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穷途末路金陵城的倾覆成全了他们
细雨绵绵。
王玄朗率领残部,一路狼狈逃亡武昌,阴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众人为了隐蔽,在丛林间艰难跋涉着。
此时,还忠心跟在他身边的将士不过只剩下了百余人,其他的士兵在溃败时就已经丢盔弃甲,各自逃命了。
毕竟都是普通人,当兵不过为了混口饭,眼看兵败如山,谁还会真去谋反跟皇帝拼命?
苏灵均累的精疲力尽,已经不愿跟他走了,这一战已经打散了他的全部身家,就算回去武昌又如何?他身边连效忠的人都没几个,还指望有翻盘的机会吗?
“你还要执迷不悟的什么时候?你现在放了我们,我们母子还有条活路,你就算不可怜我,也可怜可怜孩子吧。”
王玄朗看着面前声泪俱下的女子,道:“曾经你攀附我,是因为我的身份,如今我一无所有了,你就要离开我,不是说过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生死不分离吗?”
苏灵均摇摇头,哽咽道:“你要不甘心的话,我陪你死,你放了小宝,我们就近找户农家把他送人好不好?他才只有几个月,让他活下去。”
王玄朗无动于衷,“说了一家人在一起,就一个都不能少。皇帝出征时,薛夫人母子都能抱着必死之心留驻京师,你们母子为什么不能跟我同生共死?”
苏灵均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薛夫人爱皇帝才愿意殉情,她明明已经逃脱,是又被他抓回来的,她为什么要跟他陪葬?
王玄朗看着她那神色,他虽然不甘心,依旧绝望的承认,“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贱,可我爱你,你越跑,我就越爱你。我爱你,与你何干?所以就算你不答应,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苏灵均睁大了眼,觉得他疯了,或者说,她是疯了才会信他的鬼话!
众人连夜赶路,天亮前终于抵达了雷池,过了雷池就能一路策马抵达武昌了。
河面灰蒙蒙的一片,周围雾气蒸腾,草木繁茂,将士寻来船,正欲渡河之际,忽闻水面上传来幽幽笛声。
哀伤凄婉的调子,穿透层层水面,直击人心。
将士们听着那笛声,只觉四面楚歌,心里一阵荒凉,竟不由都起了思乡之情,以至泪落纷纷。
王玄朗心中愈发不安,水面烟雾消散后,一道清隽的白衣身影,站在竹筏上,缓缓靠近岸边。
“这雷池,你是过不去了。”
王玄朗看着眼前之人,心里凉了半截,“七叔……”
身后传来簌簌之声,隐匿在树林和水岸的士兵随即现身,黑压压一片涌来,将王玄朗层层围困,插翅难飞。
……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却说王肃在武昌脱身后,便快马前往梁州劝说刺史高广发兵攻打武昌。
高广起先畏惧大将军,不敢出兵,见王肃平安自武昌脱身后,这才信了大将军大限将至的谣言,却依旧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发兵。
王肃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劝道:“朝廷待使君不薄,使君若坐视大将军侵陵天子,岂不辜负了君臣道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世都是宗族乡党的耻辱。何不若派兵袭击武昌,攻克荆州,断绝大将军后路,使君便是不世之功。”
高广被说动,终于下定决心,同意发兵攻打武昌,又以王肃名高当世,文武兼备,愿推他为盟主,将梁州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由王肃领兵,攻打武昌。
王肃当仁不让,遂带领梁州军大破武昌,诛杀了大将军的司马李易后,顺利控制了武昌。又沿着武昌进军,一路平定荆州,江州诸多州郡。
眼见官军势如破竹,豫章梁氏宗族也在梁老夫人的倡议下,组织宗族,配合义军打击江州叛军,还将王玄朗安排在江州府的苏灵均之弟苏应活捉,交由王肃处置。
王肃料定王玄朗兵败后,一定会返回武昌,早已在他回程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他自投罗网了。
王玄朗见到是王肃后,一时心如死灰,虽是骨肉至亲,可王肃向来端正,公事公办,是很难做出什么出格事情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王肃下令就地格杀时,却听他道:“押他上船,送还金陵,由皇帝发落。”
*
夜色如水。
船底的牢房潮湿昏暗,王玄朗像一头斗败的狮子,满身疲惫,独自舔舐伤口。
关在另一处的苏灵均亦是胆战心惊,抱着儿子不停安哄。
月光从窄小的窗格涌入,同一片月光,洒落在各怀心思的二人身上。
这时,地牢的木阶上传来脚步声,王玄朗抬眼望去,眼光微动,“七叔。”
王肃沉默着走向他,脚步十分压抑沉重,提醒他道:“我不会徇私的。”
王玄朗一滞,随即自嘲一笑,“别让我污了七叔的清名,那样我就更加罪无可恕了。”
“你还是不知悔改。”王肃蹙了蹙眉,“大将军终究是害了你,你若早些投降收手,何至于此?”
王玄朗冷笑,“他萧湛能做皇帝,无非是凭着皇室后裔的身份,可这江左的基业,一大半都是我们王氏奠定的,我何错之有?”
