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张念薇容貌恰如其名, 温婉如春水,清丽如桃花。肌肤白皙如凝脂,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佳人。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微微弯起, 像是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蕾,带着些许柔弱的羞涩。
可她与秦相宜不同的点在于, 秦相宜是含蓄内收的, 而张念薇是张扬明艳的, 或许她的本意并不是张扬。
但这样一位从贺家带出来的粉裙少女,有着与生俱来的出众美貌,还刚被封了郡主,不可能不张扬。
秦相宜成了张念薇, 张念薇的人生要光明正大的明媚。
她展颜笑着, 笑得比春日里的牡丹还要艳丽, 当秦雨铃怔怔朝她看去,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候,秦雨铃竟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好意思去称呼那位众星捧月的女子为“姑姑”。
尽管, 那明明就是她姑姑。
裴清寂在酒楼喝了个烂醉如泥,在做好对戚家的一系列报复规划并让下人去逐步执行之后,他在酒楼喝了三天三夜的酒,撕心裂肺。
嘴里不停喊着:“相宜,相宜……”
他真的好爱她……
他知道自己以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那都是因为他爱她啊……
虽说一年前相宜逼着与他和离了, 可在他心里, 她一直都是他的妻子。
看着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酒坛, 他拿起其中一片锋利的碎片, 往手腕上比划了比划。
曾经相宜手腕上常出现这样的伤口,他看着心疼, 却不愿意放她离开。
在每一个他提不起来的深夜里,看着心爱的女人独自对影自怜,自己却无能为力,他便会陷入疯狂。
他甩着自己:“这软东西,给我硬起来啊!给我硬起来!”
可他无论怎么歇斯底里,都还是没用,他红着眼眶,只能将多余的力气发泄到她身上去。
裴清寂身边的小厮找了很久才找到烂醉如泥的他。
“公子,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她死了!”
裴清寂浑浊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他抓住小厮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你说夫人死了?”
“公子,是秦家老夫人亲口所说,千真万确,秦府偏门都摆上灵堂了。”
裴清寂听了这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身边小厮慌了神,连忙推了他两把。
裴清寂瞬时起身:“不行,我要亲自去秦府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
小厮想拉他没拉住,公子如今这样貌看起来不像是个正常人,他害怕公子做出些收不了场的事情出来。
裴清寂如今的样子,谁又能拦得住呢。
他从酒楼里扑腾出来,往秦家飞奔而去,却被一列军士挡住了去路。
“我们是大理寺的,跟我们走一趟。”
裴清寂浑身酒气,迷迷糊糊间就被带走了。
梁泰心想,宴舟说的是,裴清寂一旦有任何动静,都要立刻将他拿下,他如今从酒楼上狂奔出来算不算动静?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拿下再说。
裴清寂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一个醉鬼就这么被扭送到大理寺,这幅画面竟出奇的和谐。
那小厮慌慌忙忙冲出来,看着前面两列铁骨铮铮的带刀士兵,吓得一动不敢动。
转过身撒开腿往裴家跑去。
梁泰招呼一行手下把裴清寂一路压到了大牢里,既是将他当成罪犯抓起来的,那么待遇自然也跟牢里的罪犯一样,尽管梁泰并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先把他架起来。”
没罪的人进了这里,也非得吐出自己的几桩罪来不可。
裴清寂仍是醉醺醺的模样,被人拉拽了两下,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梁泰坐在典狱长席上,皱眉打量着他。
自己就这么把人抓进来,肯定不行,上头问起来说不过去。
贺宴舟走得急,也没给他留多的信息。
梁泰招了招手,示意先把人弄醒。
便有人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冽冰水往他身上一泼。
瞬间,裴清寂清醒过来,他只感觉全身处处有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冰针狠狠扎刺着。水流迅速渗透了他的灰布衣衫,冰冷的寒气如铁,紧紧包裹住他全身的皮肤,使之再也不能动弹。
梁泰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斜眼看他,这才哪儿到哪儿,这只是牢里里最普通的使人保持清醒的手法罢了。
裴清寂想蜷起身子,四肢却被牢牢捆在架子上,困顿的大脑目前还来不及思考过多,只顾得上躲避这渗入骨髓的剧痛,他咬紧了牙关来抵御这股寒气。
身上湿透的冬衣再也起不到温暖的作用,反而变成了拖在他身上的冰冷的盔甲,将他焊在这名为刺骨严寒的牢笼中。
身边的手下放了张纸在梁泰面前,梁泰提起笔随意蘸了墨:“说说吧,都犯了些什么事儿?”
