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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第113章

作者:胖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58 KB · 上传时间:2025-11-18

第113章

  ——————

  了尘其实是擅谋狡诈之人, 也总会在做一件事乃至做一个选择之前预备好其他退路,其实这也是许多能办大事且已经实为领袖的“掌权者”必备的能力跟决心。

  宴王父子如此,言似卿如此。

  他这般常年蛰伏预谋“窃权”者亦如此。

  皇宫内院其实可以随便入的,入了, 如何行为, 如何掩盖行为, 得手后又如何安然退走,最好还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又该如何撤退。

  看似小小“挖宝”的偷窃行为,实则要调派以前渗入皇宫,且蛰伏整个长安机构内外的许多心腹。

  一张蜘蛛网,你扯断一条线,需要整张网络中所有线支撑的其他力道稳住, 这才能让局面不至于坍塌。

  多年布局, 不就为了今夜小小“挖宝”吗?

  了尘思虑周全,从抓到手的言似卿“下场”到自己得手后脱身逃逸的“下场”都做了严密部署。

  他也想过暴露后的退路。

  可真没想到.....

  漆黑中, 月色凄冷, 青凰碑孤傲屹立皇朝数百年,它见证了一切, 也见证了了尘回头看去,跟回廊檐小穿着黑底金纹龙袍的威武帝王的身影。

  因为漆黑, 并无点灯举火, 因而只能透过白银月色的倾斜看到下面半截龙袍样式跟整体的剪影。

  龙首凤字,天日可表。

  蒋氏三代一贯如此雷同,只是这位开国帝王最为英武嚣戾。

  枭莽,儒武,暴烈而金贵。

  三代如上。

  但绝对相似五六分, 贵不可言,不可匹敌。

  这个不可匹敌指的是——只要对上自家其余两人,他们对外任何人仿佛都能做到不可匹敌的战果。

  天家风范吗?

  了尘与之对视须臾,也观望到了其身后,附近隐匿的其他暗影。

  很奇怪,自诩天家,却在黑暗中融入如此完美。

  “父王,这么晚了,睡不着吗?是年纪大了?”

  “我是在挖地瓜啊,给您做夜宵可好?”

  了尘飒然一笑,露了阴柔贵相的模样。

  他说话,珩帝却不急着回应,毕竟天下至尊从无必须回应阶下之人的礼仪。

  天下之礼盖出帝王之心。

  他随意就好。

  而在这缄默中,隐藏着的黑影有些动了。

  宦者点灯,挂盏,一点点光辉压制了月色,从帝王身后以及周旁规整蔓延,最后集中在他之身。

  仿佛宫廷核心所有荣耀光辉都如逐日一般集于一身。

  帝王之相,龙庭之鼎。

  他在那,眉目从容,瞧了尘的眼神古井无波,里面藏着的狰狞黑龙并未出井,只是低低吟,震荡静夜。

  “朕年纪大了,确实想要儿孙孝顺。”

  “假设是以前,你这般无诏潜入皇宫,朕恐怕会让你以命表孝心。”

  了尘笑:“这点儿子是知道,毕竟祈王三位皇兄不管做出多大的灾厄之事,残害百姓,在您看来,若非危及您自身的权威,且威胁到朝廷治世,辱没国家边防,您也不会痛下杀手。”

  自古都如此。

  少有真为“司法公正”而杀子的帝王,别说杀子,刑不上士大夫都是惯例,何况皇亲国戚。

  珩帝:“既知道,为何还握着本该属于朕的盒子,不该跪下献上?”

  了尘:“您确定这属于您?”

  珩帝:“不属于朕,难道属于你吗?难道你不是朕的儿子,朕还没给的东西,当儿子的也想抢?”

  “也不对,你不一定是朕的儿子。”

  原本和煦的“父子”对话戛然而止。

  不论在场的宫人还是禁军护卫,亦或者是站在不远处执掌神策军的魏听钟,他们都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哪怕内心惊涛骇浪,亦一片死寂。

  了尘也很平静,只出了委屈的调调,“父王何出此言,难道我不是您跟那位细作的孩子?”

  他自问自答,“好像确实不是,毕竟,我是您强迫谢后生下的孩子,如此实在有违您的尊严体统,传出去要被天下人诟病,就因为这样的不堪身世,所以您会对我绝情如斯,就因为这么一个盒子,就安排这么多人准备伏杀我?”

  “不好,我说出了这个秘密,这些在场的人后面不会被灭口吧,毕竟您也不是多仁慈的人。”

  这一次,魏听钟还能平静,其他下属多多少少惊慌了。

  一来除了极少数人,比如魏听钟这样的人物,他们并不知珩帝的当年事。

  二来此事本来就不堪,知情者被灭口是大概率之事。

  躁动也只是稍稍一波澜。

  珩帝仿佛没听见,但笑了。

  笑声轻蔑,神情亦轻蔑。

  “非要当我儿子?”

  “你常年蛰伏在白马寺,当了和尚,若非过往实证,朕倒以为你从小被送去的应该是戏班子。”

  “柔弱不堪,毫无勇气,也只是多了几分上不得台面的谋划之术,就以为自己当世奇才了?”

  “屡屡设计言似卿,让朕以为她是邺帝跟谢后的孩子,以此洗清你自身,好当朕的儿子,将来好窃国居上。”

  别的还好。

  提及邺帝以及“窃国”,一下子就触怒到了尘的敏感,后者虚伪的笑容淡去,露出冷漠阴狠的神态。

  “窃国?陛下以军武逐鹿,也是年少得名的封地大都督,没想到也如那些臭书生一样擅用文辞修缮历史——难道您忘了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天下的?若非你安排那无耻的细作女,蛰伏我母后身边,给我父王下毒,导致他英年早逝,你以为当时那些老臣会迅速投靠您?”

  “我皇祖父是昏聩无能,导致天下大乱,但我父王母后本该是天下最好的帝后,是你,是你窃国!”

  了尘也不装了,冷笑着反戕珩帝。

  魏听钟下意识看了下珩帝,发现后者为“帝后”字眼微变了脸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成了太监,在先朝之中如一般小太监做活,那时瞧见过珩帝夫妻跟其他听诏的大都督们一样从封地抵达长安,当时新君初礼,曾为太子夫妻的谢后跟邺帝刚登顶,成为天下之主,对于这些大都督们而言堪称鸿门宴。

  他也见过如今的帝王夫妻在无数权贵跟百官之中位列世家之首,集体俯首跪拜帝后夫妻。

  跪时为臣,可有不甘?

  再起时,上下君臣有别的俩夫妻可有对视?

