的嫉妒恶意以及杀意不舒服。
可她又记得自己来时的目的。
现在轮到她有杀意了吗?
“娘娘知道我要杀你?为何不提前告知陛下,让他来杀我呢?”谢后:“我不至于找口口犯来保护我。”
语出惊人,震人心弦。
偏偏她还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出。
仿佛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并不能美化其行为。是啊,眼前人其实也曾堪比帝王。
又怎会俯视珩帝。
能仰视他,一直被他镇压驯化的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普天之下,现在只剩下一个谢后了。
柳信妩二度被震动,调整了坐姿,皱眉,思索,似乎苦恼。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她是羞愧的,为自己的夫君羞愧。谢后笑,端详她:“不舒服了吗?我觉得,你的聪慧跟强大意志,让你不至于在危急关头还被以往利于他人的规训所束缚,你来找我,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既然反抗,就不要还装作维护他。”
“那会让你显得跟我比我更可怜。”
她的话实在难听。
柳信妩没有生气,反而平静了心绪,“我想不到除了杀你之外,另外能替我儿子挽回局面的方法了一-其他孩子,我跟他努努力还可以对付,无非要变得更狠一些,可你不一样。”
“你是我们对付不了的人物,在他那又有非凡的意义,我可以想象你们的孩子一旦出生,可能会比我的儿子幸运,能直接得到太子之位。”谢后:“那你高看我了,也高看他了。”
“玉玺到手,这个孩子只会死得比谁都快。”“所谓非凡意义,也是源自他当年的尊严作祟,从身体到孕育子嗣,等我完全被他侵占,他内心对我的征伐只会达到圆满,这也是他们这类男人对女人的固有贪念。”
“也算是人性吧,只要彻底得到了,价值折损,折损的水平达到威胁那条线,那就该杀。”
“所以,你来找我,我肯见你,只能是因为你我现在处境一样。”柳信妩静默,思索,再静默。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明悟了一一确实如此吧。哪怕眼前人的特殊性,不可替代,依旧会让珩帝摇摆不定,但最后还是一样的。
“我的儿子,至今对他留有幻想,痛苦中,不愿意挣扎,好像只要他的父亲拔刀刺入他的咽喉,他最后也只能拥抱他的身体,死在他的怀里。”“父子之孝道,他被驯化更甚。”
谢后:“对他失望吗?”
柳信妩眼底有伤感,“不,是歉意,我很抱歉从小对他以君子教诲,让他变成一个约束在道德仁义中的君子,也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好儿子。”“但我能理解他。”
“这些年,他们在战场上一度靠背共战,我的儿子为他挡过四次刀剑,他也为我儿子抗过箭矢。”
“他对抗不了父子之情。”
谢后沉默,后轻声说:“确实可以理解,也是人间常理:这世上的儿子永远都只有一个父亲,不可逆,但一个父亲,可以有许许多多其余儿子。”一个不可替代,一个有很多替代。
这就是伤人之处。
“你想要做什么?”
谢后平静,“你应该看出,我愿意死,但我一直没死,要么是对未来还有幻想,或者有苟延残喘的苦衷。”
柳信妩:“来之前我就知道他有致命的软肋威胁你,否则你的骄傲,不至于苟活,甚至不会给他得手的机会,刚刚你也说了,你不认为他允许你重新握有权力。”
“所以……你有什么软肋吗?”
邺帝已死,柳信妩不觉得这世上还有别的人足够谢后这样骄傲的人物容忍珩帝如斯行为。
谢后:“我也是一个母亲。”
“所以我说我们处境一致。”
柳信妩错愕。
局面变得非常棘手。
尤其是当她知道那个青凰太子被藏着的区域已经被包围了一一蒋衡竞知道谢后有个藏起来的女儿,后者也不确定是那个背叛的细作闺蜜还是其他地方被前者察觉的,但这机密被对方知晓,从前者登顶到抓她之时,青凰就已经在被追杀了,只是目前全靠谢后最信任的一个心腹带着她躲藏起来,可蒋衡如今贵为天子,人马充足,有预先准备,已然将后者躲藏之地包围严严实实,即将大范围据地三尺搜索,即便谢后另有党羽人马企图救人,也很难万无一失。作为人质,珩帝很清楚其重要性。
她在,谢后活。
她不在,或者死,谢后就……所以非抓不可。甚至他也成功用“即将抓住你的女儿"就能威胁到谢后。“他已经知道我把青凰藏在关中,关中已被封禁,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柳信妩看向眼前人,后者也看着她。
她们都清楚她们必然得有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他们的孩子都能活下去的计划。
于是,柳信妩准备救出他们。
谢后惊讶,甚至轮到她有点不可思议了。
“你,要让我也活着出去?”