王肃摇了摇头,正色道:“说出这话,你就大错特错了,以暴力征服,则人心不服。若不讲规矩,单凭谁的武力强,谁的战功多就能得天下、做皇帝,那南方也早就分裂成北方的五胡十六国了。”
自衣冠南渡以来,北方士族与南方士族摩擦不断,矛盾重重,犹如一盘散沙,南北世家需要一个共同的领袖,将他们团结在一起,共抗胡人南下。
晋室虽失了半壁江山,依旧是天下汉民心中的正朔,作为皇嗣后裔的萧湛,无异于是最合适的盟主人选,士族拥护萧湛登基称帝,从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战功,而是因为士族需要借助皇室的声望团结在一起,才能保全自己,不被胡人逐个击破。
王肃看着他,哀其不幸,怒气无知。
“若真让大将军开了这个头,今日王氏反,明日周氏反,后日李氏反,天下岂不彻底乱了套?天天内乱打仗换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朝廷还要不要收复北方?难道要把江左也变成北方五胡十六国的乱局吗?”
王玄朗一言不发。
“大将军掌握天下兵权,不敢去打北方的胡人,反倒欺陛下孤弱,举兵向内,陛下何过之有,大将军要谋反?”
萧湛自南渡以来,稳定江左局势,保全晋室半壁江山,大义不亏,在私德上也可谓无暇了,他对臣下宽厚仁义,对妻子忠贞恩爱,对百姓爱民如子,平日里生活简朴,所服衣物大多还是夫人亲手织补,以身作则。
你要废他,天下人谁会服你?
“你要真有本事收复了北方的失地,不用你造反,世家就会拥立你登基,可你有这个本事吗?”
王肃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怒其不争气,没那本事,还偏要强出头,以至于害人害己。
“大将军为了一己私欲掀起战事,陷万民于水火,实乃以国谋私,不仅江左世家要反对他,天下百姓也要反对他!”
王玄朗无言以对,闭上了眼。
王肃心知他必死无疑,多言无益,暗叹了口气,遂要转身离去,却突然被他唤住。
“七叔。”
王肃脚步一顿。
“杀了我,放了苏氏母子。”
王玄朗突然冲向他,双手紧抓着牢门,双目通红,一字一句请求道:“看在孩子是王氏血脉的份上,放他们一命。”
王肃眼神动了动,没有答应,“我做不得主。”
王玄朗最后一丝希望落空,情绪跌落谷底,他自嘲一笑,也好也好,起码一家人还能做个伴儿。
……
天将亮时,何彦之和傅熙率领的追兵也抵达了雷池与王肃会师。
得知王玄朗已落网,准备押送京师候审后,傅熙若有所思道:“谋反之罪,十恶不赦,将军与其浪费时间送他上京受审,倒不如现在就大义灭亲,将其就地处死,彻底平息这场动乱。”
王肃眼神一动。
何彦之心里也一咯噔,王玄朗必死无疑,王肃送他上京无非是心怀恻隐,想留他多活几日罢了,可傅熙当面点破,就是逼王肃痛下决断。毕竟他们是同族叔侄,若不早做处置,赴京的路上出了任何差池,王肃都会背上勾结乱党的罪名。
王肃沉默了。
他们谁都知道该怎么做,可他们谁都不愿背上杀死王玄朗之名,所以谁都不肯开口下达杀令。
最后,是一个参军灵机一动,向众人建议道:“何不若将其捆起丢入长江,做出逃亡路上不慎溺水而亡的模样呢?”
何彦之和傅熙对视了一眼,望向王肃,一言不发。
王肃闭了闭眼,背过身去,算是默许了。
很快的,王玄朗被从牢中带上甲板,离开地牢时,路过关押苏灵均母子的地牢,苏灵均心有不详预感,抱着儿子追随着他的身影,对他伸出了手。
“郎君。”
王玄朗看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子,还有他的孩子,神色平静,一句话也没说,便被士兵强行扭送出去了。
他无力自救,也救不了他们。
苏灵均心有预感,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不由红了眼。
甲板上,王玄朗双手被捆,心如死灰,他看着远方的天际,有霞光隐隐浮现,可惜他再也看不到太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无限江山,想将这美景深深刻入眼中,却忽然看到隐匿在士兵身后那道清隽的身影。
他看着王肃,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挣扎着向他冲了过去,却被人制服压倒。
王玄朗疯了一般喊着他,“七叔,七叔。”
王肃听到了,他怕自己会心软,便闭上了眼,没有理会,没有向他走近一步。
“七叔,我还是王氏的子弟吗?”
