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折兰
顾潇潇探头瞥了一眼, 见密密麻麻一篇尽是表兄顾淮的字迹,惊讶道:“表兄原来这么多话?!合着平日里就是纯纯不想理我!”
柳安予扣下书信,脸颊发烫, “我先回楼上待会儿, 顾潇潇!今日让你背的书你都背好了?”
顾潇潇笑容顿僵, 心虚地缓缓转身想要逃跑,被柳安予拎住衣领, “不许跑!就在这儿背罢,我先上一趟楼,下来时考你第一段。”
顾潇潇登时欲哭无泪,瘫倒在地, 一把抱住路过的猫玉玉诉苦。
柳安予无奈叹了一句,将信小心拿好, 连忙提着袍子跑上楼。
她反手将门锁好, 像在做什么亏心事,推开窗,坐在书案前,细心将书信的折痕展平, 细细读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在看到柏青忘关窗给他冻出风寒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眯着眼笑像慵懒的小猫。
窗前一盆兰花随风摇曳, 树上鸟儿叽叽喳喳乱叫, 她一字一句读着顾淮的信,好似能透过信, 看见写信的人委屈失落的神情。
一纸信件,很快便被她读完, 欣喜过后情绪渐歇,莫名地怅然若失。
她也想。
很想很想顾淮。
收到信,总是要回的。
柳安予摊开宣纸,蘸墨悬臂,写了好几个开头,却总是不满意。她烦躁地咬了咬笔杆,忽然看见窗边摇曳的兰花。
她折下一枝夹在纸中,在边角处写了一句。
【多画春风不值钱,一枝青玉半枝妍。】
花香混杂着墨香,她不多赘述,觉得这一句,他便能懂她。
柳安予悉心将信装好,敛衽起身,下楼交给冯嘉。
“安乐郡主。”见柳安予从楼上急急忙忙下来,冯嘉连忙拱手。
“给他的回信。”柳安予递过去,咬咬唇瓣叮嘱道:“你见他时,记得留心一眼柏青,若是遇着了,就告诉他来见我。我一直在玉珠堂,等着。”
“哎,好。”冯嘉连连应下,接过那轻薄的信,心里还暗暗嘀咕。
不愧是郡主的信,还带着香味呢。
李琰带人很快就将玉珠堂布置好了,动静太大,路过的人多停下来看热闹,积攒的人多了,就聚成小堆。
这下李琰还想再动什么手脚,都不成了。
诺大的学堂空荡荡的,说句话声音大点,都能够听到回音。
柳安予让青荷将门推开,轻瞥了一眼门外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玉珠堂中她唯一的学生。
“顾潇潇,上课。”她朱唇微启道。
*
顾淮收到回信时,柏青正巧在旁边。
顾淮也不藏着掖着,刻意炫耀,当着柏青的面打开。
“多画春风不值钱,一枝青玉半枝妍......”柏青看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啊?”
顾淮眼中露出笑意,手指把玩着那枝兰花,花瓣微枯,带着淡淡的香气,好似柳安予指尖余温还未散去,“它的下一句是,山中旭日林中鸟,衔出相思二月天。”他冲柏青挑了挑眉,得意道:“她想我。”
?柏青笑得很不礼貌,唇角僵住,无奈汗颜。
公子你笑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给你说什么惊世骇俗的情话了,合着就是这么一句......柏青不懂文化人的拉扯,但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几句,面上还是承着笑,“那成,公子还有啥要带的吗?郡主让冯大人给我捎了句话,要我过去。”
“?”顾淮抬眼蹙眉,眸子在柏青身上上下打量,给柏青都看毛了,柏青心里正打怵呢,只听自家公子来了一句,“你凭什么?”顾淮眸中不解。
公子你讲话真的很伤人......柏青的礼貌笑容出现一丝裂缝,却还是带着笑意解释,“许是郡主有什么要叮嘱我的罢。”
顾淮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想来也没旁的理由。”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信中告了状,顿时心虚起来,摸了摸鼻子,摆摆手,“行了,你去罢,快去,别让郡主等急了。”
“好好好。”柏青无奈拱拱手。
“哎,等会儿!”柏青刚走到门口,顾淮又叫住他。
他趴在榻上,仰起脸,“帮我找个小瓶子灌上水,将花插起来,摆在我旁边这个书案上就好。”
“是——”柏青拉长声音,又一个急转弯转过身帮他弄。
顾淮的眸子落在那枝兰花上,心中浮现一丝暖意。
写信真好,还能收到花。
顾淮半张脸陷在臂弯里,眉眼带着笑意,他还要写,日日写,月月写,一天都不会落!