  后逐鹿天下,杀绝旧王。

  再回头看那一幕,未尝不是史家绝唱。

  珩帝之孤傲枭狠,后来称霸时全然暴露,对邺帝的轻蔑嫉妒乃至痛恨极其复杂。

  再看了尘这个目前已可实证为曾经的帝后之子,那种痛恨更添几分。

  珩帝也只是稍微波澜,但并未被了尘过分激怒,他甚至笑了。

  “你确实不如你的父母。”

  “你的母后说过:天下之争,落子无悔,只有成败,没有对错。”

  “而你的父王,固然朕再看不上他的柔弱,至少对他也有佩服之处——青凰太子,回头看看,那块石头意味着什么。”

  “败而殉国,无怨无悔。”

  “真奇怪,朕以为言似卿是青凰的时候,对她并无憎恶厌弃,甚至惋惜她不是朕的后代,倒是轮到你....朕竟觉得你不配当他们的孩子,既不像邺帝,也不像她。”

  “朕若不配这个天下,那谁配?你?”

  了尘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是当年中毒垂死的邺帝自杀殉国之地。

  也知其为何自杀于此。

  “他不是认可你为天下之主。”

  “而是成全他作为帝王的尊严,也完成他作为一个父亲跟丈夫的责任。”

  “以他之死保护我跟母后。”

  “如果陛下真的心安理得,何必非要拿到玉玺?”

  “不就是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心安理得吗?”

  但凡推翻的是昏聩的老皇帝,都称得上乱世明君。

  恰恰推翻的是当时很得拥护有新朝开明之象的邺帝,还用的下毒之法。

  谢后认可逐鹿之争的手段成败,天下人却有诟病,也总有人利用此事做是非,这么多年,一直有反动之势,而珩帝不得不在乎此事。

  就说翻盘明牌之局,没了退路,互相攻讦的点一定极为残忍难听。

  了尘嘴巴也毒,还要补上一句,“不过你瞧不上我父王的柔弱仁慈,他也未必看得上您的孤寡无情,起码他对得起自己的妻儿,而陛下你对陪着自己危难而起的妻儿可是薄情得很,我猜如今这一局,包括这盒子,也不过是言似卿跟你此前达成的谋划,以玉玺来诓我暴露。”

  “若我不暴露,你也不能确定我到底是不是你跟我母后的儿子吧。”

  “这点真情,若是元后跟宴王知道,也不知会如何作想。”

  了尘一直都很会拿捏人性弱点,从刚刚就在调动周边下属们的恶念——告诉他们知晓这些机密会被帝王灭口。

  现在又在隔空挑拨帝王跟宴王之间沉年的隔阂与恩怨。

  可怕的是他说的又都是事实。

  让人难以忽视内心的动摇。

  不过,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珩帝知道它起不了多大作用。

  了尘会幼稚到以为这样的挑拨就能让这些人有勇气对抗帝王权威?

  人人背后都有家庭。

  世上有勇气挑战秩序的能有几人呢?

  若是有,也已经死了。

  那就是在拖延时间。

  珩帝:“朕陪着你闲聊这么久,也算有耐心了,所以足够你的那些心腹准备就绪了吗?”

  了尘霎时安静。

  外面有了动静。

  很残酷的动静。

  是有些人被杀死的动静。

  视线方圆,宫廷内外都有刀剑起,走动中,周厉控制的金吾卫正在快速击杀个别已经暴露的“桩子”。

  而周厉的盔甲上也有新鲜血液流淌。

  他一个个房间找过去。

  一个个杀死。

  热血滚烫,喷溅在脸上。

  有些,甚至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也有金吾卫内的旧部。

  刀进刀出,他好像又变成了白马寺案子之前意气风发名声残酷的金吾卫中郎将。

  也是帝国双骄。

  也是后来的言似卿极不熟悉的一面,但可能也是旁人都习惯了的一面。

  她看到的,也只有她能看到。

  别人不知。

  “周厉,你我相识多年,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我是无辜的,我并非.....”

  周厉手起刀落,人头落地,确定名单上最后一人已经伏首,他擦了下刀柄,免得血液太粘稠影响手感。

  “收拾好,这些日后都是功绩。”

  “陛下自有封赏。”

  “宫外那些处理好了没?”

  “廖副将带人出去了,还没回信,但那些人已然暴露,按照陛下的指令一一摘除,应当不会出错。”

  周厉还是很谨慎的,“差人出去探查结果,其余人跟我....”

  周厉这边负责清理,但留意到名单上暴露的这些“桩子”基本都位于北门,料想是了尘布置的人马集中在北门,是为了得手后更容易逃逸?

  周厉并不知帝王跟言似卿的计划,也不知言似卿跟了尘在城外的博弈以及落败审讯,他今晚行为完全是出自帝王密令,他们这些武将只会照做,别的内情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盲目窥探的。

  其实他内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知道这些人物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了尘不会突然如此冒险。

  言似卿出事了?

  他内心焦虑,却不能渎职,只想着早点完成此事,尘埃落定,他再去看宫外的动荡虚实。

  可再急切,他也谨慎,因为早就认知到了尘是极狡猾的性子,如果做好了放弃当前“皇子”身份以逃逸出城的准备,既万一暴露,北门这些武将官员就会率人反水,甚至造反逼宫。

  提前洞察,暗暗处死,是最节省有效的行为。

  帝王并不愿在宫廷乃至长安内外大动干戈,毁坏当前大好局面,又让北逾等国再起野心。

  但在了尘那边,他全部投注于北门是不稳当的,至少要在南门那边再安插一个两个的暗桩,以出意外之时能够备选脱逃。

  可在之前的洞察中,南门无人牵扯。

  周厉准备去南门看看,但他一到南门就觉得不对劲了。

  守卫有点门生。

  他眯起眼,问了对方的姓名,说是调班换的人。

  对方很镇定。

  周厉唇瓣微抿,“是吗?今日竟会换班?本将很意外。”

  “大人执掌金吾卫,对我禁军守将调班不太熟悉也是常事。”

  如果太清楚,等于越权,那才可怕。

  对方这话一说,周厉本该就这么算了,但!

  周厉的心腹副将已经从周厉的暗示看出点门道,悄然吩咐下属查探。

  突然!

  “大人!”

  啪嗒一声,原来是宫门侧室的耳房紧闭小门被金吾卫小将打开了。

  一具尸体啪嗒一下卧倒下来。

  锵!

  周厉当即拔剑,但目光往内庭扫去。

  不妙,南门如果早就被拿下,那对方可有放出什么人出宫?

  这还算是小事,就怕对方不是放人出去,而是放人进去!

  “一队去内庭!!二队随我杀!三队放警哨!”

  ——————

  了尘这边,帝王都袒露“掌握大局”的从容了,他一人如阶下囚,光是锁定他的弓箭手就不知多少,心腹下属又都暴露了。

  等于他一败涂地。

  他慌不慌?

  并未。

  了尘露出诡谲的笑容,这笑容对于魏听钟跟珩帝而言都是一种先兆。

  果然!

  “出手!”魏听钟看到了珩帝的手势后,立即下令,但意外也就此而来。

  弓箭手那边反遭袭击....

  动乱钟,园林内外有另一批兵将杀入。

  且随着一声厉喝。

  “宴王府非陛下亲令突然调动兵马,意有反动,按兵部新制,宣威军等护卫军离岗进宫护驾!”

