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入皇陵
27 入皇陵
棺椁内空无一物。
就是白骨也好、腐烂的尸体也好, 李璟想过千万次里面的模样,却独独没有想过,棺椁内会什么都没有。
玉棺泛出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他怔愣地跪在棺椁前, 听到柳安予冷声的那句。
“修常,你被骗了。”
他幌神反应了一下, 抬眸看向柳安予,眸中情绪复杂,惊诧又疑惑。
“为什么, 这样说?”李璟的声音都在颤抖,跪在那里拉住她的手, 眸子映着她的身形, 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瞬的情绪变化。
“你知道什么, 是不是?”
柳安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眸中散发着疏离与冷静。
她缓缓敛衽弯下身子,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头,微微蹙眉,轻启朱唇轻言,“你的好父皇,根本就没有把你母亲安葬。”
顾淮在信里告诉了柳安予这个皇室秘辛。
先皇后根本不是难产而死,而是如今的皇后与如今的贵妃琪氏联手,毒杀。
皇帝是纵容的看客。
柳安予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皇后与琪贵妃联手下毒的,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无论是忌惮两位后妃家族的势力, 还是厌弃了糟糠之妻却寻不到由头, 但结果总是不变的。
他是帮凶。
皇帝没有将先皇后的尸首安葬在皇陵,反而分尸掩埋。
皇帝赐给皇后和祺贵人的月季鼎里, 是他母亲的血肉。
李璟大脑有一瞬间空白,他怔怔地看向地面,倏然奔溃哀嚎起来。
柳安予连忙捂住他的嘴,几番欲言又止,却只能心疼地看着他。
“不,不能出声。”
李璟眸中绝望,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紧紧抱住柳安予。
泪水打湿了柳安予的肩膀,她僵硬一瞬,却还是任由李璟抱着她,生涩地拍了拍他颤抖的脊背。
她后悔在永昌十二年,她与李璟初识的那天帮皇帝说话,因为她想象不到,一个人怎会凉薄至此?
赐月季鼎的时候,李璟还站在他面前看过花,说自己还从未见过开得如此艳丽的月季。
那时,皇帝在想什么?
他慈爱地揉着他的长子,向孩子介绍他母亲的棺椁,月季食肉,艳丽的花是先皇后的求救。
“在这哭过了,出去就把事情都咽在肚子里。”柳安予眸子泛着冷意,面容清疏,缓缓看向棺椁上雕的玉龙,“天下这局棋,你也该入局了。”
出了皇陵,韩昭细心地发现李璟没了笑脸,只是手和柳安予紧紧攥在一起。
马车帘子放下,李璟垂眸突然问她。
“你不想考女官了吗?”
柳安予的眸子看向车外,眉梢尽是疏冷,她纤细的指尖收回,再无一丝光线透进来。
“不考了。”她纤长的眼睫染霜,敛衽端坐,“我想让我的官职,由你来封。”
李璟看着她胸有成竹的神情,眸中除了爱恋,又蓦然生出一缕复杂的情绪。
*
柳安予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被顾淮下了什么降头,自二人相遇,她的四季便只剩连绵的雨。
李璟送柳安予回府时,雨已经下得有一会儿了。
青荷连忙撑起伞为柳安予遮挡,扶着人下了马车,樱桃急得在门口直打转,看见柳安予的身影连忙冒雨跑过来。
“怎么了?”柳安予蹙眉问着。
“郡主,不好了,姑爷早上刚送来的雁被玉玉咬断了脖颈,死了!”樱桃急得都快哭了,发丝被雨浇得狼狈地贴在脸上,李璟在一旁听到消息,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玉玉一向乖巧。
柳安予还在蹙眉思索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眼帘中却突然出现一角压了竹纹的素绸,顺着视线看去,她看见顾淮撑伞冒雨而来。
细细密密如针芒的雨丝打在他的伞上,层云散成朦胧的薄雾。
他身姿颀长,伞下一双内勾外翘瑞凤眼,眼下一点褐色小痣像泪痕,身姿笔挺,看向柳安予的眸子带着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倏然一笑,瑞凤眼上挑,漾开星星点点的情愫。