裴清寂被痛苦占据的大脑分出了一小部分,他这才打量起自己的处境来。
“这是哪儿?”干涸又粗糙的嗓音流淌出来,还有些天真的意味在其中。
梁泰不耐烦地放下笔,看来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还是等宴舟回来再说吧。
他起身欲走,裴清寂尚未摸准形势,一旁的手下上来问他:“大人,给这人怎么招呼。”
梁泰垂头想了想,开口道:“每天先给他来一套最基本的,就狱里每天早晨提神醒脑的那一套,其余的等贺大人回来再说。”
贺宴舟歇马于京城三百里外的驿站,他骑的战马一日可跑百里,计程三日,便可返回京城。
自他离京这月余以来,驱驰不辍,鞍马劳顿。
这驿站偏僻静谧,他独自在二楼的破旧房间内歇息,倒有心思思及姑姑了。
他的眼睛亮得如同夜里的星辰,一眨不眨地盯着京城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的喜悦感染。
与相宜自初遇那天起的所有事情,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轮转、挥之不去。
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心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姑姑,可姑姑在最后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他心里颇为感激。
正因如此,他在北境才得以见到彩云一面,从此心里大定。
彩云如今不叫彩云了,叫雪傲穹。
一想到这儿,贺宴舟轻笑,从前只觉得彩云比起寻常女子来说,要顽劣得多,一点也没有女子的温婉模样。
如今才知道,原来她的志向如此远大。
北境之地,仿若被天地抛弃的荒野边陲,狂风如怒兽,卷携着冰冷的雪粒与沙粒呼啸而过,每一下都要割裂他的脸。
贺宴舟一个文官,实在是有些经受不住,一袭使臣的红衣站在雪地里摇摇欲坠,他费力地极目远眺,却看到了一个伴着苍鹰出现的,浑身被狐皮包裹着的像一头熊的女人。
原来彩云如今已经是边疆外一个小部落的首领,贺宴舟进了她的部落简直哭笑不得,笑话她这就是换了个地方过家家,还不如跟他回京城做公主。
雪傲穹有些疑惑:“贺宴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一路跑到这里以后,唯一还在通信的就是秦相宜了。
可相宜答应过她,不会将她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后来她知道,这姓贺的竟然跟相宜搞到一起了。
贺宴舟耸耸肩:“没办法,她如果不说的话,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她俩真像两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互相瞒。
在离京三百里的客栈里,贺宴舟一边想着一边发笑,后来在他与永泽国皇子的谈判中,彩云竟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他如今心焦渴,唯盼早日归京,拥相宜入怀,他要将自己的心意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要她也说出承诺——终身相伴之诺。
至于裴清寂,他发誓,这次一定要整死他,还顾什么仁义道德。
这驿站在荒郊野外,贺宴舟连日赶路,已经许久未整理过仪容。
驿站的楼体十分破旧,木门嘎吱作响,门上的铁环生了锈,开合时总是发出阵阵低沉的回响。
他倚在窗边往楼下看去,门口两侧栽着几颗枯萎的柳树,偶尔有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楼下有人在喝酒,有些吵闹,一种混合着酒气、柴火气、野草味的空气迎面而来。
贺宴舟皱了皱眉,准备把窗户关上,让马好好歇一晚,他明日继续赶路回京城。
由于他走得太快,皇上派去一路保护他的军队,一次也没跟上他过。
