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归北引(六)他,熬过来了(含加更)……
“手伸出来!”
莫大夫横眉竖目,语气又冲又硬,活像徐闻铮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可一瞧徐闻铮神色如常,对他依旧恭敬,那股子火气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徐闻铮没多话,手腕一翻,轻轻搁在脉枕上。
莫大夫指头刚搭上去,脸色就变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还没诊完,他就“啧”了一声,甩手把徐闻铮的手腕丢开。
“没救了,等死吧。”
莫大夫把脸扭开,腮帮子咬得发酸,每回遇上这瘟神就没省心的时候,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明明都逃到西坞国了,怎么还是像只小鸡崽似的,被人一把就揪了回来?
如今他总算知道了,眼前这位,就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徐闻铮。
可这尊大佛,怎么就偏盯上他了?
“真没救了?”
徐闻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莫大夫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救了,趁早订棺材吧。”
等了半晌不见动静,莫大夫斜眼瞥去,却见徐闻铮神色寂然,只垂眸望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仿佛连呼吸都轻了些。
莫大夫心头忽地一滞,又觉得自己的活说重了些,徐闻铮到底是护佑四方的战神,若真折在这儿,只怕边境又要起烽烟。
“你这病吧……”
莫大夫轻哼了一声,他捻了捻胡子,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才继续说道,“倒也不是全然无解。只是那治法,会让人生不如死。”
徐闻铮眼睫微动,只轻轻颔首,“只要能治,什么法子都行。”
他这话声音浅淡,却偏生出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呵?”莫大夫冷笑一声,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那次受的伤,你可还记得?”
徐闻铮沉默不语。
莫大夫以为他忘了,又哼了一声,“我当初好说歹说,让你再休养三个月,你偏不听。”
他上下打量徐闻铮几眼,语气略带嘲讽,“怎么,如今倒学会惜命了?”
徐闻铮也不辩驳,低声道,“我那时怕清枝等急了。”
莫大夫眼睛一亮,忽然来了兴致,“清枝那丫头还跟着你的?真是你家丫鬟?”
徐闻铮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柔和,“从前是,如今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莫大夫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丫头,不学医真是可惜了。”
他忽然板起脸,眉毛一挑,盯着徐闻铮,“你要是能劝她跟我学医,这次我就破例给你治,如何?”
徐闻铮依旧笑得温和,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了她的主。再说……”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两日,她怕是见了我都要躲。”
莫大夫一听,气得伸手直戳他肩膀,“你蒙谁呢!那丫头就听你的话!”
他喘了口气,见徐闻铮依旧不应他,于是猛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行!这次我给你治,下次可别来找我了,真是阴魂不散!”
徐闻铮也不恼,笑着朝他拱手,认认真真道了句,“多谢。”
“别,先别急着谢。”莫大夫顺了顺气,斜眼瞅他,“还不知道你扛不扛得住。”
徐闻铮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茶,双手奉上。莫大夫瞧他这般恭敬,脸色稍霁,接过茶盏仰头便灌了大半。
茶水温热,让他胸口的闷气散了几分。
“拿纸来。”
徐闻铮立即铺开宣纸,又站在一旁细细研墨。莫大夫执笔蘸墨,运笔流畅,不多时,药方便成了。
“明日按这方子把药材给我配齐喽。”
“好。”徐闻铮接过方子,对着门外的侍女说道,“带莫大夫去客房歇息。”
随即又将药方递给亲卫,“速去备齐,府上没有的药材,拿我的令牌入宫去取。”
翌日清晨,莫大夫看着码放整齐的药材,咂了咂嘴。
他转头对徐闻铮道,“老夫要准备些时候,莫来打扰。”
说罢便将徐闻铮请了出去,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连午膳都未动一筷。只在夜幕时,要了一壶清茶,房门便又紧紧合上。
直到次日晌午,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莫大夫顶着青灰的眼圈,对守在外头的亲卫道,“成了,叫你们主子过来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回桌前,开始收拾桌子作废的药材。
这时门框边突然探出个脑袋,“莫大夫?”
莫大夫闻声回头,脸上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哎呦,清枝丫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人拉进屋来,“几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清枝笑道,“听说府里来了位神医,我就猜会不会是您。”
莫大夫连连摆手,“什么神医不神医的,都是治病救人。”
清枝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着的药材,虽然她药材认识得不多,却也认出几味是剧毒之物,更有几味药性凶猛。
她迟疑地指向其中一味,“这可是雷公藤?”
