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 出征
蛮夷发动叛乱。
皇帝意欲请燕王出征, 不成想,圣旨到燕王府时,燕王已死。
柳安予刚退热, 尚在病中, 身着缌麻服跪在最前面, 面色惨白如纸。寂寥的秋吹动落叶,孤零零地将尘土吹到柳安予的面前, 前来吊唁的人无数,燕王妃伏在灵棺上恸哭。
孙公公擎着拿一卷圣旨,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孙公公打道回了罢, 家父,已去往生之地。”柳安予顿了顿, 眸冷如霜, 她自小不在燕王府长大,对燕王其实没亲近多少。
但她也知道,她乃燕王独女,若非因着韩守谦那句“煞气缠身”, 燕王也不会舍得将她送到长公主身边养。
十几年来,绫罗绸缎、玉器珠宝,除了人不在, 燕王能给的, 都给了, 可谓是极尽宠爱。
柳安予望着冰冷的灵棺,看着棺中那人苍老陌生的脸, 蓦然生出些惆怅。
燕王妃哭到脱力,被人扶着从灵棺前下来, 她的眼角已经爬上细纹,眼睛不再透亮,清浅的琥珀色却与柳安予如出一辙。
她的眸子恍惚间落在柳安予身上,转眼又攒了泪珠。
“安乐,我的安乐。”她轻轻捧起柳安予的脸,凝眸落泪。
柳安予的身子僵直一瞬,不太适应地躲了一下,却还是克制住心底的异样,任由燕王妃望着她哭泣。
燕王妃像是感受到了柳安予的躲避,手指僵在半空,瑟缩地收了回去。
她苦笑着,“你,还怨我们吗?”
“不是的。”柳安予怔愣住,顿了顿,敛眸,“我只是......不太亲人。”
燕王妃掩帕泣泪,“你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除了过年过节能看见你回来一趟尽孝,娘也没有机会能多看看你。本是,本是要在你十二三岁时,将你接回。不料你爹爹出征打仗,诺大的燕王府独娘一人撑着,娘不好再带你,便一时搁置。”
她牵起柳安予僵硬的手,思及燕王,便哭得更凶,“谁料你爹爹得胜归来,身负重伤,落下隐疾。长公主将你视若己出,娘几次前去,都未能将你带走。安乐......不要怪爹娘。”
柳安予心里微微触动,掌心忽然被一块硬物硌住,她不动声色地抬眸,与燕王妃对视。
只见燕王妃怜惜的目光扫向她的脸颊,轻声道:“爹娘,除了王府家产,没什么能再留给你的了。你爹爹一死,皇帝便不会再顾及你的郡主身份,日后行事,要谨小慎微。”
她倏然起身,哭得情不自抑,靠在婢女身上离去。
柳安予握住掌心的硬物,骤然失神。
“郡主。”顾淮眸中透着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神智唤回来。
“嗯?”柳安予恍然回神,敛了敛眸,回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事。”顾淮不说什么,只是紧紧牵住她的手,柳安予登时懂了他的意思,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没事的,我没事。”
两人一瞬缄默,十指默默相扣,掌纹紧贴将余温传递。
二人一齐跪在燕王的灵棺前。
李璟到时,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
他敛神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脱袍上前,拜了拜,又上了柱香。
经过柳安予时,倏然被她拽住袍角。
“安乐?”李璟眸中诧异。
“大殿下,您的帕子掉了。”柳安予温声道,却将一方李璟从未见过的帕子塞到他掌中,眸中情绪复杂。
李璟握了握,握出一个硬块,只诧异片刻,便从善如流地将帕子塞到自己袖中,礼貌笑笑,“多谢郡主。”转而潇洒走掉。
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叫燕王的尸首去领兵打仗,孙公公只得咽下话,自请回去复命。
朝堂上的局势登时焦灼。
赌局的成绩还未出,李琰暂还管着翰墨馆,皇子之中,便只剩李璟无所事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朝臣们吵得不可开交,李璟敛神站在其中无所适从,他忽然抬头,正巧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父皇。”李璟迈出一步,头上双蛟银龙发冠发亮,拱手齐眉,不等皇帝问他,他便先请命说了出来,“父皇,儿臣去罢。”
他一直都知道柳安予想要什么。
在三个皇子的争夺中,李琰一直是最占优势的人,学堂本是李璟的主意,却因避嫌,又添到李琰的功绩中。柳安予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李璟。
那场大雨的洗礼、柳安予病中呢喃的名字......再也找不见的紫金砂串珠,李璟忽然想明了什么。
柳安予自始至终,都只是把他当一个稍稍亲近一点的哥哥罢了。
如今,她已成顾淮之妻,更不可能与他再有什么旁的关联,除非——
他是她的棋。
李璟抬起头,目光掠过皇帝流光溢彩的冠冕,眸子渐渐深沉。
为什么,假意与他成婚,却带他去祭拜先皇后?
