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章
苏露青从茶盘里拿出一只杯子,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啜饮几次,转眸往秦淮舟那边看去一眼。
“你是怕输?”
灯芯许久没有剪过,最顶端的灯芯翻卷下去,烛光渐渐不像之前那么亮。
她看秦淮舟沉默着掀开琉璃灯罩,剪下一朵灯花儿。
烛焰跳跃着重新绽起,他的眉眼也在灯火映衬下,恍若群星着锦。
烛剪仍被他拿在手里,捏着尾端的手,指骨分明,手背上青筋和血管的脉络清晰分明,蜿蜒进袖口深处,
烛剪尖的那端对着他自己,放回烛盘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嗒”声。
他的话音是随着这一声响起的,在春夜暖室里,像玉击清泉,
“凡赌,自是有输有赢,若是因怕而不做,不如不做。”
她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赌注也没有换的必要——”
话音刚落,就听他紧随其后,道,“理由我已说过。”
秦淮舟的确说过,这是天家赐婚,不可草率,更不能做儿戏,不过……
她笑道,“如果有个机会摆在你眼前,可以让你自行做主一次,你不要吗?”
“秦某只信眼前的绝对,至于苏都知所说之事,若以假设来赌未知,又与空中楼阁何异?”
她叹一口气,“不试试,怎么知道它不会成真?”
屋内静了一瞬,秦淮舟径直往里间帐内走,留下清晰的三个字,“它不会。”
珠帘被掀起,留下一串清促碎响,她看着秦淮舟顷刻隐在珠帘后的身影,若有所思。
半晌,她梳洗完毕,掀开珠帘走进内室,见里面灯烛都还亮着,帐帘并未放下,秦淮舟靠坐在床栏边上,手里擎着一卷书,正借着榻边灯火细读。
想了想,她移走那盏灯。
光源变弱,书上的字迹看着不慎清晰,秦淮舟折起书页一角,传出一些纸张被翻动折叠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书,给她让了一个方便上来的位置。
苏露青看着空出的位置,吹熄里间的灯,屋内一瞬间变得昏暗。
两人都没有开口,内室静的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幽光透进来,她踏着月色走到帐边,借着提起一桩旧案,压下心中自方才起就不断泛出的一点波澜。
“大理卿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屈府疑案,乌衣巷至少能查一半。”
屋内没有灯火,声音在昏暗中也不自觉压低一些。
秦淮舟听着身侧的动静,闻言点点头,“……记得。”
跟着又道,“事到如今,种种证据都指向靳贤,唯有一件事,至今死无对证,不知苏都知查到的那一半里,是否包括此事?”
她躺进里侧,鼻端萦绕着帐内的玉露暖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理卿。”
身边跟着响起一阵衣料与被褥混杂的窸窸窣窣声,秦淮舟同样躺下来,大概是仰面躺着,声音是平稳的在耳畔响起,
“苏都知突然提起此事,可是有不能当着刑部提起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不过,”她忽然转身,面对着秦淮舟,看他顿挫停匀的侧脸,“有些事呢,我也想单独听听大理卿的看法。”
帐帘没有拉紧,外面的月光溶进来,在他眨动双眼时,那些月色会落在他的眼睛里,点出一抹清亮。
这抹清亮随着她的话颤了一颤,末了,忽见他撑身坐起来,尽管已经就寝,但姿态仍是端谨,“苏都知请讲。”
她也跟着坐起身,锦被搭在身上,她随手抓过被角,放在手里把玩。
“你也查到些线索,说明放火的人和屈靖扬之间关系匪浅吧?”
秦淮舟没有否认,“那场大火,所有参宴之人都排查过一遍,表面看上去,只有靳贤一人与屈靖扬之间有牵扯,但若顺着‘曾在户部任职’这一点细究,还能再找出几人。”
她意有所指,“所以,这几个人里,再往下排除,又能留下一个。”
秦淮舟:“但这个人,和靳贤一样,未必养得起死士。”
她紧接着也道,“他养不起,他背后那个人,一定养得起。”
“那人手段高明,所有的事都不直接经他的手,即使因此派出死士,也有把握让死士永远开不了口,”秦淮舟说到这里,忽然令提起一件事,“说到死士,苏都知对那人应该更为熟悉才是。”
“嗯?”