角落里烛火闪烁,昏黄的光芒让一切看上去朦胧不清。
睡一觉吧,睡醒了继续赶路。
他抱着剑,倚在窗边的横榻上,就这么闭上眼陷入了浅眠。
他的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一直来不及清理,如今看上去,倒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剑客,不修边幅。
可他很快又被惊醒了,因为他听到楼下那些商人嘴里谈论到了一个名字。
“说起秦家,真是可惜啊,当初我还跟着老将军上过西北战场,不过我只是一个小兵,嘿嘿。”
“秦家有什么可惜的,我只是为老将军感到可惜,当初最疼爱的一个幼女,就这么跟着他去了。”
“我记得当初那幼女出生的时候,我还去秦家喝过满月酒呢,老将军将她抱在怀里,疼爱极了。”
贺宴舟睁开眼,霍然站起身,提着剑就往楼下冲去。
他那因连夜未能休息好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看上去骇人。
底下一桌围着篝火喝酒的商人,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看他。
只见对方虽说面容有些不修边幅,但也比他们这些常年在外奔波的人要精细多了。
对方身上穿着贵族阶级穿的那种锦服,手上还提着剑,可这面上的表情,倒像是想杀人一般,可仔细看去,里头燃着的哪里是怒火,分明是哀伤。
“这位兄弟,你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
贺宴舟呼吸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凸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天才张嘴将话问出口。
“你们刚刚说的秦家,是哪个秦家?”
一个大汉手指指向外面:“就,就京城里那个秦家,还能有哪个秦家。”
“哦,秦家怎么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问话的声音倒还正常,如果他的牙齿没有咬得咯咯作响的话。
那几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看到他有些害怕。
“就,就,秦老将军家的二小姐病亡,我们一行刚从京城里出来,他们家还摆着灵堂呢。”
很多人认秦家还是以老将军为主,并不在意秦家已经有了孙辈,叫老将军的女儿还叫着二小姐。
贺宴舟握着剑柄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他颤着声音道:“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她母亲亲口所说,若不是我们急着赶路,当时定要去给二小姐磕一个的。”
贺宴舟提着剑往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重,脚步却有些踉跄。
嘴里还念叨着:“姑姑,姑姑。”
那些商人对视一眼,叹着气道:“许是认识二小姐的人吧,唉,说来也真是唏嘘,上次进京还听说她和离的消息,这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唉。”
“没什么可唏嘘的,如今世道乱,高门里死了位小姐倒是稀罕,可这京城外,哪家哪户没死过人。”
人命本来就脆弱,就算是高门里锦衣玉食养着的小姐,也抵抗不过阎王爷收命。
几个人聊到半夜,回了房间挤在一张大通铺上休息,这件事情终究不会在他们心里揣多久。
毕竟死人这样的事情,随处都在发生。
贺宴舟此时已经骑着马跑出了很远,进了山路。
墨云蔽月,夜色入浓稠墨汁,沉甸甸地压在荒野之上,盖在他的心头。
那些人说的话,他不敢相信。
所有信息都能对得上,是他承受不住的结果。
马蹄声疾,如骤雨狂敲大地,在他高高甩起的马尾后一路溅起烟尘。
他的面容实在疲惫,一袭黑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眸被沙子迷了眼,磨得刺痛,但他一刻也不敢停。