  宣威将军齐无悔,也就是沈藏玉带兵杀入,只给一个名头,接着二话不说下令攻杀。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按理说沈藏玉并未宣威军主将,在上面也还有其他将军握有兵权,如有帝王危机不可亲令的大动作,按规矩得上面几位同意,联合出兵,否则跟造反无疑。

  可恰恰.....现在沈藏玉就是调动了大军。

  原因就在于兵酒贿赂——长期饮酒,慢性而毒,上面那几位大将现在都中毒了,直接栽了,沈藏玉跟了尘长期布局,如今才收获成功。

  了尘之前跟黑袍人聊的事,也就是沈藏玉孤注一掷的搏杀。

  他要担起最后的反击。

  若是成了,飞龙在天不在话下。

  若是不成,也不过是死。

  不过在这件事成功之前,他们还利用了一件事,改了兵部新制。

  “护驾!”

  两边混乱,调动宣威军悄然从南门入的沈藏玉显然更占兵力优势,竟比神策跟一部分禁军都厉害——人数占有,而且他们是从外围抄尾杀至此地的。

  了尘习武,抬手就击杀了一位袭来的禁军,反手拔尖格挡魏听钟的剑击。

  内力震荡,袖摆飞扬。

  隔空对喊了面无表情的珩帝。

  “我也不是白认你当父王的。”

  “等你死了,我手握玉玺,也自是新君。”

  “也自有人拥护我。”

  “蒋家这姓,我也不是不能戴着。”

  “也多谢父王你为了利用我牵制蒋嵘而改兵制,利于我今日之举。”

  “杀!”

  什么拿了玉玺就逃逸再蛰伏造反。

  一开始了尘就没这打算。

  他既布局造了这皇子名头,就设了好几条路线——最好的结果自然是珩帝跟宴王父子相杀,灭了他这英王最大的敌手后,他就是未来太子,未来新君,假设这绝佳的妙计不能成,甚至可能身份也暴露了,那也没事,老皇帝一死,他这英王自然能上位,刚好这时宴王父子也因为他抓走言似卿而离开长安,这是他费心制造的天时地利。

  只要成功,拿下皇城,又有英王身份跟玉玺,再顺着从前珩帝对宴王父子的戒备跟敌意栽赃其谋反。

  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

  而抓言似卿,只为玉玺跟引宴王父子出长安。

  这两个目的达成即可,别的都是次要的了。

  风险自然也有,可这谋夺天下的事哪有不冒险的,当年珩帝不也如此冒险吗?

  至于其他知道他身份内情的人、在场这些人,其实就算不会被珩帝杀人灭口,也会被他杀人灭口。

  了尘心智坚毅,提剑杀来。

  魏听钟等人被节节逼退,很快只剩下魏听钟护着珩帝入最近的小殿,关门死守。

  珩帝威严如旧,站在空旷的殿内,侧目看了一眼供奉的神位。

  “陛下,后面可有小门退走?这里不安全。”

  “刚刚金吾卫已有警哨,应该是周厉察觉不对劲了,以他能耐,肯定会通知其他大军前来护驾....”

  “陛下?”

  魏听钟始终忠心,在如此为难之际,折断肩膀的半截箭矢,冷静安排,要把珩帝送出,毕竟这里扛不住多久就会被破门而入。

  正说着,门破了。

  沈藏玉跟了尘杀了进来。

  快要尘埃落定了。

  了尘跟沈藏玉都不敢拖延时间,要快刀斩乱麻直接杀死珩帝跟魏听钟这些人,拿下整个皇宫。

  了尘一抬手,身后涌进来的兵将正要完成最后的“从龙之功”。

  当年珩帝跟他的追随者怎么拿下的江山。

  他们这一代一样可以。

  如此局势,何人不惧?

  珩帝眯起眼,却见只有浑身浴血靴子满是血水的魏听钟一人,他把他挡在身后,以最无男儿的资质而挡在最前面。

  剑锋指了尘。

  也没其余漂亮废话,只有死战到底的决心,也让下属把珩帝带到小门那边,做最后的退撤。

  因为魏听钟身先士卒,原本因为敌我差距而略有怯意的下属纷纷英勇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把珩帝稳稳保护着。

  滴水不漏。

  珩帝愣了下,看了一眼魏听钟的后背,有点深沉,身体没动——但后面的神位雕塑动了。

  偌大的宏伟雕塑,撑住了整个殿座的高梁,俯视他们,然后从佛像拈花的手掌跟身体打开诸多暗枢口子。

  弩箭咻咻射来。

  刚猛密集,群体如瀑布射向了尘等人。

  了尘等人完全不设防,也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绝杀机关。

  沈藏玉被射中肩膀,筋脉断,剑都快握不住了,后退,换剑格挡,却因为自身终究非正经的武者大将而缺失武功,何况在这样的乱射中,其他人自身难保——到这关头,他跟了尘都没有肯以死保护他们的心腹。

  一败涂地。

  他中了箭矢,但了尘有武功,还能格挡一二,退到门槛那儿,最前面一波的被射杀差不多了,但外面还有人.....

  “都进来!”

  了尘命令身后人进来,但佛像后面的小门咯噔一下。

  门打开。

  露出里面的兵勇跟禁军大将。

  外面也被金吾卫大将带兵包抄,勒令几句,这些起兵的宣威兵勇就被吓住了。

  缴械投降的不在少数。

  尘埃落定。

  沈藏玉被一脚踹翻踩踏地面,而了尘脖子上也被金吾卫大将抵住了长刀。

  他不动,舌头抵着舌根,不甘,但冷静。

  只盯着珩帝。

  “她把玉玺的位置也提前告知了你?所以你在这事先做了安排,甚至改造了这佛像。”

  “手笔如此之大,就为了尽可能挖出我埋伏的暗桩,乃至于把沈藏玉这些背主之人跟朝中投靠我的官员也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这么安排,牺牲了不少人,但成果很大。

  可以肃清大量不忠于珩帝的叛徒。

  可了尘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目标不是我吧。”

  他幽幽一句。

  珩帝神色冷漠,“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儿子,还肯给你身份,也放任你养的一条狗掌握兵马,岂会没有准备。”

  轻蔑如斯。

  但了尘跟沈藏玉连暴怒的能力都没有,了尘自嘲:“把狗养成狼,自然是为了对付猛虎。”

  “陛下是在等宴王参与进来吧,连着我这假皇子跟真皇长子一起收拾,结果,人家没上套,哈哈哈!”

  了尘确实聪明,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一番算计,在珩帝那连真正目标都算不上。

  他虽落马,但反而更嚣张了。

  珩帝厌恶他,撇开眼,问了魏听钟。

  “你说,宴王为什么没来?”

  “奇怪。”

  他这边跟了尘做了了结,也拔掉了朝野上下心腹大患,剩下的也只有宴王府了。

  动静不小,早该传出去了,起码宴王府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信自己那强悍的长子不知道其中意味着什么。

  竟没有搏一把的勇气?