“郡主,微臣来送花。”
柳安予这才将视线落在他怀中——
那日她的随口为难,满京城唯一一株五月广玉兰。
*
“怎的了?面色怎都如此难看?”顾淮走到近前,露出温和浅笑。
青荷和樱桃面面相觑,李璟脸色墨浸了一般,瞪了顾淮一眼不言语,反倒是柳安予好心跟他解释。
“狸奴将晨时大殿下送来的雁咬死了。”
“啊?”顾淮登时愣了一下,蹙眉斟酌组织着措辞,“这三日不是问凶吉吗?聘雁死了......可不是好兆头。”
这三日换完庚帖问凶吉,家中若是出现碗盏敲碎、家人吵嘴、猫狗不安等等“异常”,都不是好兆头,更何况是聘雁死了这种大事。
樱桃没青荷心思细,若是青荷留家,许还能遮掩一二,如今怕是长公主那边都已经知晓了。
却也正合了柳安予心意。
“你来干什么?”李璟警惕地扫向他的脸。
“微臣来给郡主送花。”顾淮与李璟的眼神交锋,明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莫名被李璟嗅出了挑衅的意味。
事实也正是如此,只见顾淮似是猛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柄雕花洒金扇子,用伞遮雨递过去。
“哦对了,这是左相新制的一把扇子,微臣借花献佛,想讨郡主欢心。”顾淮垂眸时,眼下的小痣也被瞧得愈发清晰,声音有如山涧清泉,不急不缓,递过时的手指,不经意摩挲过她的掌心。
李璟目光锁定,作势就要拦,厉声道:“左相给过安乐不少折扇,不差这一把。”
顾淮却好似听不见李璟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柳安予,“扇面上是微臣斗胆描的画,还未题字,郡主......可否赏个脸,留下墨宝?”
他眸色微暗,清淡的竹香萦绕在两人之间,视线在空中交汇刹那,闷热夏雨似是落地溅出朵朵水花。
“你听不懂人说话吗?”李璟一个跨步横插在两人中间,他的眼睛像是能喷火一般,言语间冷峻疏离。
两人之间还有距离,顾淮却倏然踉跄一退,他们的目光对视,像利刃在交织斗争。
伞落在地上。
“花!我的花!”顾淮惊慌失措,连忙站稳用袖子遮挡,雨水滴在花瓣上,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雨下得急,几息之间,他的肩膀、发丝已然被淋湿,薄薄的衣衫贴在他精壮的肌肉上,一滴狡猾的雨顺着他的额头滑到鼻尖,低头刹那掉落在泥土里。
像是泪珠。
李璟还在疑惑,却见柳安予侧身与他擦肩而过,撑起伞为顾淮遮雨。
“修常你这是做什么?”柳安予的语气虽不算上严厉,却还带着些责备意味。
一时之间,李璟心脏钝痛,像是有千万颗尖细的针在扎,密密麻麻的胀涩。
顾淮的睫羽氤氲着雨珠,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泛着淡淡的红,隐忍地抿了抿唇。
“不,不是大殿下,是微臣自己没有站稳。”
李璟站在柳安予身后,却见她转了转伞,捏紧伞柄,侧身挡住顾淮回头道:“修常,过会子我会叫人将聘雁送回,请人来看看究竟是不是狸奴咬的,若真是狸奴......怕是要去钦天监占一下你我的生辰八字,再做定夺。”
“雨大了,你快些回罢。”她嗓音清浅,砸在雨里声音不大,砸在李璟心里却震耳欲聋。
李璟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安予为顾淮撑着伞,二人转身进了府。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鼻子也发酸,心痛到无法言语。
那日分别,顾淮再也没翻过窗来看她。
小雨浠沥沥,他再次站在她的窗前,细心地将广兰花放在窗边。
李璟可以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请长公主作媒人,求皇帝赐婚,所有人都会说这是门当户对、天赐良缘。
顾淮却不可以。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黑暗里四处逃窜,就连入府,都只能用这些腌臜手段。
窗棂泛冷,他站在那里良久,直到身上雨水打湿的地方发寒。
柳安予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指尖的水,屋内没有点烛,暗得两人良久才适应黑暗,将将看清对方身形。
“行了,别装了。”柳安予走过去将帕子扔到他头上,眼神探究,翘了一下嘴角,“聘雁是不是你弄死的?嗯?”