“千秋宴上飞火流星,乌衣巷因此捉拿的人,不正是一名死士?”
秦淮舟从她没有立即反驳的态度里,推测说其中蹊跷,笑了一声,“原来苏都知今晚不是真的想要同秦某探讨案中隐秘之事,而是想从秦某这里打探消息的。”
那死士虽然交代出一些东西,却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因着被关的时间太长,他拿不到主家的解药,已接近疯癫,如今虽有医官给他用药吊着命,但人也近乎废了。
想到这里,苏露青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原本是她套话,如今反倒被他将了一军,
不过,目的虽被拆穿,她仍是神色如常,“大理卿何必这般防备呢,我不过是想听听大理卿的看法,你若觉得我另有目的,可以自便。”
似乎就为等着她这一句,身侧的人神态自然的重新躺回去,当真开始闭目休息。
她愕然回头看去一眼。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秦淮舟仍闭着眼睛,对她说,“明日三司要一同审理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苏都知当真没有什么话,要提前再说了?”
“有啊,”她径直俯身在他耳畔,“明日,我打算借大理寺的公堂一用,大理卿意下如何?”
秦淮舟睁开眼睛看向她,眼里带着疑惑,“你要借大理寺的公堂?”
两人的距离极近,互相遮挡住落向对方的光,只剩下眼神交织,呼吸相闻。
最初的诧异很快被一种新的燥意取代,他别过头,声音比方才稍低一些,“公堂问案,苏都知准备审谁?”
“这个么,”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还要看明日商谈的结果。”
声音落在耳畔,被暗夜无限放大,又似在瞬间催出实感,烫着他的耳朵。
“……公堂不比他处,你别乱来。”
说完话,秦淮舟干脆整个人都背过身去。
人虽整个转过去,看呼吸起伏,倒是显得有些忙乱。
苏露青仍在原处没动,“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
秦淮舟没做声,只是呼吸声略重了些,算作回应。
“那,赌约——”
这次不等她说完,呼吸声更重了一些,回绝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不赌。”
……
清早下了场雨,雨后独有的洇湿气息从窗外漫进来,天光不甚足,总让人身上发懒。
宫人送了水进来,两人各自梳洗过后,沉默着用过早膳,一同往大理寺去。
李闻今来得早,他们到大理寺的时候,李闻今已经在议事厅里等候多时,他手边摆着几份卷宗,俱是先前三方经过商议以后,各自负责查找的线索。
几人先简单寒暄几句,随即展开正题。
“……我命人查过户部各处的文牒,永嘉二年,靳贤曾任仓部员外郎。”
李闻今说着话,将其中一份卷宗抽出来,放在两人面前,接着又道,“在此之前,屈靖扬已经任仓部郎中。因为这件事,朝中曾有御史上疏,说翁婿在同一司中,恐有相互包庇之嫌,还借此弹劾吏部不经核查胡乱任用,有扰乱朝局之嫌。”
苏露青看着那份卷宗,“看情形,朝中似乎并未立即将二人调开。”
“不错,”李闻今点点头,“当年相州一带连日暴雨,很快就闹起洪灾,户部因此要计算拨粮赈灾数目,整个仓部官吏通宵达旦,人手严重不足,此时抽调任何一人,都会耽搁赈灾之事。而靳贤在其中表现突出,不但将粮食担数计算完毕,还很快就根据相州各县情况,做出细分,为此替相州抢出不少准备时间,赈灾粮转运的比计划中要更快,那次赈灾,也比以往更为顺利。”
“这么说,靳贤也是立功一件。”
“可以这么说,”李闻今接着道,“不过从那段时间的账目来看,靳贤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偷换国库米粮,是事实。”
这就从侧面印证靳贤的那封认罪血书里说的是真的。
李闻今见两人都没有疑义,便提议,“如此证据确凿,又与靳贤那封认罪血书内容一致,可见他虽然强撑了这么久,终归还是因昔日过错负罪难熬,这才自行认罪,这桩犯官监牢自尽案,我想,可以结案了。”
“李侍郎所言有理,”苏露青似是十分赞同,她将那几份卷宗大致翻看一遍,看向秦淮舟,“大理卿以为呢?”