*
玉珠堂里只有一个学生,学生也只有一个老师。
柳安予日日大敞着门,悉心教学,从四书五经讲到孔孟,枯燥的知识从她口中说出来,好似被赋予了灵魂般生动有趣。玉珠堂外本在看热闹的人渐渐淡去,偶尔留下一两个小女娘,眸中带着点渴望,听上一段学。
柳安予刚开始还试图把她们叫进来,人还未出学堂,小女娘们便似鸟兽受惊四处逃窜,眨眼便没了踪迹。
一来二去,柳安予也不再管着,只是在门口放了几个小凳子,由着谁站着听累了,可以歇歇。
让柳安予更为头疼的,是顾潇潇。
起初她还知道装几日,摇头晃脑听着,不一会儿便垂下头去呼呼大睡,被柳安予训了好几次都不长记性。
好在柳安予有妙计,叫她日日含着薄荷叶,口中清凉,倒是抑制了一些。
这不睡了,顾潇潇便把心思放在了吃上,趁着柳安予伏案翻书,飞也似地将罐子里的果脯塞进口中,柳安予一瞥眸,她就嚼嚼嚼,一转身,她就嚼嚼嚼......
直到有一次玩脱了,刚塞了一口坚果,柳安予便指着书,让她念第二段的内容。
?!顾潇潇登时汗流浃背,试图把坚果藏在舌下,谁知张口便含糊不清,一时紧张,还咬碎了坚果发出声音来。
“顾!潇!潇!”柳安予气得胸膛颤抖,拿出戒尺指着她,“吐出来!”
顾潇潇蔫巴巴的,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柳安予的神情,试探性地将嘴里的坚果吐在帕子上,颤巍巍地递上前。
“手里的。”柳安予咬牙,拿戒尺敲了敲书案边。
顾潇潇依依不舍地抱了抱自己的小罐子,轻轻将罐子推到柳安予面前,垂下头去无措地捏着自己的衣摆,听候发落。
“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干什么,我讲的东西就一点都叫你听不进吗?”柳安予是真的气到了,她拿着戒尺狠狠敲在桌上,“上着课,你还能吃坚果,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供你消遣的饭馆吗?!”
“老,老师,我下次不吃坚果了,不吃了,你别生气。”顾潇潇连忙道。
“只是不吃坚果?”柳安予被她的回答气笑了,“你以为,你的错,只是今日我碰上你吃坚果?”
顾潇潇眨眨眼,很明显的反应是:不然呢?
顿时,柳安予心中酸涩钝痛。
她一生追求的学问,夜间燃灯续昼翻寻的知识,每每在她面前讲得口干舌燥,只求她能听进一句。
却不得她在意。
“站起来。”柳安予的眸子发冷,叫她,“站起来!”顾潇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愤的柳安予,惊慌失措地起身听训。
“伸出手。”柳安予捏着戒尺,声如冷箭。
顾潇潇这回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眸子惊惧到嚇出泪来,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哭着道:“不不不,不要罚我,呜呜,嫂嫂,嫂嫂我再不敢了。”
柳安予深呼吸一口气,语气缓缓,“我只要站在这,就是你的老师,不是你嫂嫂。”
她眉头紧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落在她脸侧的泪上,无奈道:“我昨日才教你,孟子有云,‘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才一日过去,你全然都忘了。”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闹,你以为你今日坐在这听学,背负的是什么?仅是听你姑姑的教导,来混日子的?”柳安予眸中滑过一丝恼怒,唇角压成凉薄的一条直线,“不是的,你身上背负的,是后世千千万女娘的去路。”
柳安予拽过她的手,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只一下,掌心便钻心般的疼痛。
顾潇潇哇得一声哭出来,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泪,“呜啊啊啊——不要,我不要,我就是听不进去嘛,她们呜呜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再学了!”
她挣扎地甩开柳安予的手,一脚踢翻书案,白花花的宣纸一张张翻开散落一地,“我不要再学了!什么狗屁东西!我日后又不靠它过活——我不要当你的学生!!!”
她哭着跑出玉珠堂,留柳安予一人在空荡荡的学堂里。
她怅然若失,低头看着翻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墨迹良久,蹲下去想将书捡起。
捡着捡着,眼前的字倏然模糊了。
滚烫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她的手背,她弯下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为什么,就不肯学呢?
她这半生似乎都被困在一个被规训的循环中,十七岁之前,她想学,但没人肯教她,十七岁之后,她想教,但没人肯学。
她哭得累了,坐在地上,缓缓收回足尖,靠着书案抱紧自己。
或许,她真的走不出这个被规训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