“你认得?”
莫大夫眼睛一亮,胡子都翘了起来。
清枝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几年翻过些医书,只是认得粗浅,认得的字也不多。”
莫大夫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有不懂的尽管来问。”
清枝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当年你说教我呢,还做数不?”
莫大夫一怔,随即激动得手指微颤,他强压着欣喜,正色道,“入我门下可不许偷懒,既学了就要学到底。”
“我一定好好用功!”
清枝重重点头,转身小跑着倒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跪下奉上,“师父请用茶。”
莫大夫接过茶盏时手抖得厉害,低头啜饮时,眼底都是喜色。
这时门外传来徐闻铮的声音,“清枝。”
清枝一听见他的声音,想起前夜他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红晕,便不愿再看他一眼。
徐闻铮跨进门,见她这副模样,眼里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温和,“你先回去吧。”
清枝一怔,这是不让她看?
随即又觉得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确实让她不太自在。
“师父,你忙完了我再来寻你。”
说完她提着裙角匆匆出了门,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莫大夫瞥了眼门口,问道,“怎么,你还不敢告诉她你的情况?”
“这些年我总让她提心吊胆。”徐闻铮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回,我得想法设法活得久一些。”
莫大夫轻哼一声,心想这瘟神倒是沉得住气。
随即一想,谁让他是自家徒弟的心上人?只得认命地挽起袖子,说了句,“脱衣。”
莫大夫头也不抬,手里摆弄着药瓶叮当作响。
徐闻铮没多话,抬手解开衣带,夏衫滑落,露出满背狰狞的伤疤。
莫大夫眯眼瞧了瞧他腹部的伤疤,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手艺糙的,怕是屠夫缝的都比这强!”
徐闻铮背肌微微绷紧,语气平淡如常,“战场上,没那么多讲究。”
莫大夫拍了拍榻沿,“趴这儿来。”
等徐闻铮伏下身,他从药箱取出个黑陶小罐,揭盖时,一股辛烈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透骨膏。”
莫大夫银匙一挑,褐中带青的药膏便拉出细丝,“这种药膏是以乌头、斑蝥、血竭等物合制而成,能引出深伏骨中之毒,透达肌表。”
说着他将药膏往徐闻铮背上一覆,掌心运力推揉,那些狰狞疤痕顿时泛起赤红。
徐闻铮十指骤然扣紧榻沿。
他先是感觉到细微的麻痒,转眼便化作千百根烧红的银针往骨缝里钻。
不一会儿徐闻铮便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透塌席。
“如何?”莫大夫弯腰瞧他,“这可比战场上挨刀子痛快?”说完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撑不过去正好,省得我家清枝往后守寡。”
莫大夫将最后一块药膏抹匀,陶罐往案几上一放,又拿起艾条点燃,瞬间燃起一道青烟。
“忍着。”
话音未落,艾火已贴上脊背。
徐闻铮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那热意不像火,倒像千万只毒蚁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烫,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从椎骨一节节钉进去。
艾条来回游走处,背上原本褐青色的膏体渐渐泛出灰白,表层凝结的水珠先是透明,继而变成浑浊的黄,最后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毒已发出来了,还得再用拔罐吸尽余邪。”
他边说边将牛角罐一枚枚扣在徐闻铮背上,火苗一掠,罐口紧紧吸附。
背上的皮肉渐渐隆起,暗红的淤血从毛孔渗出,慢慢积聚在罐底。
徐闻铮浑身绷紧,牙关咬得死紧,他只觉背上如烈火灼烧,又似毒蛇噬咬,疼得他眼前发黑,神志几乎涣散。
可那剧痛偏偏不肯放过他,一次次将他从昏沉的边缘拽回,叫他清醒地受着这炼狱般的折磨。
不多时,莫大夫熄了火,伸手将牛角罐一一拔下。每取一个,徐闻铮的背上便留下一圈紫黑的淤痕。
徐闻铮还未缓过气来,莫大夫已抄起一把竹刀,刀刃贴着他背脊,将渗出的黑血一一刮去。
刮刀游走的细微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里头还混着徐闻铮压抑的喘息。
“这是隔皮刮骨。”莫大夫手下不停,声音却稳,“若不尽快刮净,邪毒会重新钻回去。”
刀刃刮过之处,皮肉火辣辣地发颤。
徐闻铮只觉得像是被人按在火炭上,毒蛇啮咬的疼还未消,又添了钝刀刮骨之痛。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滚下。
莫大夫处理完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擦了擦手,声音沙哑道,“还撑得住吗?”