顾淮伸手拉下头上的帕子,浅笑一声,音调像诱人的罂.粟花,“是。”他垂了垂眸,声音不觉间裹挟霜雪,“微臣不想,郡主和大殿下成亲。”
柳安予伸手捏住他的脸,顾淮只错愕一瞬,立即如收了爪的小猫俯下.身半跪,俯首帖耳,祈求柳安予的垂怜。
他仰着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眸子亮晶晶的,“郡主,家父翻案了。”
他顶替了沈忠在二皇子身边的位子,作为弃子,顾明忱的“通匪”之名,自然顺理成章地安在了沈忠的脑袋上。
沈忠的妻子儿女均在二皇子手中,他不敢忤逆,只得打碎牙齿活血吞,承了罪名。
明日便会被问斩。
柳安予毫不意外,冷笑一声,“你翻不翻案,与我何干?”话虽如此,捏着人的手指却不动声色的松了松,“你毁了我的定亲,若是将你交出去,你猜,李璟会不会弄死你?”
“郡主舍得吗?”他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无辜的小鹿临死前看向猎人的眼神,“郡主若舍得,微臣千死万死都使得。”
他喉结滚动,等待柳安予回答时的惨白脸色惹人怜惜,但柳安予知道,这不是一只乖巧讨好的流浪猫,这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她眸色暗了下去,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顾淮手指微动,解开绶带,半湿的绣竹叶素袍一层层褪去,露出他精壮的胸膛。
没有柳安予想象中那样纤细无骨,白皙如玉。
顾淮身上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自肩膀到胸前锁骨贯着一条狰狞的伤,湿润的发丝垂下延申到腰窝处,人鱼线低低向下沿进裘裤,细细看去还能看见稀疏的黑茬。
柳安予登时红了耳根,咬牙别开眼睛,却被顾淮用力拉近,呼吸缠绵,他伸手解下她发间的金簪。
登时青丝如瀑散落在肩。
柳安予错愕,却见顾淮将金簪塞进她手里,将尖锐的簪尾对准心脏。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疯狂。
“要不你现在就杀了我。”
“你疯了?!”柳安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眸光渐渐深沉。
顾淮却不似开玩笑,眨眼瞬间,一颗颗晶莹泪珠掉落在她腕上。
他两只手包裹住柳安予的纤纤玉手,用力刺进自己的心脏,柳安予仓皇用力往回缩,簪尾却越陷越深,刺出血痕。
一股鲜红的细流涌出,缓缓自他心脏处淌下,阻到红果处分了支流,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他脸上,登时出现红痕。
金簪被柳安予用力扔远,好在伤处不深,疼痛许能让顾淮清醒一点。
顾淮是个疯子。
他僵在那里,发丝散落,破碎又狼狈。
柳安予惊魂未定,回神时掰过他的脸,强迫顾淮与自己对视,眸中怒意滔天。
“我让你死了吗!”她冷声怒斥,“你现在又在演什么戏码?既然你要做狗,那就俯首帖耳给我装好了,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不是要和我成亲吗?把我原本的夫婿赶走了,现在还想再杀我一个夫婿吗?”