双眸紧盯着黑暗,仿佛再快一点,跑得再快一点,就能将这夜色看穿,寻出一条光明来。
早知道,早知道自己就学着朱遇清那样做个纨绔了,他只要一直守在她身边,管那些百姓和江山做什么呢。
他心中的信仰,从小就被树立起来的信仰,逐渐崩塌,他再也不信那些“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他只要他的姑姑……
缰绳在他手中绷得笔直,磨破了他的掌心,裂开了他的虎口。
马儿的每一声嘶鸣,四蹄腾空,每一次落地,都将他高高地抛起,再重重地踏在土地上。
在这十二月的严寒中,汗水湿透了马背,也浸湿了他的衣衫,二者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不知道用尽全力,这匹马儿最终能到达什么地方,可他一刻也不敢停。
无论如何,他要亲眼见到她。
值此小年良辰,贺府上下张灯结彩,上下一片欢腾,一早就热热闹闹忙活起来。
朱门铜环,皆系红筹,随风轻摆,秦相宜一早晨起来心情大好,由千松穿戴着来了贺府。
这几日她每天清晨早早地就到贺夫人面前陪着,贺夫人要教她管家,更要带着她见客。
今天一早坐到梳妆台前,千松打开她的梳妆匣子,里头多了许多各式各样小姑娘戴的钗环首饰。
又拿出一条桃红色的裙子给她穿,秦相宜盯着裙子拧眉:“千松啊,这裙子你又是从哪儿给我翻出来的。”
正是当初千松和贺宴舟都要她穿上去宫宴,她却没穿的那一条。
后来好像被宴舟带走了,秦相宜也记不太清了。
千松笑呵呵把裙子往她身上套:“姑娘之前说,这裙子是小姑娘穿的,如今再穿已经不符合年龄了,可是,姑娘现在就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啊。”
秦相宜有些无奈,却也笑着任由千松给自己把衣裳穿上了。
这条裙子实在艳丽至极,小姑娘穿穿倒没什么,若是妇人穿了,定要叫人说成是妖媚惑人。
一袭桃红色齐胸襦裙,恰似灼灼夭桃绽于春日枝头,明艳而娇柔。
裙身以细腻锦缎织就,绣满繁复花纹,金丝银线勾勒出的牡丹绽蕊吐芳,蝶舞翩跹其间,栩栩如生,随着她的莲步轻移。
腰间束一条鹅黄丝带,盈盈一握,丝带末端垂着叮当作响的银铃,伴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如环佩叮当,与她头上簪着的步摇交相辉映。
一头乌发如墨云,高挽成两团垂在耳侧的髻,分别别上一支镂空雕花的金蝴蝶步摇,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摇曳生姿,光芒闪烁在发间,宛如星辰点点。
鬓边配着几朵粉色桃花状的花钿,盈盈欲坠,与她面上的淡淡红晕相映成趣。
千松对自己的这一套成果满意极了。
来了贺府,今日贺夫人在前厅正忙着。
府内庭前,高挂着的红灯笼散发着暖煦的光,在白日里并不明显。
飞檐拱斗上日照金光,丫鬟小厮们穿梭其间,面上含笑。
园内露天,阖家围坐。
太傅端坐主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慈爱地看着满堂儿孙。
秦相宜一来,贺家众姐妹就将她拉到一桌坐着,这段时日,她们的关系已经处得很好了。
如今圆桌上摆着花篮,欣荣拉她坐下。
“表姐,来跟我们一起插花。”
女眷们一片欢声笑语,几位夫人围坐在一旁,筹备着一会儿祭灶神。
“今冬的瑞雪还未降临下来,真是愁人啊。”
“小年了,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正说着,忽有人抬起头抹了抹脸,刚刚脸颊上闪过一丝冰凉。
有些难以置信。
又抬头接了接,这次却是看见了真正的六角雪花。
雪花极小一片,六角的纹路十分好看。
一点,又一点,直到终于确定地大喊出来:“下雪了!下雪了!”
众人便纷纷从手中的事情中脱离出来,抬头望天。
雪花来得渐次徐徐,一片、两片……无数片。
直到一片白茫茫的如柳絮飞舞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才敢真的确定:“瑞雪降临了!”
