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抬贵手
暗无天日的刑狱。
抽动的鞭尾带着一缕血腥味, 被身着官服的男子收回手中。他面无表情地抬眼,绑于刑架上的女子在他手中刚挨过十鞭。
金贵的衣料脆弱至极。
鞭痕重复处,碎布几乎要融到绽开的皮肉之中。
“还不肯说出反贼藏身之处吗?”
林清樾侧头吐出一口血沫,殷红的唇扯出一抹嘲讽。
“何必再问, 这二十鞭难道不是我必受的吗?”
男子颌首, 看似恭敬, 收起的鞭子却随他小臂一抖, 重新狰狞地展开, 甩出一声爆裂的空响。
“姑娘既然心知肚明,那我也就省些口舌了。”
二十鞭。
林氏暗部惩处的老规矩,刚好是暗部研究出的, 能让人痛昏而不至于痛死的临界点。
林清樾自受第一鞭时便察觉到了暗部惩处使惯了的力度和位置,一点也不意外刑狱之中有那个女人的眼线。
想来, 明部所谓的暗部修整,或许从来都不曾有过。她能做到暗部副使,靠得从来不是她的皮囊。
她既然做了娴妃十七年,绝不可能是碌碌无为的十七年……
鞭子再一次扫在破碎的布料之上。
林清樾咬住牙关,将痛声锁在齿下, 告诫自己,这是惩罚她的天真和掉以轻心。
可大抵是旧伤才愈。
她竟不如幼时能保持清醒。
又是三鞭,她眼前模糊之际, 匆匆的脚步在男子一声“住手”后,跟了上来。
“我乃大理寺少卿宋焱, 受太子之命,为查惩鸡贼卫渡一案的提刑官, 此人交由我来提审。”
簇新的令牌随着话声,几乎要贴在刚刚还凶神恶煞甩鞭子的男子脸上。
见状, 男子收手极快。
瞥了左右小吏一眼,三人不待多问一句,一同顿首行礼后,就将这血腥气的牢狱留给了来势汹汹的一行人。
“斋长!”
“阿樾!”
跟在宋焱身后的高瘦男子和清秀女子瞬间窜到了林清樾身边。男子素来嬉笑的眉宇此刻见着透着血色的累累伤痕,再难笑出一分。
林清樾虚弱地勾出一抹笑来。
“道宁,好久不见。”
这还是女装换回后,他们第一次相见。
关道宁此刻却早忘了自己初知此事时的震惊,忙招呼宋焱左右官吏,示意将人放下后,又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披在林清樾身上。
祝虞则取了水碗,扶着林清樾坐下后,边喂边自责道。
“他们竟然动用私刑!我们还是来得晚了……”
“但这也是我们按照章程能最快的时间了。殿下现下被左相用‘反贼行刺’为名,困在东宫,人出不来,只能尽力下了这一道任命的旨意,让我们先保下你。”
没有关心则乱,宋焱更冷静。
他看着林清樾的眼睛,想得不是她的惨状,而是如何解决眼下的问题。
“要想尽快离开这里,你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你可是被诬陷与卫渡相识?”
林清樾拢过衣衫,沉默地摇了摇头。
宋焱眉间拧起,又问。
“那是你受制于卫渡?”
林清樾继续摇头。
连续的摇头,让从未把林清樾与谋逆挂钩的两人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关道宁更快反应过来,站到宋焱面前对他道。
“那无法证明清白,那就交出一个他们想要的‘卫渡’了……”
林清樾轻轻叹息,又一次摇了摇头。
“他们之中,有人能一眼辨出真假。你们若随便寻人来替,是瞒不过去的……”
宋焱被气笑。
“那照这么说,除非你也“被劫狱”才能离开了了?”
林清樾无力反驳。
不是如此绝境,林氏也不会拿来制约她。
“不。还有一个法子。”祝虞忽道。
柔婉的女声却坚定如磐石。
“我们还可以证明卫渡不曾谋逆。”
宋焱愣了愣,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手上有确切的证据吗?”
“若阿樾所学,尽数是卫渡所传授,那我愿意相信能教出这般文风的人,绝对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叛国谋逆之人。”
林清樾微微一怔。
关于父亲谋逆一事,她都不曾详尽地了解过。只能从相处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父亲对仕途表露过不甘。
还有对林氏的憎恨。
可这不能说明什么。
“诬陷最难翻案,而且已经过去十余年,人证物证或都已销毁了,你一个从七品的女官,纵使加上我从四品的少卿,要让这个法子成,你可知到底多难?”