柳安予的目光寒气逼人,犹如数九寒冬河面坚冰,纤弱的身形却是位处高位,让人不自觉地臣服。
“柳安予,你可怜可怜我。”
他微仰下颌,那张本就出尘俊逸的脸上挂着泪痕,流露出几分凄哀,他勾唇惨淡一笑,颤抖的手握住她的皓腕。
他不可抑制地染上哭腔,紧张、焦虑、吃醋、失落......好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让他的心脏泛出尖锐的抽痛。
他好害怕,好害怕失去她。
他怕柳安予知道他的真面目后就再也不理他,他怕柳安予真的会嫁给大殿下。
那日铜镜中,他颈边的血痕,犹如一把悬而未落的刀,日日横在他的头顶。
她染了蔻丹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白痕。
他好像知道自己长了一张不错的脸。
柳安予轻笑,“可怜你干嘛?”她慢条斯理地放开手,推开错愕的顾淮,走到不远处捡起金簪。
转过身,骤然将人抵在墙边,冰冷的簪尾对准伤口。
下划。
“啊——”顾淮不可避免地惊呼出来,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登时青筋暴起,忍不住地喘.息。
他靠在柳安予的肩上,疼得战栗,柳安予却还在划,用尖细的金簪在他心口处刻了一个“予”字。
刻完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明知他是一条随时都会咬人的疯狗,可柳安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伴着窗外滴落滑下的冰冷雨珠,吻住了他的唇。
将他的疼痛,他的泪水堵在唇瓣,猝不及防却如暴风雨一般来势汹汹,贝齿狠咬,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带着血腥的疯狂的吻,渐渐加深,舌尖缠绵,心脏的刺痛一阵一阵侵蚀着他的神智。
好巧,柳安予也是个疯子。
一吻完毕,嫣红的唇瓣分离牵出一条银丝。
柳安予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命脉,低声轻言。
“顾淮,要么装一辈子,要么你死。”
顾淮轻轻喘气,心脏漏了一拍。
好像,完蛋了。
*
李璟怎么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妻,居然转眼间就成了与他相克的祸。
他捏着钦天监给出的结果,茫然地站在昱阳宫。
长公主长叹一口气,张口安慰他,“这八字不合,也不能强求......唉,只能说你和安乐之间,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李璟攥紧那张纸,眸子阴沉到可怕。
“殿下。”巧莲小碎步移到长公主跟前,看了眼李璟,欲言又止。
“怎的了?”长公主瞥了一眼她,看出了她的顾虑,随意地挥挥手道:“没事儿,你大胆说,怎么了?”
巧莲一诺,福了福身,犹犹豫豫地回道:“回殿下,顾御史在外求见......好像,也是来提亲的。”
“嗯?”长公主登时诧异起来。
本想打发了李璟出去,不料巧莲的话全然落在了他的耳朵里,便说什么都不肯走。
无奈,长公主只能硬着头皮赐座,宣顾淮进来。
顾淮端着礼物进来,目光扫到李璟时眸光闪烁,却还是礼貌见礼。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顾淮,见人规规矩矩,容止端净,顿时满意地点点头。
“顾御史,怎么有心思来昱阳宫探望本宫?”长公主微微挑眉,明知故问道。
顾淮将手中金丝楠木的盒子交给侍候在一旁的巧莲,连忙拱手回复,“回殿下,微臣带了一份薄礼,还望殿下喜欢。”
等巧莲将盒子呈到长公主面前,顾淮才继续方才的话,“微臣倾心郡主,却也知道,郡主最依您。养育之恩大过天,微臣想求娶郡主,定然是要先来问过您。”他为人文质彬彬,一番话夸到了长公主心坎里。
长公主顿时眉眼带笑,却还是故作矜持,先开了木盒瞧瞧。
只见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眉目慈悲、通体透亮的坐莲玉观音,眉心一抹红,是玉料天然的颜色。
玉观音好找,眉心藏红的料子却不多见,长公主拿起来细细瞧看,啧啧惊叹。