阖家老少正言笑晏晏之时,只见庭前苍穹之中,雪花纷扬而下。
庭前高挂着的红灯笼,在那暖煦的光晕映照下,多了点点碎琼乱玉,为这朱红翠绿的庭院添了一抹素雅纯净之色。
秦相宜微微仰头,任由雪花轻抚脸庞,偶有雪花落于睫羽之上,恰似凝霜。
太傅亦起身,踱步至门口,望着这漫天飞雪,捋须笑道:“此乃瑞雪兆丰年之象,看来新岁必是祥和丰饶。”
秦相宜也笑着,跟着点点头,对于她来说,新的一年一定也是极好极好的一年。
贺宴舟下马的一瞬间,那匹曾在战场上熠熠生辉的战马便彻底倒下,余生再也没能起来。
可它以最快的速度,将贺宴舟送回了京城。
他来到秦府门前站定,此处并无什么异样,秦家的人还在正常生活着。
他又绕到偏门,位于秦府西侧幽静之处,一座素色的帷幔自梁枋垂下,将灵堂的空间笼罩其中。
此处白色的帷幔四处飞舞,随着次渐落下的雪花,拂到他的脸上,如霜雪般洁白。
乌木制成的灵柩摆放在正中,灵柩前的牌位上字迹清晰,逝者名讳及其生卒年月深深映入了他的眼帘。
贺宴舟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连日以来的沧桑与劳累一下子涌上心头,他滑跪到了地上。
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仿若一具被抽取了灵魂的躯壳。
那曾为相宜热烈跳动过的心脏,此时的每一下收缩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微微颤抖,他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
在极致的痛意袭来之时,他忽的想到了什么,那是一种不甘。
他忽然有了一些力气,他站起身,走至灵柩前,将手放在了灵柩尚未封死的乌木盖子上。
他闭上眼,知道此举对相宜不好,很不好。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不打开再看她一眼,他将永世不得安宁。
“相宜,相宜……”
他的口中便只会说出这么一句。
“对不起,姑姑。”
两行热泪随着那细碎的呜咽滑落在棺椁之上,浸湿了乌木。
任由绝望将他吞噬殆尽。
往后余生,他竟也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着了。
就在他双手用力即将要推开乌木盖子之前,灵堂外传来了脚步声。
贺宴舟手滞了滞,尚能维持片刻清醒。
秦雨铃恰好路过此处,又听见灵堂内有人在呜咽哭泣的声音,想是又是哪位祖父的老友前来悼念姑姑了。
姑姑自己的好友都知道实情,会来此地悼念的也只有还惦念老将军当年之情的人。
既是祖父以前的熟人,那必定是非富即贵的,秦雨铃心里想着,自己正好前去结实一番。
结果却看见了泪还没有擦干净,一只手放在棺椁上的,贺宴舟。
她顿时感到有些尴尬,毕竟是她的前议亲对象。
贺宴舟,怎么是……这副模样……
贺宴舟垂着头没说话,也没做出别的动作。
秦雨铃愣了愣,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贺宴舟抬眼看她:“知道什么?相宜她……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话他问得艰难,可他不得不问。
秦雨铃神色复杂,指了指门外东边的方向:“贺公子回家去便知道了,你们家最近正认了个表小姐,你母亲张罗着将她许配给你呢。”
秦雨铃将事情串起来,几乎很快就想通了这整件事,也不知皇上突然将自己改赐婚给朱遇清,有没有贺宴舟的手笔,原来他早就跟姑姑搞在一起了。
贺宴舟拧眉看着秦雨铃,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秦雨铃上前去护住棺椁:“贺公子,你就信我一次吧,就现在,赶紧,回你自己家去!”