柳安予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口空棺,为的,便是让李璟看清皇帝的丑恶嘴脸,对皇帝起杀心。
她要李璟参与党争,她要扶持李璟走到权力的中心,位至人皇——她不必考女官,她的官职,要李璟亲自来封。
所以,李璟要有价值。
“儿臣,自愿披甲挂帅,领兵出征,为父皇分忧!”李璟声音低沉果断,在诺大的大殿上,蓦然盖过朝臣们嘈杂的争论声。
皇帝意外抬眉,赏识地看向跪地请命的李璟,大手一挥,“好!”
一锤定音。
李璟身着银甲,日光照耀在他的甲胄上,泛着粼粼的光泽,赤红的披风随风飘荡,像胜利的旗帜在叫嚣,他深邃的眸子坚毅,大手勒住马缰。
在离京前,他忽然想先去看柳安予一眼。
玉珠堂前人头攒动,烈日射下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柳安予跪在玉珠堂前,身着苍白的孝服,更显她身形削薄。
她身旁站着一位大汉,赤裸上身,眼神凶狠,执着半指粗的笞条对准柳安予的后背。
孙公公尖细刺耳的太监嗓一出,“打——”
啪!
笞条狠狠地打在她的脊背,柳安予登时短促地叫了一声,瞳孔一瞬涣散。
人群中传出一声倒吸冷气。
柳安予的大脑有一瞬空白,她想过会疼,却没想过会这么疼,从笞条的落处密密麻麻的针扎感,像被锤子狠狠捶打过脊肉一般,疼痛难忍。
李璟险些握不住刀,他瞳孔瞪圆,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日头照得她伤口火辣辣地痛,笞条抽打声有节奏地响起,她洁白的孝服几息间便染了红。
李璟刚要上前,却见人群中一抹幽蓝身影窜出,护在柳安予身前。
是顾淮,李璟眸色渐深。
“顾大人,这笞条可不长眼,恐伤了您。”孙公公冷笑一声,展了展袍子道。
“孙公公尽管打来,顾某心疼夫人,愿一同受罚。”顾淮眸中映着柳安予的身形,心脏一揪一揪像是要被人攥爆,疼痛蔓延,打在柳安予身上,疼在顾淮心里。
“不,不。”柳安予喘着气,眸子无神,半跪着抓住他的手腕,“你......啊!你伤刚好,不,啊啊啊......”疼痛感席卷全身,柳安予忍不住惊呼,笞条带着点点热血,溅到顾淮脸上。
顾淮一瞬失神,回神之际猛地上前抱住柳安予,用身子承下太监发狠地一下,肩膀处登时皮开肉绽。
柳安予的泪蓦然落了,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傻?”
顾淮的泪断了线一般,颗颗晶莹落到柳安予的掌心处,两人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笞条打不断他们相拥的手臂,痛苦迫不开他们紧扣的手指。
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李璟看着两人相拥受罚的身影,心中泛起无边的苦涩。
他向后退了一步。
越是般配,越是刺痛他。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地方,被紧紧攥住的心脏久久不能平静,他飞身上马,夹紧马腹,一路狂奔。
风的呼啸声在耳畔经过,远方忽然传来浑厚的钟声,一圈圈荡开。
围观人对着受刑的二人指指点点,却也被皇帝的手段震慑,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最后一道笞条落下,柳安予失力地倒在顾淮怀里,脸颊的发丝被汗沁得粘腻湿润,凌乱地贴在脸侧。
“出来了!榜出来了——”青荷和樱桃一路欢呼,身后是奔跑雀跃的女娘。
霍清风带头,撩开袍子跪在柳安予的面前,看着她身上血痕忍不住红了眼眶。
霍清风忍泪磕头拜谢,声音哽咽,“老师,我们挺过去了。”
“是榜首——”
“哥,嫂嫂,潇潇出息了。”顾潇潇抹着泪喜极而泣:“是一甲十三名——”
身后女娘挨个报出自己的好成绩,柳安予苍白的唇瓣被血染得嫣红,她握住顾淮的手,倒在他怀里扯了扯嘴角。
“太好了,太好了。”柳安予一遍遍重复着,气若游丝地说话,眼角划下一颗晶莹,“玉玉,我,我有,出路了。”
顾淮的心脏漏了一拍,唇角也涌出一抹殷红,他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笑了笑,“恭喜郡主......予予!!!”他倏然失神,声音嚇得变调。
忍痛背起昏倒在他怀里的柳安予,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眼神环顾四周大喊,“柏青,柏青——快!备车!!!”他眼睛瞪圆,嘴唇颤抖,脊背为柳安予承的伤洇出鲜血,染红了柳安予纯净的孝服。
他迈着步子,踉跄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