宋焱望着祝虞倔强的模样,头疼地扶额。
“事情做了便有痕迹。你不想查,我便自己查。 ”祝虞转头看向林清樾,身着官服的她,英姿飒爽,生机勃勃。
“阿樾,这一次,你来信我,我会救你出去的。”
几人送林清樾回了牢房,又向她问了一些关于卫渡的事后才散去。
牢狱之中,没了那么多生人气息,便一下显得森冷起来。
可林清樾裹着关道宁留下的外衫,坐在枯草之上,却不觉得难熬。她甚至心里攒生出一点暖意,不自禁地想:
或许,这一次。
林氏不再是算无遗策。
只是林清樾刚想靠着墙壁小憩一会儿,突然从背后的栅栏之中,林清樾的脚腕忽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你不会觉得你还出得去吧?”
林清樾敛眸,靠着这熟悉的话声,才勉强认出对面那一团血污构成的人影,竟是周念。
“林氏的人,什么都不是。”
“全心爱上一个人,更是分文不值。”
“哈哈哈哈哈,你最终会和我一样,和我一样!像不曾存在过一样的死去!”
女声说着像是痴狂地大笑,又像是哭声。
林清樾想起梁映随口提过。
周念被抓,不是在当时的秘库地宫,而是更远一些的皇城外。
被萧定安当作挡箭牌和诱饵,扔给了前来搜寻的禁军。
若是没有萧定安,以周念在暗部训练的身手,绝不会轻易被抓到。
而此时,林清樾的气力竟比不过受刑多日的周念,挣不开她的桎梏,林清樾想了想,沉声道。
“他和萧定安不同,我和你也不一样。结局自然也不会一样……”
“一样的,都一样的……”
“谁让我们是林氏、誰让我们是女子……我们生来就无关紧要,无人会在意我们的生死……”
周念喃喃着,松开了林清樾。
可那自言自语,从白日到黑夜不肯停下,像是要把它念成讖语,化作锁链,牢牢束缚住林清樾的每一寸呼吸。
而偏偏,牢狱时光不知几何。
即使有宋焱作为提刑官,林清樾不用再受无端的刑罚之苦,可却也只能指着送菜的时间勉强感知到时光的流动。
当林清樾用石块划下代表一日的一笔,她指尖划过之前的痕迹,算出这是她待在牢狱的第七日。
牢房传来门口锁链撩动的声响。
重重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突然攒聚到一起,将幽暗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
“你倒是哪里都能过得自在。”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林清樾才从看清在重重火光后走出的宫装美妇人。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看看你知道错了没有。”林晞嫌弃地扫过阴暗潮湿的牢房,没有再多靠近身处其中的林清樾一步。
“你身为我的血肉,我不会真的杀你。只要你乖乖地认了错,我甚至可以给你一直想要的真正的自由。”
林清樾冷了脸色,松下手中石块,自如地坐回了地上用枯稻草铺成的睡榻上。
“我不需要。”
“不需要?”林晞轻笑了一声,“那你需要谁?是那个被左相和景王逼得离不开东宫一步的太子?还是你培养出来的忠心耿耿的小女官?”
随林晞抚掌两声。
一个单薄的身影被侍从捏住两头肩膀一路提来,最终摔在林清樾的眼前。
曾光鲜的官服被换成了和她一般麻布囚服,后臀处的血肉模糊,人抱到怀中,气息竟微弱地不能察觉。
“无忧?你对她做了什么!”