  要知道趁着了尘动乱,他进来掺和,比了尘更名正言顺——趁机把自己这个帝王杀绝在皇宫,对外宣称英王谋反暗杀帝王,他来护驾.....

  历朝历代也多的是这样的路数,换汤不换药。

  别说帝王家,许多世家也多如此。

  父父子子的。

  只要父死子继的规矩还在,只要父死,子自然会成为下一个主人。

  别让人抓到真相就好。

  可宴王没有。

  太多年了,他竟能忍这么久?

  还是真的忠诚无二心,从来没想过反他这位父王,也没想过取而代之?

  珩帝眼里猜疑不定,但凶相隐隐。

  魏听钟知道这问题并不好回答,但他不能不回答。

  “王爷因为儿媳被掳走,跟世子殿下一并出城营救了,并不知眼下皇宫出了如此大事吧。”

  也算滴水不漏。

  也就是他这么中正不偏驳,珩帝才不会生气,换做别人,这种中正既是投靠宴王那边的态度,会死人的。

  珩帝一笑,不置可否。

  正要下令杀了了尘。

  了尘忽然开口,“这就要杀我了?连杀三子已是记入史册了吧,但说我是邺帝谢后之子,恐怕也非陛下所愿,怕引起前朝之人再起波澜,所以我很好奇,你会用什么名头来处置我。”

  相比沈藏玉如丧考妣的神态,了尘泰然很多,也有几分皇家风范。

  但珩帝依旧看不上他,斜瞥,淡道:“连杀三子怎么了,若有悖逆,该杀而已,朕不缺儿子。”

  也算承认了不会以邺帝谢后之子处置他。

  “至于给你的罪名,既然你喊了朕这么多次父王,也不让你白喊——就以你勾结詹天理策划诸案定罪收尾吧。”

  了尘一愣。

  盯着珩帝。

  而珩帝此刻才微微一笑,“你真以为自己无懈可击?直到今日才让朕确定你身份?”

  “詹天理没死,朕留着了,被处死的是其他死囚。”

  “要让他交代事实也不难——其妻坟墓在其老家后山,你不还带着我那老三的脑袋去祭拜过人家?这是你们之间的交易。既然这么在意,那以其妻子的尸身威胁他,他自然会反水。”

  “你早就暴露了。”

  了尘跟沈藏玉脸色顿尘。

  原来他们被玩弄的时间还要早于言似卿跟珩帝于廖家达成协议之前。

  了尘收拾了下表情,“你就不怕我真是你儿子?”

  珩帝神色冷漠。

  走到他跟前。

  俯视着。

  居高临下,视若蝼蚁。

  “朕当年一再怀有侥幸之心,彻查所有,以为她也跟着逃了,但还是找到了她的尸身,一尸两命,孩子在她的肚子里。”

  “你还是不像她,没有她那样的傲气。”

  此刻的珩帝神色颇为冷寂,看了尘的眼神从细细打量到失望厌恶,转瞬间的事。

  了尘察觉到了,眼底暗沉,自知没了其他翻盘的机会,于是慢悠悠说:“那我恐怕比你所想的更没有骨气一些。”

  “我的父王母后他们能做到落子无悔,接受成败,但我不能。于我而言,若是失败,也得同归于尽或者将成果拱手让于他国之人。”

  闻言,众人错愕。

  沈藏玉都惊了下,盯着镇定自若的了尘。

  了尘微笑:“被我毒杀的将领很多啊,其中一些不乏边疆跟重要城池中的守将,算算时间,也差不离是这段时日毒发病重,大食国跟北逾国的使团密信也该回到他们国家了。”

  “唯二能打的大将军宴王是会冒险去边疆,被你利用完最后的价值,还是一心挂念言似卿的蒋晦会二次赶赴边疆呢?”

  “就算蒋晦以家国为重,也无妨,那言似卿中了蛊毒,只有我能解....我不死,就能留言似卿性命,陛下也还能控制这个皇孙,没准还能让他们父子相杀。”

  “所以,今天我不会死。”

  “陛下啊,不是只有你才能下最狠的决心....”

  “大军将至,边疆将灭。”

  “我得不到的国....”

  珩帝拔出金吾卫大将的腰刀,一刀插入了尘腹部。

  了尘嘴巴一张,吐出热血,却被珩帝捏住下巴。

  血水流淌在手掌,珩帝无情,“威胁朕?”

  了尘微笑,笑得一如毫无欲望的世外高人。

  “不敢,我只是....没有我父王母后那样的骨气。”

  “不过也是靠着他们的根基.....得位不正,也自会让天下人知道只要他们肯努力,下一个帝王也可以是他们。”

  “世家无数啊,蒋氏亦无数。”

  “陛下,若非你当年一心妄为,对妻儿翻脸无情,又欺辱我母后,贪婪过甚,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你会跟我一样下地狱呢。”

  不知为何,原本胜券在握的珩帝脸上肌肉颤抖一二,仿佛乏力,手一松。

  侧步走开。

  众人以为他被击中了心中软肋,暂时不杀了尘。

  结果....

  刷!

  横刀斜劈。

  人头落地。

  热血洒了众人一身,众人吓了一跳。

  而那了尘的人头滚了几圈,停在门槛正中,双目睁开,正对视着外面的青凰碑,仿佛对他的父王献上最终的孝意。

  但他也确实背弃了所有。

  尊严与荣耀。

  家国与宿命。

  回应这对视的只有珩帝冷然一句。

  “天子无错。”

  ——————

  珩帝也看到了外面的青凰碑,仿佛隔空看到了曾经自己得卑微叩拜的年轻帝王。

  也看到了其身边风采绝世的谢后。

  那个女人。

  若是看到自己唯一挚爱的孩子是这样叛国的货色,也不知会做何想。

  他面无表情,提刀转身,走向佛像。

  一路滴血。

  他抬头看着佛像。

  当年他在邺帝自戕的青凰碑边上建造这小殿,供奉神位,就是为了镇压其魂魄。

  他内心不安吗?

  不,更多的是愤怒。

  愤怒此人哪怕败落而死,也得天下人认可跟夸赞。

  他到底做了什么英明于天下的事?就因为他生来就是皇子?从太子到新君都名正言顺?

  而他明明力挽天下于将倾,反而不如其得人赞颂了。

  凭什么?

  他要他魂飞魄散!

  可不管如何,他亲自打下的江山,不可能让北逾国那曾经的逃亡旁支夺走。

  什么古天子血脉。

  旁支叛徒而已。

  天子之血在我!

  珩帝抬手,魏听钟递上巾帕,珩帝拿来擦拭手上鲜血,一边压着心胸起伏的沸意,冷声吩咐。

  “查边疆情报,调动准备,召阁部兵部朝会。”

  “喏。”

  “还有,联络.....”