不想王玄朗没有向他求救,而是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王肃心中一动,猛然睁开了眼,最后映入眼中的情景,便是那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在被士兵投入滚滚江流之中。
他心口蓦地一揪,突然越过士兵,跃上甲板,欲跳入那滔滔江水之中拉他一把,只是还未跳下,已被傅熙一把拉住制止,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绝望的泪眼。
傅熙对他正色摇了摇头,王玄朗死了,大将军之乱才算彻底平定。
王肃默然看着那滚滚江面溅起水花,又很快恢复平静,一时怅然若失。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的视线从江面移到远处的天际,朝霞在他眼中涌动着。
天亮了。
苏灵均母子也被带上了甲板,他们是叛军首领的家眷,王玄朗已伏诛,他的家眷也该等候发落。
年轻的妇人怀抱幼儿瑟瑟发抖,得知王玄朗已死后,苏灵均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当爱与恨都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后,她的心中却无由涌起一股寂灭之感,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时泣不成声。
“将军,将军,我愿以死赎罪,请您看在这孩子是王氏血脉的份上,留他一命吧,他才只有几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灵均跪在地上,不停地向王肃磕头求饶,磕的头破血流,声色凄婉。
王肃看着那声泪俱下的女子,虽然心怀恻隐,可碍于何彦之和傅熙这两个皇帝的心腹在侧,亦不敢再如当初那般对她徇私,一时左右为难。
不想这时,何彦之竟主动开口道:“此女曾向陛下献图投诚,想来与王玄朗不是一党,何况自前朝以来,夷族之罪,便罪不及女眷,不如便留她一命吧。”
苏灵均如蒙大赦,感激不已,刚要磕头谢恩时,傅熙却话锋一转道:“虽罪不及女子,可这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叹道:“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个儿子呢?”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之忧。
众人便又都陷入了沉默。
苏灵均一滞,她反应过来后,立刻抱紧了儿子,苦苦哀求众人道:“他姓苏,他是我的儿子,跟王氏没有关系,大人,求大人网开一面吧,求您了……”
众人对望着,都有几分于心不忍,又不敢做下这个决定。
王肃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担下他们母子的命,吩咐道:“带他们母子入京,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
与此同时的金城。
在金城避难这段时日,唤春每日都会长江岸走一走,远眺着金陵方向,等待消息。
江水浩浩汤汤往东流去,闪着粼粼波光,多少兴亡事,都付逝水中。
唤春一时怅然,在江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忽然望见远方一队轻骑往金城疾驰而来,她不由站起身子。
弄珠和彩月也站到了她的身前,警惕地望着来人。
只见领头的老人,手持节杖,风风火火而来,在唤春面前下马,奉上玺书,称——
“臣荀谦奉皇帝诏命,恭迎皇后归京。”
唤春听着那个称呼,愕然睁大了眼,回过神后,眼泪瞬间喷涌而出,一时又哭又笑的。
弄珠和彩月也一时泪眼执手,欢天喜地的。
赢了,皇帝赢了!
荀谦看着她们欢喜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皇帝已先行返回京城安定人心,遂派他持节前往金城,以皇后的礼仪将薛氏母子迎接回京。
大将军已死,余党也被逐个击破。皇帝通过御驾亲征收回兵权,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巩固皇权,大权在握,他再也不用顾忌王氏兄弟擅权,朝堂之上也再不敢有反对薛氏为后的声音了。
薛氏成为皇后,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请皇后起驾。”
众人欢喜过后,很快就回金城报喜,收拾行李,随着皇帝的使臣归京。
金城距离金陵不过百里,若连夜赶路可在一天内抵达金陵。
此番因顾忌唤春身孕不宜颠簸,众人纵然归心似箭,也不得不放慢行程,故而直到两日后的晨间才抵达了金陵城郊。
朝阳初升,江波潋滟。
唤春倚在车厢,闭目休憩着,不知又走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她揉了揉眼,掀帘望去。
江水汤汤,渐车帷裳,只见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正沿着江岸策马奔来,玄袍猎猎,意气风发。
唤春望着那道久别重逢的身影,那双熟悉的凤眼,眼中一时溢满了泪水,连忙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向他奔去。
她眼中含泪,脸上带笑,一声声呼唤着他。
“陛下。”
萧湛早早出城来接她,正纵马在江边疾驰,听到她的呼唤,一时心口狂跳,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同样向她奔去,带着激动与狂喜。
“春儿。”
金陵城的倾覆成全了他们。
或许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一座城倾覆了。
他们原本各怀算计,为了各自的利益走在一起。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让他们随时可能失去现在的身份、地位、财富,失去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变得一无所有,生死难料。
当感情不再参杂任何利益关系,只剩下彼此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收获了真心。
足矣,足矣。
他们向彼此奔去,一切都静了下来,连那百代奔流的江水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歇,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唤春对他伸出了手,十指相触时,萧湛猛然把她拉到怀里,用尽全力紧紧抱住,唤春的泪水落在他的胸前,声音也哽咽了。
“陛下。”
再度拥她入怀后,萧湛心中巨石才彻底落地,他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包裹在怀里。
唤春从他怀里抬起头,无声落着泪,温柔地给他擦着脸上的尘土,一场战事后,他瘦了,也黑了,脸部的轮廓愈发坚毅清晰,丰神俊朗,她不由有些心疼。
“别怕,我回来了。”萧湛给她擦着泪,柔声安抚着。
唤春泪眼朦胧,不住地点着头,下一刻,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拦腰抱起。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