徐闻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手指还死死攥着塌沿。
“是条汉子。”
莫大夫勉强扯出个笑,将染血的器具擦拭干净,又一件件收进药箱。
“明日准备药浴,方子我交给这院子的侍女,你未时一刻准时来。”说完,他拎着药箱,推开门,步子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徐闻铮瘫在榻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疼得他发颤。
莫大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他推开门正要倒向床榻,却见清枝端坐在窗边,显然等了他许久。她单手托腮,阳光打在侧脸上,留下一侧的阴影,有些暗晦不明的意味。
莫大夫身形一顿,叹了口气,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翌日清晨,清枝揣着京都的坊图,领着桃丫在街市间转悠。
果然如林升月所说,眼下京里确有几处位置不错的铺子正在招售。
清枝对照坊图圈出五家铺子,打算先瞧瞧周遭情形,再与东家议价。
正走着,她脚步忽地一顿,停在一条巷子口。
金水巷……
她望着巷口那块斑驳的木牌,想起何大叔从前闲谈时提过,他家就住在这金水巷里。
“主子,您怎么了?”
桃丫见清枝站在巷口半晌不动,忍不住上前一步,眼里透着担忧。
“没事。”清枝回过神来,抬脚迈进了巷子。
没走几步,便瞧见一位大娘正坐在门前拣菜。清枝上前福了福身,温声问道,“大娘,请问这金水巷里,可有一户姓何的人家?”
“有啊。”大娘抬头,笑眯眯地往巷子里一指,“顺着这儿往前走,第三户就是。”
清枝眸光微动,又轻声问,“那这户人家如今过得如何?”
大娘叹了口气,“这何家啊,前些年男人没了,听说是因公殉职。好在朝廷仁厚,给了一大笔抚恤银子,如今每月还能领俸禄,日子也还可以。”
她顿了顿,又摇头道,“就是他家闺女,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请了多少大夫,这几年也不见好。”
清枝点了点头,“多谢大娘。”
说完,她便带着桃丫朝巷子深处走去。
大娘见清枝虽衣着素净,但那料子却是上好的缎子,发间一支白玉簪子莹润生光,身后还跟着两个佩刀的侍卫和一个小丫鬟,心知定是哪家府上的贵人,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
清枝来到何家门前,抬手轻叩门环。
不多时,门便开了,出来一个与清枝年纪相仿的姑娘。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何大叔的影子。
“姑娘找谁?”
清枝唇角微扬,柔声道,“路过此地,有些口渴,想讨杯水喝。”
开门的姑娘目光在清枝身上打了个转,又瞥见她身后肃立的侍卫和她身边的桃丫,迟疑片刻,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清枝带着桃丫进了院子,两名亲卫自觉地守在门外。
“请坐。”姑娘端来茶盏,“家里没什么好茶,将就着吧。”
清枝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茶水温热,她小口啜饮着,目光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周。
这屋子虽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干净整洁。
“我瞧着咱们年岁相仿。”清枝放下茶盏,笑意盈盈,“我今年十九,快二十了,你呢?”
“刚满十九。”姑娘轻声答道。
“那该唤我声姐姐了。”清枝眼神柔和,“可说亲了?”
姑娘摇摇头,“我前些年突然染了怪病,时常昏厥,看了许多大夫都诊不出病因。”
说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正巧我府上住着位医术高明的先生,改日带他来给你瞧瞧?”
姑娘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惊讶又带着几分希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清枝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了。”
姑娘送她到门口,清枝忽然驻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娇。”
“我叫清枝。”她回眸浅笑,“过几日我带大夫来。”
说罢,清枝带着桃丫和亲卫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巷口。
那场祸事过后,清枝很长一段日子都不敢回想,每每闭眼便是血光冲天。
她在狱中还时常惊醒,醒来后只能紧紧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睁着眼熬到天明。
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她拼命想要忘记。
可今日站在金水巷的青石板上,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已许久不曾被那些梦魇惊扰。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场灾祸的阴霾已渐渐消散。
清枝忽然觉得,今日的相遇,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她暗想,是该好好和那场祸事告别了。
如今,她应该好好报答何大叔的恩情。
清枝回到府中,用过午膳便径直往药房后的小间走去。路上遇见侍女,说是徐闻铮刚进去。
她在外间的藤椅上坐下,轻声问道,“徐闻铮,你在里头吗?”