  他正要提到宴王跟蒋晦,语气很复杂,但遇到这种紧要关头,他也意识到自己迄今最能倚重的依旧是最戒备的至亲后代。

  这是作为帝王最不满的事实,但他也得承认自己老了——时间好像也不多了。

  脑海中闪过好些个儿子孙子的脸,诸多算计伏上心头。

  沈藏玉垂死,但不会让他真的就这么死了,造反大罪,有的是他生不如死的罪刑,他现在想自杀都没办法。

  魏听钟已经控住了他,沈藏玉听到了珩帝的部署,心里不甘,但也廖有慰藉:珩帝越得倚重宴王,宴王父子就死得越快,

  “告诉他们,家国为重,若是为其他心思抗拒军令,那....”

  他说着,忽然表情微变,巾帕掩了口鼻。

  血液涌出,竟还泛着黑。

  珩帝皱眉,魏听钟等人大惊失色。

  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了尘能长线布局,早早勾结冽王等人,策划诸案,朝野内外都有其他暗桩布置,下毒弄倒一堆将领,导致帝国边防失策,危及国防,那,他为何做不到布局宫内呢?

  给帝王下毒......

  可是陛下素来谨慎,所用之物,饮食等全都有试毒之人,要给他下毒难如登天。

  除非....

  金吾卫大将跟禁军统帅两人对视着,再看向魏听钟,都想到了可疑之人。

  因为他们三人都知道对方是珩帝这几年最不设防的——九皇子母子。

  九皇子也是珩帝这些年在准备铲除宴王父子之后最得心意要培养起来的人。

  刚十一岁,还年少,但也知些道理,乖顺儒雅,很得帝心,母妃卑贱,没有外戚.....

  不管是不是他们有心下毒,还是了尘洞察帝心,悄然借他们之手给珩帝下毒,反正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众人转头看向了尘的头颅。

  竟觉得其遗容之上有冰冷诡笑。

  珩帝吐血,倒下时,心中有一种大厦将倾——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在地上,看到诸臣下惊慌或者模糊的样貌,隐约中瞧见青凰碑。

  邺帝,那小子,当年是这样的感觉吗?

  大好日子就在眼前,突然毒发,垂死,无回天之力.....

  珩帝昏迷过去。

  魏听钟等人只能呼唤太医,但眼前更恐怖的局面在于——了尘那同归于尽的布局已经从上而下成功了。

  帝王毒发,生死不知,边疆若再有战事,那.....

  魏听钟警戒,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两位掌握禁军跟金吾卫的大将,眼底有戒备。

  而这时,这两人的面容似乎隐晦,到底作何想也不知。

  如果局面最坏,比如帝王倒下,再未起来,那这些大将跟阁部大臣就...难说有什么心思了,但他们要么找宴王,要么顺势扶持傀儡小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窃取江山大权!

  魏听钟眼神示意,想让下属去找宴王。

  而两位大将并不言语,只让下属去找太医。

  气氛诡谲。

  直到....

  “陛下,陛下!三位大人,宫门外,那位,那位.......他在外面。”

  魏听钟顿默,紧绷的情绪倏然松伐,再看向两位大将,发现这两位神色也松了。

  他们也在害怕。

  害怕自己得做最动摇人性的选择......

  这世上能越过那道门槛的有几人?

  ————

  宫门口。

  南门的厮杀只维持了一半进度,周厉本以为自己要血战到底,很可能也会战死在这,毕竟己方人力不足。

  没想到....打到一半,这些贼人就被灭杀了。

  周厉提剑,对峙着宫门外骑着马屹立不动的宴王。

  宴王身后,乌泱泱的兵马。

  他们已沉默许久。

  宴王没有强杀而入的意思,也没有退的意思,仿佛在等候宫内传旨。

  而周厉等人压根也没法替帝王做主,就这么对峙的时间,金吾卫这边的人惊慌不安,不知今日局面到底会如何收尾。

  但,他们可以看出——宴王没有硬来的意思。

  他似乎很从容,从容到让人以为整个天下的局面都已经朝他倾斜。

  他甚至也没有挑战法度跟帝心的意思。

  不犯错,不违规。

  顺从局势。

  周厉是不安的,因为他知道只要帝王无碍,宫内局面平复,局势永远不会往宴王那边倒。

  尤其是在了尘一脉的旧患被铲除后....而帝王麾下儿孙还有许多,其中也有年少但品相不错的,帝王身体又还算康健,所以,局面完全不利于宴王府。

  那宴王还能这么从容?

  周厉不解,也担心最终会出现最坏的结局——相杀,内斗,耗尽帝国根基。

  宴王父子太强了。

  “王爷,不如您先回府?”周厉低声询问。

  “王妃失踪,您可有其消息?”

  一方面劝,一方面也在委婉建议。

  宴王平静,淡淡道:“离上次我劝你入宫,好像也没过去多久,但又已经过去很久的样子。”

  周厉没想到对方忽然提起这事,“是,当时多谢王爷宽容。”

  宴王:“我不宽容,你很快就会知道。”

  “不论是我儿媳妇的事,还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

  周厉刚迟疑,就听到此前派进去报讯询问是否传召宴王的小将跑回来了,带回了急报。

  下毒,陛下被下毒了,毒发昏迷....

  周厉猛然看向宴王。

  宴王拉了下缰绳,俯视他。

  居高临下。

  没有说话,只有眼神睥睨。

  周厉深吸一口气,他有自己的政治敏锐度,知道——天色已变。

  而宫内传来的声音也很明确——魏听钟三位掌兵的大臣都求宴王入内主持大局。

  包括他自己的上司。

  那....

  周厉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宫内竟有反贼毒害陛下,还请宴王殿下入宫肃正一切。”

  马蹄稍动,宴王骑马入宫,身后兵将随之入宫。

  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但周厉也得到了宴王最后的一声回应。

  “她离开长安了。”

  周厉一怔。

  晚间,他也见到了回归长安的蒋晦。

  整个人仿佛刚从地狱归来。

  应急诏回归。

  他没找到言似卿,但终究得因为家国大事回归。

  回归他自己的位置。

  因为他是蒋晦,是皇长孙,还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未来的帝王。

  周厉守在长安城门口,正查看言似卿白日离城的记录,职位不同,他被皇宫大事拖住,等他脱开身,尘埃落定。

  但,她不是尘埃啊。

  可她消失了。

  是被了尘算计掳走,还是被大食国或者北逾国的人带走了?

  没人知道。

  一切都在今日发生,又似乎在今日结束?