另一边放着一把折扇,长公主欣赏了好一阵玉观音,才将将放下,拿起折扇,折扇绢面一展,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这是......安乐写的?”长公主讶异问道。
李璟意外地抬起眸看去,他眼神颇好,自然也熟悉柳安予的字迹,认清后下意识攥紧手,指甲嵌在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正是。”顾淮微微一笑,“郡主想着殿下,这几日在抄写佛经,听微臣说要来拜访,特地将自己写得最好的一篇裁下来做扇。听闻殿下入了夏总是挨蚊虫叮咬,郡主心疼,用的绢布浸了好几天的驱虫草药汤,晒干了之后才写的。”
“殿下日日拿着扇,既抵挡了夏日酷热,又能驱蚊虫。”
“她是个好孩子,总想着本宫。”长公主眼眶湿润,抓着扇子爱不释手。
同样也听懂了顾淮的意思,连着扇子一起送来,就是表明他来提亲,是柳安予准许过的,如此,长公主自然也不会过多为难顾淮。
顾淮的父亲翻案,自然便不算是罪臣之子,又是新任的监察御史,探花出身,虽不比李璟身份尊贵,却也是前路一片光明灿烂。
柳安予嫁过去,也不怕被委屈。
再者,长公主先前答应过柳安予,要她自己选。
拉上李璟属实是长公主着急,她那时以为柳安予没有心上人,怕是在拖延她,便连忙挑了个最可心的。
如今既是八字不合,长公主自然也不会强求。
柳安予有自己喜欢的就好,长公主抬眸看了看李璟沉沉的脸色,又转向笑得如沐春风的顾淮,不禁心里感叹。
傻丫头,就知道给自己挑个好看的。
她一拍案,又同意了,请顾淮在昱阳宫喝了口茶,人临走时还嘱咐了句话。
“聘礼不够好,我们安乐可不嫁。”长公主品着茶头也不抬地说道。
顾淮拱手躬身,郑重地回应,“殿下放心,微臣定不会委屈了郡主。”
顾淮四处奔波了好几日,才将二人的亲事说定了。
顾淮请了左相纳采,左相也是第一次当媒人,到燕王府上议婚,连口茶都未来得及喝,一个劲儿地夸耀他的得意门生,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好,误了二人的婚事。
燕王笑呵呵听着左相讲,两人相谈甚欢,过了宫禁才堪堪分别。
柳安予早上起来推开窗,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眨眨眼,看见顾淮缚袖正一手拎着一个金笼,一手拿着狗尾草逗小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柳安予挑眉,这回她熟了,是聘雁。
“这么早?”她托腮浅笑着问道。
顾淮一顿停下脚步,身姿挺拔如松,仰起脸先是错愕,后灿烂一笑,露出整整齐齐的一排牙齿,两边是尖尖的可爱虎牙。
阳光倾洒在他的肩头,他骤然一停差点踩到小猫,猫玉玉抗议地举起爪子挠他的裤腿,喵喵地叫。
“你醒了?”顾淮轻轻踢开小猫,小跑着凑过来,眸子攒着细碎的阳光,贴了贴她的额头,“我闲的没事,天没亮就去逮大雁了,挑的最大最好看的两只,你瞧瞧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柳安予浅笑着无奈附和,“那你欺负它干嘛,大早上遛它。”
顾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在说小猫,轻哼一声很是不屑,“万一它给我雁也咬死了呢。”又暗戳戳将脚边喵喵叫求柳安予抱的小猫踢远了一点。
“给我抱抱玉玉。”柳安予看着好笑,顺口道。
“嗯?”顾淮瑞凤眼都圆润的不少,张开手臂凑过来,“抱抱——”
“滚蛋。”柳安予拍他的头,轻轻笑了一声,“我说的狸奴。”
“它也叫玉玉???”顾淮一愣,嫌弃地瞅瞅脚边昂首挺胸的小猫,“它不是叫糖糕儿吗?怎么......”顾淮的眼神逐渐清明,看向柳安予的眼神不太清白。
柳安予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露陷了,还在戳他,“把玉玉给我。”
顾淮放下聘雁,双手抱起小猫放到柳安予怀里。
她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一张清绝疏冷的脸蛋儿多了些暖意,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番韵味。
看起来她心情颇好,眉眼温柔地揉了揉猫玉玉的头,低头又亲了一口小猫。
顾淮蹭过来笑着指了指自己脸,慵懒地语调道:“这个猫玉玉也要。”
“滚蛋!”