秦淮舟同样拿起一份卷宗,“大理寺所查,也是如此。”
“如此甚好,如此也算将靳贤做过的事大白于众。”
李闻今长舒一口气,复又皱眉道,“只是他如今已然自尽,府中亲眷又都早亡,再如何判决,也判不到什么了,对朝中而言,未必能起到警示作用。”
“天网恢恢,所犯刑案既能浮出水面,对旁人而言,也是一种敲打,”秦淮舟将议事厅内的卷宗都仔细整理一遍,“此案既已查明,余下的事,便劳烦苏都知呈与宫中。”
苏露青点点头,几人各自散去。
没过一会儿,苏露青去而复返,果然见秦淮舟还留在议事厅内,看到她回来,也不曾露出惊讶之色。
只在她在刚刚的位置坐下来以后,才说道,“如今只能说明靳贤在血书中交代的是真的,但他究竟为何而死,并不算彻底查清,苏都知为何这么急着附和李侍郎?”
“怎么?大理卿难道没有吗?”
两人的目光相对,彼此都已了然。
她表明来意,“靳贤的案子结了,我来借公堂一用。”
“案子虽结,但刑部的人并未完全撤离,苏都知不担心他去而又返,扰乱你行事?”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反悔?”
“苏都知多虑了,”秦淮舟看一眼两人所处的议事厅,“这里僻静,少有人往,比之公堂更为私密,苏都知不如改用这里?”
“那也好,”苏露青很自然的接受这个提议,而后看着秦淮舟,思索了一会儿,“有劳大理卿当个见证。”
没过多久,梁眠一身便装,带着医官刘贵进入议事厅。
这段时间,刘贵已经瘦得不成人形,浑浑噩噩跟着梁眠进来,看到苏露青,他忽然跪倒在地,满脸悲戚,“下官糊涂!还请苏都知定罪!”
“这是何意?”苏露青看着跪在下面的刘贵。
“……下官受人威胁,做了糊涂事,如今却都报应在家眷身上,下官实难为人,恳请苏都知定下官的罪,下官绝无怨言!”
“你的事,确有苦衷,我今日给你一个机会,当着大理卿的面,说说你是怎么做的糊涂事,若说得令大理卿满意,大理卿自会给你做主。”
秦淮舟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看向她:
(苏都知慎言。)
她端起茶盏,浅浅朝他一举杯:
(大理卿稍安勿躁。)
刘贵缓缓直起身,“……下官刘贵,是乌衣巷的医官,曾受人威胁,以家中老母妻儿的性命,逼下官交出一种药。”
秦淮舟心中一动,“是什么药?”
“此药服下以后,会根据药量做出不同反应,控制药效发作的时间,药效发作时,服用之人会出现惊厥之状,郎中即便号脉望闻,也看不出端倪,只当做寻常惊厥之症。”
这般情形,与当初靳贤突然发病惊厥时一样,秦淮舟的目光在刘贵等人身上徘徊一番,最后落在苏露青身上。
后者回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而后先于他,问刘贵,“你把药,交给了什么人?”
“……下官不认得此人,只是在城隍庙见过他一面,当时他带着帷帽,下官只注意到,他习惯用左手。”
习惯用左手,逼迫刘贵给出一种服下就能发作惊厥的药,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大理寺监牢,轻而易举接触到靳贤——
一个人选,在秦淮舟心中呼之欲出。
他沉声道,“既然受人逼迫,有家眷在其手中,你现在说出此事,岂不是将家眷至于危险中?”
而刘贵已经泣不成声,“下官的家人,全都被那人残害了!”
刘贵被梁眠悄然带走后,秦淮舟仍坐在议事厅内不语。
苏露青在一旁坐下,“主动送一条鱼给你,我这个诚意,如何?”
秦淮舟看着她,神色平静,只道,“苏都知的好意,我却不知该不该领。”
“你在怕什么?”
“那就要看,苏都知又想从我这里,换走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她作势叹一声,忽然换了一副明媚笑颜。
明眸流转,似带出无边春色,然而春色之间裹挟着旋涡,让人想要沉溺的同时,无端生出警醒。
又是这种熟悉的算计……
秦淮舟暗道一声不妙。
这时候再想回避,已经晚了。
“与我同去开明坊吧,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