  周厉实在查不出什么,心烦意乱时,听到兵马动静,侧目看去,看到回程的蒋晦带着大理寺诸人回归。

  凶手抓到了,案子也破了,人没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脸色,灰头土脸的。

  但没人敢吭声。

  蒋晦一身的血,也不知道路上杀了多少人。

  就这么骑着马入了城,很快也会进宫。

  宫内。

  魏听钟站在屋檐下,看着个别妃子跟皇子的尸体被白布裹着送出。

  而其他皇子公主乃至宗室全被关在一个地方。

  包括怀渲。

  那地方暗无天日,陷入宴王一手主导的审问。

  名正言顺,阁部都挑不出错——造反的是了尘,是帝王一手利用扶持的假皇子,下毒的是被其控制的某些人。

  借这个天大的案子,查无上限,而朝野上下都知道珩帝这般处境,帝国只能归属一人。

  大食国跟北逾国已经勾结,发兵边疆,外患之下,成熟的政治家只会无限抱团,迅速解决内忧,所以这样的处置没人抗争。

  在这般强硬下。

  哪怕高贵如这些皇子王孙,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今日之后,如果有人活下来,也没什么心气了。

  吓破胆了。

  滴血的九皇子尸体盖着白布被抬出去的时候,蒋晦路过。

  一个眼神都没给。

  魏听钟一点都不意外——如果对弟弟妹妹们从无主动出手的宴王都已经完成了帝王之姿的狠绝转变,出手既雷霆,那蒋晦一开始就不需要这样的转变。

  宴王府很早之前就跟其他皇子有了无情的隔阂。

  人人都在等着一鲸落万物生。

  但有时候也是反过来....

  “殿下。”

  魏听钟朝蒋晦行礼。

  蒋晦颔首回礼,但肃然阴沉的脸色没有多大的好转,一日疲乏,他的脸色比往日苍白一些,越显得孤寡无情。

  魏听钟已经知道言似卿的事,但,他没有提及言似卿很可能在落入了尘之手后被其下毒。

  找不到人,一切白搭。

  而现在.....边疆要紧。

  魏听钟迟疑过,还是没说。

  殿内,蒋晦看到了孤身站在窗下的宴王。

  “父王?”

  宴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外面的园林景色,也开口。

  “找不到?”

  “是,找不到,您知道她在哪吗?”

  宴王这才回头,盯着他。

  蒋晦微笑:“我查了一路,发现有很多人马出手暗杀她,但也可能是想活捉她,不管如何,总归是不同的人马。”

  宴王:“怀疑我?”

  蒋晦:“没有,我只是感觉如果针对了尘,她跟陛下达成了计划,陛下同意以此换她脱身出长安,但大概率还会派人杀她。”

  “所以路上不同的人马有陛下派出的.....这点我很确定,只不过最后混战,她最后是被谁带走的,我不知。”

  “但或许她合作的对象不止陛下。”

  还有眼前人,他的父王。

  下毒那事,了尘的脉络,他也知道一些,知道有些进了宫里。

  他都知道,没道理他的父王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是让对方得手了....那就是默许的。

  兵不血刃,一尘不染。

  也免了父子相残的局面,也避免内斗的损耗。

  朝野上下未尝不在私下乐于这等结果——这些文官名流,历朝历代都是最精明的群体,永远在投机,选择,看风向。

  再借此事铲除所有威胁的对手,扫荡皇室。

  蒋晦素来知道自己的父亲跟自己的睚眦必报跟恶劣脾气不一样,后者从来不小打小闹。

  真动真格的时候,就是要收网了。

  所以他只能做一个猜想。

  “父王,是你的人带走了她吗?”

  宴王眯起眼。

  父子间有片刻对峙。

  些许,宴王说:“其实你很清楚,她自己要离开的概率很大。”

  蒋晦神色一沉。

  宴王懒得再跟他掰扯,“是去找她,还是去边疆,你自己选,要么反过来,你稳长安,我去边疆。”

  “手掌的伤可好了?莫要感染发脓,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只是冷淡,但并无严父的暴戾权威。

  父子间的相处冷淡平和,但并不残酷。

  蒋晦皱眉,有点恼怒愤愤,还有几分委屈。

  “她不要我,父王你很开心吗?”

  宴王无语,正要说什么,蒋晦大步走开,甩下一句话。

  “自然是开心的,毕竟你也没人要。”

  他走得飞快,宴王抓起的砚台都来不及砸过去。

  可最终放下了,神色变幻不定,却又看向窗外。

  他看的根本不是皇宫园景,而是外面——宴王府的方向。

  那人被保护好好的,还在他的家里。

  可是,他也知道快留不住了吧。

  尤其是在言似卿已经离开长安后。

  那她的归处,要么在他所在的皇宫内院,要么.....

  他已经快要是帝王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只要他狠狠心。

  那人就会永远属于他。

  他也能给她最顶级的权力与荣耀。

  虽然他跟言似卿有过关于她的协议,可他当时并未答应.....

  宴王站在窗下,神色阴晴不定。

  ————

  一日动荡,肃杀一切,宫内外血腥密布,死了许多人,大臣将领,内外浮沉。

  但又很快随着宴王入宫执掌大权而扫荡了所有异心。

  兵部基本一边倒——因为歪心思的也基本被拿下了。

  唯二的动荡就是边疆跟宫内。

  是谁给珩帝下毒?珩帝是否已经亡故?

  边疆如何了?到底谁去边疆平乱?

  ——————

  半个月后,边疆。

  大食国跟北逾国的大军已经会面,海富贵的军师,会见北逾国野心勃勃的新大帅,后者为了加重合作,屡屡提及言似卿跟蒋晦,意有所指。

  海富贵一开始忍着,后来沉了脸,淡淡道:“她是我的,你们若是动她,别怪我翻脸。”

  北逾国大帅挑眉,轻笑:“自然,女人而已,我们共同的目的还是杀死蒋晦,吞下中原大地。”

  “希望海大人牢记本心。”

  “也预祝你成为她的第三个夫君。”

  海富贵不言语,只是低头喝酒,再看向驻军对岸星火点点的天朝大军驻地。

  “我希望在蒋晦赶到边疆之前攻破对方边城,他真赶到了,这仗不好打,后日动手。”

  “后日太急了,渡河就不是简单事,言似卿失踪,他还能不去找?了尘不是说已经给她下毒了?放消息出去,扰乱他的心智。”

  海富贵看向对方,“连我听到言似卿中毒,忧虑痛苦之下都不会选择脱身去救她——而他首先是大将军,再是未来皇太子,乃至未来天子,其次才是蒋晦,是男人,你既小看男女之情,就不要再战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路数去算计最为铁血的沙场兵法,我大食国对这一战投入巨大,几乎堵上国运,不陪你玩这小家子戏。”

  对方这才肃然。

  三军搏杀,迫在眉睫。

  “那就明日。”

  北逾国的也狡猾,不会任由海富贵说了算,宁可再提前一天,次日突袭!

  ——————

  又是一个月后。

  剑南道,某小城边郊。

  山庄庭院,娴雅古朴,当地佃户安生落居,耕作朴实,早起晚归,餐食自有定数。

  傍晚时,炊烟袅袅。

  院内,闲庭外拂陵已然确定这里早就是言似卿的地盘。

  也对,其富甲天下,哪里都有其产业,说其是帝国的第一大地主都不为过。

  这样的人,既然早已布局脱身,自然早早定下了中转站。

  走水路迅疾而下,她们到这已经一个月多了。

  拂陵也得知了长安的一些事。

  倒不是有意刺探,而是满天下皆知——帝王中毒,病入膏肓,宴王监国理朝,已经稳住朝纲,形同帝王,宴王世子远赴边疆参战.....