*
顾淮的定亲流程要比李璟顺利多了,见了双亲,定了日子,便敲锣打鼓地准备着。
成亲之前,新人不得见面,这可给顾淮想坏了。
恐相思成疾,顾淮干起了老勾当。
月影绰约,柳安予秉烛写字,昏黄的烛光打在脸上,写着写着出了神,突然听到咚咚两声。
柳安予回神,低头却看见纸上不知不觉画出了一个小像,眉眼与顾淮有八分像。
她登时慌乱将纸揉成一团,赶紧扔到一旁。
咚咚。
又是两声。
柳安予被吸引了注意,敛衽起身款款走向声源,刚一走近便听窗棂上又是咚咚两声。
“谁?”柳安予心底有一个名字,却还是试探性地问着。
“我。”只听熟悉的声音逸出一抹轻笑,压声轻言,“是我,你的,猫、玉、玉。”
“顾淮!”柳安予叫了他的名字,唇角牵起,伸手敲了敲窗棂以示警告,“再说,我不理你了。”
“错了错了。”他笑了笑,倚在窗边认错倒快。
柳安予伸手想支起窗子,却被他按住,声音低沉,“不能开,人家说了,成亲之前不能见。”
“那你来干嘛?”柳安予挑眉,听从罢手,隔着窗子紧盯着顾淮的剪影。
“不让看,还不让想吗?”他微顿,眼眸柔和。
柳安予房内燃着烛光,虽然微弱,却正当好映出她的轮廓,他的手指触碰窗纸,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像,做梦一样。”他轻声呢喃。
“我以为,我这一生都将埋葬在那个雨天。”顾淮敛眸,想起了两人的初见。
那天他鬼使神差追出去借了伞,结果伞没借出去,抬伞落伞间,自己跌入泥潭里。
挣扎不得,求死不得。
他用最自暴自弃的法子,在文德殿外高声质问君主,喊得酣畅淋漓,那时甚至想,要不把话说得再重一些?直接被皇帝下狱斩首,从此一了百了,何必再拖累家人。
柳安予一把伞,一块糕,将他从泥潭里拽出来。
他隔着雨幕看向她的眼神,睥睨、矜贵、审视、不屑。
那时他都在恍惚,心想是不是已经快死了,都看见仙人了。
只是这仙人怎么这么嫌弃我?若是讨不得她的喜欢,下辈子是不是也要完蛋了?
“胡说什么。”柳安予蹙眉不满他的话,眯了眯眼,眸色暗了下去,“什么埋葬,大婚在即,不许说这些晦气的话。”
“错了错了。微臣蠢笨,总惹郡主生气。等明日成了亲,郡主怎么打怎么罚,都成。”顾淮轻轻勾起唇角,温声哄道。
“哼。”柳安予撇撇嘴,不免吐槽,“油嘴滑舌,也不知你跟多少小女娘说过。”
“冤枉啊冤枉。”顾淮轻笑着举起手发誓,“微臣只和你这一个小女娘说过话,一处办事的卫大人教微臣,要嘴巴甜点,这才学了几句哄人的话,郡主明鉴啊。”
“乱学,这些子话除了羞臊我,哪里有什么哄人的用处?”柳安予不是很适应,颇为嫌弃地说着。
顾淮凑近再低声说话,柳安予却怎么都不理,哄着叫了好几声“郡主”,对面都没声响。
顾淮叹了一口气,试探道:“那微臣走了?”
“你敢!”窗子那边威胁地敲了敲。
顾淮登时敛颚笑了。
屋内的烛火登时灭了,顾淮一个没看住,柳安予便开了窗。
“不能开!”顾淮慌乱想要按住。
却听柳安予轻言,“我不看,我就想牵牵你的手。”
她向来对感情很直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分得清友情和爱情,也明白利用和真诚。
夜色浓重,她屋内的烛火燃尽,两人适应了好一会儿黑暗,才将将看到对方的剪影。
窗子支起一条缝隙,柳安予纤细的手指从里面探出,勾住了顾淮的小指。顾淮双手包裹住她的微冷的手,俯身哈气揉搓,让她暖和一点。
“顾成玉,别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目之所及,皆是黑暗虚妄,柳安予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一股温暖从指尖传来。
顾淮怔愣住了。
她的声音浅淡,说话娓娓道来却透着一股悲凉。
“我前半生都住在高楼里。”
“走不出,放不下。”
“我要知书达理、乖巧懂事,一生都被困在深闺不得动弹。起初我看你,只是不服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凉意,顾淮攥紧她的手,认真地听着。
“我看过的书,不比你少,我写过的策,不比你差,但大家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只有一个好郎婿,才是我唯一的倚仗。”
“我本来想考女官,但我前些日子看见李淑宜,在皇后寝宫门口背女训背到崩溃大哭,我当时就想,就算当了女官,又能怎样呢?如果做女官做不到顶顶好,就只能在诺大的皇宫里继续磋磨岁月,我前十几年已经待在那里待得太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再进入那个被规训的循环。”
“所以我要翻了棋盘。”
顾淮心中如巨浪翻滚,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些话,但柳安予还在说。
趁着夜色,她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你难道就甘心被钳制吗?”柳安予缓缓问着,“李琰让你做的那些,你真的想做吗?”