内间里氤氲着苦涩的蒸汽。徐闻铮刚浸入浴桶不久,滚烫的药汁便灼得他浑身发紧。他咬着牙关缓了缓,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在。”
“你在沐浴?”
清枝的声音又透了进来。
“嗯。”
徐闻铮简短地应道,喉结滚动时咽下了一声闷哼。
药力发作得极猛,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死死攥住桶沿,指节微颤。
清枝浑然不知里头的状况,声音轻快,“那我在这儿坐着,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好。”
徐闻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药汁像千万根银针扎进经脉,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要强撑着让语调如常。
水汽蒸腾间,他绷紧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
清枝坐在外间的藤椅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今日我瞧了五个铺子,选中了其中的两个,你帮我参详参详?”
清枝笑了笑,又补充道,“毕竟这京都城里,你比我熟悉。”
“嗯。”
屏风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伴着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清枝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第一处是东市的醉月楼,位置极好,就在主街拐角,人来人往的。铺面宽敞,格局和咱们望香楼很像,连用的都是上好的红木。要是盘下来,稍作修整就能开张。”
内间传来水声的轻响,却不回应。
清枝等了等,又接着说,“第二处是西市的清云阁,两层的主楼后面带着个大院子,还有条小溪穿过。虽然眼下客人不多,但听旁边茶坊铺子的小二说,明年在它对面会修建官学,届时文人雅士汇聚,客源应该也是不愁的。”
她忽然停下,歪着头看向内间,问道,“徐闻铮,你觉得哪处更好?”
药桶中的徐闻铮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十指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保持清醒。
他急促地喘息几下,声音沙哑,极力克制着颤音,问道,“东家为何出手?”
“这我倒没细问。”清枝略有所思道,“那我明日再去打听清楚。”
她转而又说起今日在街上的见闻,哪家果干铺子的蜜饯最香,哪家布庄的绸缎花色最艳……
徐闻铮只是偶尔应一声“嗯”或“好”,声音越来越低。
清枝仔细听着内间断续的应答,她停下絮叨,迟疑道,“你是不是累了?”
水声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随即是徐闻铮极力维持平稳的嗓音,“没有,你继续说,我在听。”
“对了。”
清枝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指尖在旁边的小几上画着圈,“今日见着何大叔的闺女了,她就比我小几个月。”
清枝顿了顿,单手托腮,“她得了病,好些年了不见好。”
内间静得出奇,连水声都听不见了。清枝神色一僵,瞬间绷直了身子,喊出一声,“徐闻铮?”
依然没有回应。
她心头一紧,立马站了起来。
“徐闻铮,你可还听着?”
药桶中的徐闻铮此刻眼前白茫茫一片,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滴落在药汤里。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清枝那声呼唤像一根银针,将他生生扎醒。
“在。”
这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尾音还未落下,他整个人便又沉进了灼热的药汤中几分。
清枝听见应答,终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还要泡多久?”
她不自觉的,声音里也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徐闻铮费力地抬眼望向香案,那炷香还剩最后一小截,“快了。”
一滴泪突然砸在清枝手背上。
她猛地仰起脸,咬着牙将涌到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昨日莫大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隔皮刮骨不过是皮肉之苦,真正的凶险在这药浴里。”
清枝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此刻自己絮絮叨叨的话语,就是拴住徐闻铮意识的最后一根细线。
清枝的声音轻颤着,却依然坚持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内间的水声越来越轻,她的语速就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要用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得靠极强的求生意志,才能熬过去。”
“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莫大夫的话此刻在清枝耳边来来回回,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清枝心头。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抬手,用指尖抹过眼角。
“徐闻铮。”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再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
屏风后再次传来他温柔的应答,仿佛他此刻承受的不是剜心蚀骨的痛楚,声音平稳得让清枝心疼。
清枝的声音传入徐闻铮的耳中,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他在灼热中沦陷,又拼命挣扎。
但他依然在每一个清醒的间隙,用尽力气给出回应。
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时,徐闻铮的精神有些涣散。他缓缓松开抠进木桶的十指,在蒸腾的水汽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