  边疆战事至今没什么消息。

  毕竟一个月多对于边疆而言,减去路途时间,对峙时间,消息传讯时间,实在不算什么。

  拂陵不知言似卿打算,只觉得这人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从容,因为没有波动,而显得温和。

  突然有小孩动静。

  拂陵转头,看去。

  憨态可掬但样貌实在有其母亲精华的小女童手捧着花环跑来。

  “拂陵姨姨,给你。”

  拂陵抬手接住撞上来的小肉团,掌心摸到软肉,心里也跟着酥软,声音都跟着温和几分,笑谈几句,听到门口那边传来柔雅声线。

  “昭昭,字帖写完了么?”

  昭昭缩了下脑袋,吐吐舌头,跑到厨房那边拿了柳儿跟嬷嬷烙的炊饼,又颠颠跑回了书房写字,书房内有周氏低声笑她偷懒。

  拂陵转头看去,言似卿正走出。

  拂陵觉得最近时日是她这辈子最安定快乐的日子了,但.....

  “想去长安找你师傅了?”

  言似卿开门见山。

  拂陵涩然,后叹气:“乐不思蜀,但尤有德行促使我回去。”

  言似卿笑了笑,“你非我雇佣的职工,就算是,也有自由,不必这么为难,注意安全就好,没准将来我们还能再见。”

  还能吗?

  拂陵有点疑惑,毕竟天下如此大,车马一生都未必能抵达任何疆域,而人的消息总是容易断的。

  但她知道自己肯定要走。

  只是.....

  “尾巴消息都扫干净了吗?长安那边会不会找来。”

  言似卿顿了顿,认真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边疆是必须去的,家国战事第一。”

  拂陵:“很奇怪,你竟不担心吗?”

  她很直白,因为看得出蒋晦对于言似卿也非路人。

  因为在意,才需要那么缜密部署,借了尘的手,又套入多方势力,掩藏踪迹,而且言似卿自己也没遮遮掩掩。

  一个月前就说过:她希望蒋晦好受一些。

  言似卿沉默了些许,才慢吞吞说:“以前那次都能赢,这次若是输了,岂不是很奇怪,难道我还能揣测因为我这个妻子的失踪,导致作为主帅的他大失水准?那我也太晦气了。”

  拂陵:“伤心过度。”

  言似卿:“......”

  她欲言又止,后提醒,“你是习武之人,少悲风画扇。”

  拂陵:“殿下,我也是曲艺之人,多情伤感也不奇怪。”

  也对。

  言似卿哭笑不得,“不用这么喊我,等战事结束,就会有王妃已死的消息传来。”

  什么?

  拂陵惊疑。

  “我说过,会让它闭合收尾。”

  拂陵眉目微垂,莫名觉得难受,“您不遗憾吗?”

  其实她有些讨厌蒋晦,从驿站那会就讨厌。

  总觉得此人过于天然高贵,比他们这些命运波折痛苦不堪甚至一眼望到头就是惨烈下场的人来得太过恣意了。

  他,还天然侵略最美好的人物,仿佛生来就该属于他。

  可后来再看,又觉得某些人错失彼此,竟会让旁边人都觉得遗憾。

  但也可能是自己在唱戏的过程中,有好几次看到那位新王妃待他人的神态虽是温和从容,周到体面,却只有待那人时,才有波澜的鲜活气。

  羞恼无奈谨慎迟疑.....

  才像一个活人。

  而非完美的标本。

  言似卿起身,理了下衣摆,转身离开。

  “这一生,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顺从命运。”

  “而命运,遗憾才是常态。”

  “可能等我跟他老了,再回想过往跟彼此,也才会承认:我跟他本就是最不相配的。”

  般配,却不相配。

  多残忍,又多明显。

  言似卿孤身走向另一座靠着山林的小院,那是她办事的地方,更清净。

  她走进书房,从许多屹立的书架上相继取下新送来的各地账本跟海运清单,转身走向书桌的时候,愣了下。

  盯着书桌上的歪了些许的镇纸。

  后退一步。

  但身后撞上了什么....

  她一惊,手捧的账本刚要落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越过接住了它。

  腰肢被横臂锢住。

  身体紧紧贴合对方。

  账本里面的清单纸张哗啦啦落地,轻飘飘贴着木板,发出飒飒声。

  而她的身子单薄,也想柔薄的纸张一样轻易可被身后强硬的人物禁锢。

  耳畔清冷,有浅淡的皂木清香。

  “为什么不喊?”

  “是怕你心爱的女儿撞见你被残忍抛弃的第二个夫君轻薄吗?”

  言似卿一时哑口。

  正要说话,却被抚了脸颊,转了脸。

  堵住了。

  喘息都没了机会。

  急切,强横,夹带恼怒与压抑。

  要把她揉碎了,偏又小心,怕弄疼她,因此把压抑的力道转变成时间。

  一如他们曾经在最亲密的地点跟处境下协商好的那样.....

  她耐不住,让他克制。

  “我没有违规。”

  “是你毁诺了,言似卿。”

  显得密切,铺张,频繁....

  言似卿难得有了喘息的时间,上衣散落,柔软拖在她手臂上时,她指尖拽着衣物,免得全然落地,但低声沙哑:“仗都不打了?来欺负我这么一个女人么?”

  “这就是大将军的风采?嗯?”

  蒋晦托着她的腰肢抵着边上小榻,撑着她的脊背轻轻卧倒在榻上,垫了软卧,腰身倾覆上去,俯视着时隔一月后更显顾盼辉耀的骄色。

  “打赢了。”

  “借你失踪的名头,我假意还没赶到边疆,海富贵撺掇之下,他们两国大军突袭,结果大食国反水了。”

  “你的真爱,玩得一手好心机,早已跟我父王谈好了策略,诱骗北逾主力出兵。”

  “实则计中计,我们两国合力灭了对方第二波主力,基本掏空了他们国家兵力。”

  “北逾国递投降书了。”

  真是完美之国策。

  蒋晦在边疆知内情,会见到秘密而来的海富贵,当时心中复杂,但还是做了最利于家国的选择——送上门来的天赐良机,也是背后三人最完美的谋划,他如何拒绝?

  只是有一股气。

  言似卿:“那很好。”

  蒋晦贴近她,语气很轻:“一点都不意外啊,看来在原有的计划中,你对父王就不提了,但跟那位海富贵会长真是信任有加,无可猜疑。”

  “那在你们的计划里,对我的安排是什么?只是打仗吗?”