柳信妩:“我的儿子,我的家族,如果要活下去,就得有足够的价值,让他觉得暂时还不能动手,没有比你跟你的那些党羽更能让他坐立不安的了。”“固然这会影响帝国稳定,但,我首先是一个母亲,再是别的。”杀珩帝是不可能的,她们都不是武力之人,还都有致命的软肋,就干不了这事。
柳信妩的想法确实可行,但也足够大胆。
谢后:“你似乎更信任我,比起信任他。”柳信妩垂眸,神色淡淡。
“这世上本就是夫妻之间往往才有许多不能说的,但这世上许多女子,哪怕素昧平生,也能畅快聊那些不可说的。”“很奇怪吧。”
“但这就是事实。”
“帝后尤如此。”
“我与他,跟娘娘与邺帝陛下这般恩爱的夫妻并不一样。”她这般端庄又冷漠回应的时候,目光却落在书桌边上一脚。那是随意放着的圣旨,因为随意放,还敞开。她看到了个别字眼,于是一怔。
“是遗诏,是去年的,我的夫君以为我给他下毒,查都不查,也不问我,悄悄立下了一旦他亡故就要我殉葬的遗诏。”“蒋衡特地拿来羞辱我的。”
“可惜我早就知道了。”
“你说得也是对的。”
“当年,我也打算顺势让我的夫君真的去死。”谢后平静自若。
柳信妩也安静着。
过了一会,两人第一次一起喝了一杯茶。
恩爱,曾经恩爱,真情存在过,但也消失过。可最后的后悔也是真的,殉国庇护也是真的。人太复杂了。
夫妻也是如此。
然后就开始谈计划。
柳信妩这边帮忙,李代桃僵,把青凰替换成另一个孩子,再帮忙突围出关中,因为柳信妩远比谢后更了解蒋衡那边的兵马调度详情,也有内应可调派,两边结合,还是能把两个孩子分开救出的,同时火烧地宫,谢后诈死,脱逃,替代品。
其实很简单,也很粗暴,只要逃出去,大局已成,唯一要做的就是洗清柳信妩的嫌疑,不至于让蒋衡抓到把柄。
谈完,柳信妩准备离开。
但谢后忽然喊住她,给了她一本册子。
“当年见面,其实觉得你很好玩,就是太古板了,不爱说话,问你什么都端着,怪让我觉得没意思的。”
“现在还想聊些别的,也没时间了。”
“这个送你,当见面礼吧。”
“柳信妩,拿着它,你会有跟他对抗的资本。”柳信妩不知道册子里面是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还有点不安,收下后,匆匆而去。
后来她回忆起来,总是后悔。
如果当时多看两眼,也告诉这位初见自己跪拜过的女子。其实,她对她从无恶感,也一直觉得:好厉害,这世上怎能有女子这么厉害。
可是,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出那番话。
因为计划开始后,地宫烧毁。
谢后死了,带着已经显怀且月份不小的孩子被烧死其中。她另有计划。
可惜,这世上果然没有几个人猜得着谢后的心思。柳信妩翻开书,看到了记录了那些叛变大臣的当年投名改革的“玉玺”,能威胁人的名单,等于掌握天机的秘钥,这才是真正的玉玺。而名单之外,还有谢后的日记。
真的是日记,她稀稀散散记录了一些旧事,但大部分还是经济跟农业技术….…很多,真的很多。
对方似乎怕忘记,记录得很详细。
最后是留言。
一一此生也算慷慨壮烈,唯一对不住的只有我的女儿,对她并不愿留以太多仇怨与信念,因为那太痛苦,她能脱逃,有新的父母,安生过余生,在我这,已是结局。
一一其实还想跟你聊一些我跟别人,哪怕是我的爱人都不能聊的事,比如我来时的世界,我为何要改变你们的世界…可惜不能了。一一如果我们在我的世界遇到,也许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一一已对小青凰用过药,她会忘记过往,正常情况下不会再恢复记忆,也不会知道她自己的身份。
一一如果不幸,她将来还是想起来了,也开始追究此时,痛恨我舍弃了她,劳烦告诉她,我只是不愿意被你们改变,因为从我充满愤怒,准备利用背叛者的无辜孩子实行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违背我原有的道德认知,可怕的是我察觉到了,却还是不愿意更改,我确实变了。
一一更不愿意她被我改变,进而变得跟我一样痛苦。一一我得承认,对于你们这个世界而言,我才是闯入者,是不被相容的存在。
一一打扰了。
一句打扰了,对于谢后亦是结局。
柳信妩后来看了因为被用药而昏迷的小青凰,坐在床榻边,看着小女童脆弱又美丽的脸蛋,她走神很久。
她不理解很多事。
对那个女子,对那个女子提及的奇怪世界,但她为此感觉痛苦。但她后来也没能坚持原有的计划,因为她本来就生了病,早就活不了多久了。
她既对此绝望,对自己儿子倍感歉意。
“你高看我了啊。”
苦笑,然后顺从了谢后的计划,又更改了一些,把那册子跟"玉玺"留给了言家,但要等后者恢复记忆,自己选择未来之路。言家是谢后一党。
一直都是。
不仅仅是恩惠。
投名状上第一行就是言家那老爷子。
他想改变医者的地位,让医学得到更好的发展,利国利民,而不是一直被世家垄断。
他很清楚家族需要面临多大的风险。
这世上,没有任何好处的白得的。
言家接受了这份因果。
至于假的“青凰太子″已被谢后的心腹等人带走,按照谢后的安排,那伙人只有原来那个第一心腹知道秘密,别的都会以为那是他们真正的太子。从此再不相干。
永不联系。
可柳信妩违背了对谢后的承诺,她把东西留给了真正的青凰太子,甚至没给自己的儿子。
言家老太爷对此疑惑,问过她。
“与我而言,我的儿子是天下最好的,也是我做这些的本因,但将来……假设他能赢,成为新的帝王,我不能确保他会不会查到这个孩子,并且痛下杀手永绝后患。”
“大概率会的,不是吗?”
言老太爷沉默。
确实会。
“她待我以真心,慷慨如斯,我也有尊严,不能背弃我的德行。”“就这样吧。“
后来她单独对蒋衡认下罪名,心甘情愿被毒杀,也给蒋嵘留下了能促使后者觉醒的只言片语,更让后者适当照拂言家,其实她知道就算自己不提醒,后者也会。
喝下那杯酒的时候,留意到年少成婚的蒋衡转身离去,不看他。她想要判断其跟那少年郎的相似之处,结果得到的全然是陌生。沉默了,只是握着何干的酒杯,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池荷花开得正好。
但秋冬已至。
突然好遗憾,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为什么能养出那样的人物。
她一力想要开辟的新制度,又是什么样的?苍生相对平等,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