她的手从顾淮的掌中挣扎出,探向顾淮的心脏,她隔着衣料抚摸着他心口的“予”字,声音充满蛊惑意味,“我知道你的心。”
“一个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善恶都不够纯粹,便如海岸搁浅挣扎的鱼,既深陷困境,又奋力挣扎着想要回去。”
“我不要后世的女娘像我一样,汲取知识像是罪恶,只能在家塾外的窗口听课。你我都可以做谋士,那就携手,将水搅浑,砸烂那些千百年来横在我们脖颈上的枷锁,即便身死。”
“我的祭文,要你来写。”
“所以你千万千万要活着,好好活。”
她的话像倒进将死枯泉的最后一汪水,激起泉眼汩汩冒着泉水,月色朦胧,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顾淮低下头真挚地亲吻她的手指,郑重其事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他不会死。
他的命,要柳安予亲自来取。
*
花辇漆红富贵,敲锣打鼓、唢呐震天,顾淮一身朱红缀珠绣金云纹婚服,头戴金冠下了马,眉梢带喜却被拦在门口。
乌泱泱一群人,连青荷、樱桃都挤了出来,李璟站在最前面高声叫住他,“急什么,催妆诗都没作你就想进去?”李璟目光冷峻,抬手一拦,像一面坚实的盾挡在那里,不容顾淮踏足半步。
顾淮挑眉,收回步子,礼貌作揖,“我作,我自然作。”
他微微沉吟,转头就想出一首,迎上李璟针锋相对的眸子,“......愿遂求凰竟赋归,惜花蝴蝶尚依依。”他边说边解了钱袋,将袋中早早备好的碎银和喜糖洒向众人。
他声调渐高,笑眯眯地继续道:“鲰生恨未生双翼,常伴卿卿作对飞——吃糖,都吃糖奥——”众人欢呼声不绝于耳,贺喜的话层出不穷。
顾淮笑意盈盈拍了拍李璟的肩膀,不容置喙地暗中用力掰开李璟的手,视线交战一瞬分离,他像个胜利者转身踏进府门。
李璟眼神怅然若失,身旁不知是谁给他塞了一块喜糖,是柳安予最喜欢吃的那一种。
他尝了,是苦的。
柳安予上了花轿,一路欢歌,喜糖和花瓣洒向四周人群,队伍后面抬着嫁妆、陪嫁,共一百二十抬楠木箱子,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向顾府。
一把掐金丝龙凤呈祥的团扇遮挡住柳安予娇俏的面容,头上凤尾点翠的坠珠凤冠熠熠生辉,随着步子轻摇,曳地霞帔绣着精细的花纹,那时宫中最优秀的绣女们精心制作。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躬身。
“......敬苍天,佳偶天成!”
“二拜高堂——”
长公主看着柳安予的团扇泣泪,帕子掩面,不能自已。
“......敬父母,骨肉情,情如东海。”
“夫妻对拜——”
两人缓缓转过身子,弯腰瞬间,后面不知是谁推了顾淮一把,顾淮一个踉跄向柳安予扑去,吓得柳安予撤了扇子扶他。
柳叶眉青黛色,朱唇薄红,眼微挑,雪白的脖颈上戴着金锁璎珞,只轻轻一瞥,顾淮的心跳便漏了一拍,痴痴看着她作不出任何反应。
旁边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叹于她惊心动魄的美貌,还是左相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接上一句。
“......一往情深,两厢情愿,永结同心!”
“好!”大家连忙用力鼓掌喝彩。
反应过来的顾淮羞怯站直,喉结微动,眉目深情地看着她,柳安予被他的举动骤然逗笑了,团扇掩唇,笑声银铃一般轻响。
他眸中波光粼粼,只映着她的笑颜。
猫玉玉在角落咬着自己脖子上的红绸子花,自己逗着自己,开心地打起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