  他生气,有很大的气。

  愤愤郁郁,以至于时隔一个月后的他,明明打了两代帝国都不可比肩的大胜仗,甚至即将吞并分裂数百年的北逾国,如此赫赫战功,也不能让他开怀张扬,反而更沉闷可怜了。

  天之骄勇,未来帝王。

  怎么能这么可怜呢。

  眼巴巴的,明明在冒犯亲近她,眼里却有红红的血丝。

  好像要哭了一样。

  言似卿伸手摸他的小耳朵,在他贴着身体把滚烫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上时,轻声说:“也不止。”

  蒋晦停下,耐心等她说,好像她只要给一个解释,他可以不气不恼,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言似卿眼底微异,但温柔回:“会有我的中毒死讯传出,如果你不信我已经死了,也会让你查到我可能被海富贵带走了,去了大食国。”

  “碍于国策,你总得死心的。”

  她可真温柔,温柔递刀。

  蒋晦:“听着很为我着想,也把我捧成了为国为民的第一等人才,我应该谢谢你?”

  言似卿:“你本来就是。”

  蒋晦:“那你本来也没打算在国内久待吧,是否过些时候就要带着你的挚爱亲朋前往大食国,彻底脱离我的追查?”

  “刚刚假意说这妥善的安排,实则是怕我查出你手头的准备?你手下的商船,下一艘,再过半个月,就会去大食国,对吗?”

  他想来是查了很久,而且早就查到这了。

  缜密,耐心,直到耐不住。

  言似卿被揭破打算,神色微异,定眸瞧着他,“如果我不承认,你信不信?”

  她怎么可能承认呢?

  蒋晦气得要死,却舍不得动她头发丝分毫,只是低下头,靠着她的肩头。

  “半月前就听说你中毒了,他们都不告诉我,好像生怕我为了你耽误边疆战事,人人都端着为国的大帽子,都说为我好。”

  “可恨的是你,你也这样待我。”

  “要我当大英雄,要我没有破绽,完美在上。”

  “不可笑吗?”

  “你这么把我高高捧起。”

  “却又不要我。”

  滚烫泪意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春色跟真情彼此融化。

  言似卿发怔,却无言以对。

  甚至有些无措跟为难。

  蒋晦终究不是矫揉造作之辈,也只是难忍痛苦跟委屈,哪里能一直哭,反而擦拭了她的肩头的湿润,“为何不说话?又不想理我了?”

  言似卿:“在编谎话哄你,但实在不知道该撒什么样的谎。”

  蒋晦:“.....”

  “那你还要不要我?”

  言似卿眼底深沉,手指搭着他的臂弯,看到了他手掌上的结疤伤口。

  有伤口,又结疤了。

  她记得是当初廖家小院留下的。

  他跪在那,俯首磕头。

  漂亮无暇的额头都有了红痕。

  像是最卑微的蝼蚁。

  “你将来是帝王,就不怕我记恨当年事,危及你一族王权吗?”

  “蒋晦,你家,灭了我家满门。”

  “即便你能忍着颇大的嫌疑,不做怀疑,或者为一时情欲,有自信控制我,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你生育后代呢?”

  “帝王不能无后嗣。”

  “前朝帝后的下场你不知道吗?”

  “或者你以为我能容忍你广纳后宫,另有女人跟孩子?”

  “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蒋晦一时怔。

  言似卿看到了他的痛苦。

  她撑着腰身起来,曼妙身姿远盛任何时节的天地美色,尤是她似乎美而不自知,只坦荡拉上半敞的衣物,手指勾着带子,心平气和,冷静无比。

  “所以不要为难彼此。”

  “趁着将来我们老了,还能怀念彼此美好,不枉此生拥有过....”

  她太冷静了,仿佛看透了世态,也看到了彼此一生尽头。

  她永远在做最正确的选择。

  体面,周到,完美。

  就在她要结束这一场刚开始的风花雪月,推开他欲起来时。

  人被他重新摁下。

  言似卿疑惑,看着蒋晦贴上来。

  不肯停下吗?

  她以为他要像当初成婚那样强势。

  蒋晦:“你之前,那段时间,算是纵容我....是打算好了,以为我对这种事腻歪了,就能淡了情爱,舍得放你走?或者更容易接纳你盘算好的结果?”

  言似卿不承认。

  蒋晦:“你还跟那个拂陵说当我们老了,再看彼此,才发现彼此是不相配的。”

  “你似乎一贯以我对你的索求为主。”

  “而你对我,毫无兴趣,说不要就能不要。”

  言似卿:“.....”

  蒋晦冷笑着,“家仇我认,但既然有恨,你就该报复才是,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拿捏我这个蒋氏最优秀的后代子孙,掌控我,玩弄我,享用我蒋氏的荣耀与权力。”

  “你竟要放我跟我父王舒舒服服当皇帝?言似卿,你怎么想的?怎么能这么软弱呢!你坏一点!”

  言似卿:“.....”

  又一次被他癫狂的言行震惊到了。

  “至于生不生孩子,本来就没打算强迫你。”

  “你爱生不生。”

  “反正父王身体好得很,跟你娘也未尝不能努力,只要你娘愿意,他做梦都能笑醒。你我也努力扶持那小孩当皇帝。”

  言似卿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惊住了,尤其是提到两人的父母,说什么“努力”,表情都挂不住,羞恼打他一下。

  “你胡说什么!生孩子危险得很,阿娘再生岂能自保?”

  “那就不生。”

  “你别闹了,让开。”

  “那你要不要我?”

  “.....”

  蒋晦手指探入还没系带的腰身,亲近她,低低求她。

  “要不要?”

  “你就没有一点自己想要的吗?你坐拥无数财富,生来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凭什么不能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我都送上门了....未来天子在你身下,你不想吗?”

  “言似卿....”

  “你有点野心....看什么破账本,看我.....”

  言似卿被他弄的面色嫣红,捏着他的小耳朵,低低喘息,“说什么被我掌控,每次我让你停下,你停了吗?”

  “你又不听话。”

  “少来诓我。”

  自己挖的坑,蒋晦无语,但忍了忍,低头整理她的衣服。

  “好,听你的。”

  言似卿惊讶。

  蒋晦额头汗水滴落,没管,擦拭她身上的痕迹,“反正你别不要我。”

  “既已成婚,夫妻相携共白头,你别毁诺。”

  他很认真,不肯罢手。

  言似卿看到了他衣内纵横的伤疤,比上次还多。

  她静默一会,拿了帕子替他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蒋晦微怔,低头靠近,让她方便擦拭,眨眨眼,看她的眼里是化不开的钟情。

  “家国盛事之下可埋我的忠骨,那是我的死亡归处。”

  “但若是活下来了。”

  “我只想在你身边。”

  “这也有错吗?”

  言似卿擦好,垂首照例叠了帕子,轻声说话。

  “我知道。”

  “不是怕你变心,是怕我自己变了....”

  蒋晦顿了下,似乎沉思,后低沉,“是真爱海富贵?周厉?简无良?还是拂陵?我姑姑?谢卷思......天杀的,还有那个什么榜眼刘无征.....”

  他报出一个名单,没完没了的名单....

  言似卿本来还在沉思伤感,闻言欲言又止。

  最后嗔怒推开人。

  什么大英雄,未来天子,这小男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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