贺宴舟第一次直视秦雨铃的眉眼,他看得无比认真,他心中满是疑惑,却还是没道理的,信了她的话。
他将手放下棺椁。
抬步朝外走去。
他本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在此之前,他唯独知道自己该拼命往回赶。
在看到灵柩与牌位的那一刻起,他竟不知自己余生该如何度过了。
眼下有一个人给他指路,尽管那个人说的话没道理极了。
可他还是莫名奇妙地听了。
回家的这一路走得漫长,因为秦家的灵堂如同有一根丝线连在他身上,叫他回去。
同时又有一根丝线连在家里,叫他回家。
就连祈了许久未能下下来的雪,此时也落下来了。
他未曾发觉,直到头发上汇集了一层白花花的霜,顺着头顶冰凉浸骨,惊得他一哆嗦。
贺府如今阖家其乐融融,太傅一开口,底下的小辈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漂亮话儿。
“说起来,宴舟也该快回来了,按照信上说的脚程,应该也就三日内了。”
闻言,秦相宜垂下头,有些隐隐的期待与担忧。
她抬眸望向贺夫人道:“姑姑,您派人给宴舟递的信,可递到了吗?”
贺夫人犹豫着道:“哎哟,我倒是忘了这茬儿了,主要是听老爷子说,我派人递信过去的时候,宴舟已经出发往回走了,这要么两方在路上碰到,要么就是错过了。”
秦相宜怔怔的,要是没能把信儿递给他,宴舟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可怎么办呀。
贺夫人安慰她道:“没事儿,天大的误会,等他回家看到你,也就消了。”
如今家里一派热闹繁荣,若是宴舟早些回来就好了,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过个小年,再迎来瑞雪,便是再有什么烦恼也该消了。
秦相宜垂下头抠着手指,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她不愿宴舟有一刻的伤心,一点也不要。
说起来,都怪她母亲,她明明只是失踪而已,若不是母亲要闹,她连失踪都不算。
秦相宜抠着手指,一片焦急之心,已经好久没为生母生过气了,现在又气得跺脚。
旁人不在意这个,她却知道,宴舟若是听到她死了,怕是会疯。
她都不敢想。
眼见着雪落得越来越大,贺夫人招呼着家里的晚辈长辈:“好了好了,咱们挪到厅堂里去玩儿,就别在这里淋雪了,当心着了风寒。”
秦相宜收了思绪,将手揣在狐皮暖袋里,也准备起身往回走。
一时间,贺府老者走在前方,抚着长须,笑声爽朗,后面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辈,几位小姐互相推让、笑声清脆,从瑞雪纷扬走到满室温馨中。
秦相宜坠在女眷后头慢吞吞走着,千松坠在她身后搀着她,主仆俩都裹着毛茸茸的兔毛披风,将一张娇嫩小脸埋在绒毛中。
她这段时日长胖了不少,如今脸圆滚滚的。
外头忽然走进来一个人,这人风尘仆仆,身上的锦袍满是尘土,原本鲜亮的色泽覆上了一层霜土,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衣角在风中微微摆动。
发冠还算端正,可几缕乌发凌乱,曾经整齐束起的发髻也松散了许多。
脸庞上带着灰尘,难掩眉眼里的疲惫,满是血丝的目光,忽的迸发出欣喜之光,犹如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
灰尘掩着的眉修长而舒朗,在这大雪纷飞的时节,恰似春山含翠。
“相宜,相宜……”
他的声音实在是有些嘶哑了。
他的脚步也实在是有些踉跄了。
秦相宜站在即将要步入厅堂内的门槛前,掌着栏杆看他。
无数的雪花横亘在他们中间,雪花砸在她的发髻上,打在他的脸上。
贺宴舟注视着相宜的眉眼,再不敢挪开一分。
呼啸的风吹起她的衣袂,似蹁跹蝶翼,领口与袖口皆镶着洁白的兔毛,那柔软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小桃红在漫天飞雪中肆意飞舞。
如今粉面娇俏,她的睫羽上逐渐覆上了白莹莹的雪花,压低了她的眼眸,她轻颤着,看不真切来人。
来人也看不真切她。
她未施过多粉黛,却眉如远黛,唇若点樱,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恰似暖阳,温暖而动人。
他看她的神情便是眷恋。
一寸不敢放过。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所有的疲惫与沧桑在这一瞬间被拂去。
在她柔柔朝他绽开笑意的时候,他胸腔内仿若擂鼓般的回响齐鸣,叫他此生再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