林清樾难以相信,前两天还生机勃勃的人怎么转眼就成了这般气若游丝的模样。
“你可别瞪我。我可什么都没做,你还得谢谢我,若不是我,现在她可就死在那帮男子的嫉妒心下了。”
见林清樾还是不肯示弱。
林晞没多少耐心地又解释了两句。
“她为了帮你查证,这段时间上上下下可没少得罪人,虽说这朝野之中,才能兼备的硬骨头也有熬出头的。”
“可那也都是男子。”
“大燕立国这么多年,文臣权势与日俱增,他们可从来不曾被一个女子的才能碾在脚下。平日把女子妒心算在七出之条,其实男子这点倒也不逊色于女子。”
林清樾望着林晞不再掩饰的对身边秩序和规则的厌恶,心中渐渐茫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晞轻哼了一声。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用你的法子养出一个明德的太子就能改变这个国家?这个世间?”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晞点了点林清樾怀中的年轻女官,“她算一个,还有那个被困在东宫,你以为你们深爱两不疑的太子也算一个。”
“我知道你的脾气,随我,固执、强硬,不是亲眼所见,不会相信。”
“所以,我可以亲自带你去看看。”
……
大燕皇城。
多少人可望不可及,权势的至高之所。
如今林清樾跟在林晞身后,眼看着她穿行在皇城的密道之中,犹如在乐游原踏青一般自如随意。
按理,该是皇城之中看守最为严密的东宫,此刻在林晞的带领,他们也不费吹灰之力地,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就站在了东宫寝殿一墙之隔的暗道中。
透过挂画的针孔,得以窥见东宫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殿下,她不过就是暗卫罢了,林氏这样的,能为殿下赴死的暗卫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执着她一人呢?”
左相赵轲语重心长地对着倚坐在榻上的青年道。
青年没有说话,只一双阴沉眸子死死盯来。
赵轲后知后觉地噢了一声,从手中的瓷瓶倒出半颗药来,喂了青年服下后,又重新毕恭毕敬地站回原位。
“殿下,不要如此看老臣。老臣也是看殿下绝食三日,这才出此下策用药让殿下得以保全千金之躯啊。”
服下药后的青年勉强有了控制自己口舌的能力,冷笑道。
“你们林氏都如此一手遮天了,干脆这皇位你们自己来坐吧?”
“殿下说笑了。老臣自知这逾距大逆不道,此难过后,殿下要杀要剐,老臣都没有二话。”
“难?你倒知道有难,萧定安之过被你们林氏一手抹煞,如今他逃到西岚,与西岚合谋攻打禹州在即,你却只在乎我要娶谁?”
“殿下,正是因为战事将起,您是太子,作为一国之本,血脉传承便等同于国家大事。林清樾此女,一是林氏血脉低贱,二是她不能生养。实在不堪殿下如此看重。”
赵轲说着,寝殿殿门被推开,走进数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只是女子们眸光黯淡,神色迷蒙,虽乖巧听话,却不似清醒之态。
“殿下年轻,应该有能为人所不能为之事的意气风发。胸襟也不会只有儿女情长那么狭隘,我为殿下备了此次择妃中的上上选……”
梁映警惕地盯着步步走进的赵轲,和他身后的一众女子,“你要做什么?”
赵轲走得越发近,到了烛光也照不亮的地方,一直慈眉善目的眉眼蒙上一层阴翳。
“殿下便试试吧,一位也可,七位也行。她们无论家世才情都只比林清樾更好,殿下试过就会明白,女人而已,做不得稀奇的。”
话音落下,赵轲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女子越过他,一个个往青年的寝榻上爬去,她们毫无意识,一会儿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一会儿又去撕扯青年的衣襟。
而青年也渐渐面色潮红,胸口起伏,显然是刚刚赵轲喂下去的,不止是解除青年全身麻痹的解药那么简单。
一墙之隔的林清樾闭了闭眼,怒声道。
“够了!让他们停下!”
林晞眉目冷淡,丝毫不在意林清樾这点无用的愤怒。
“还不够吧?你还没有看到呢,就算坐在这个太子
的位子上,他也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正说着,跟着她们的话音。
那头的青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你们林氏要的,从来不是我。”
“你们要的是血脉,是繁衍。”
青年笃定的语气下,整个世间都为之一静。唯有塌上被人带来的女子们,什么也听不懂,只遵照指令贴近青年身边。
温香软玉,唾手可得。
榻上的青年却眯了眯艳红的眼尾,眸光痴痴地凝望向衣袖垂落后的光洁手臂,像是留恋,又像是告别。
然后,下一瞬,青年眼底骤然变冷。
“可偏偏你们找回来的是我。”
攒聚到此刻的力气终于足够他抬臂将离他最近的女子头上的银簪拔下。
在他神智被药物覆盖的那一霎,尖锐的簪尖在赵轲气定神闲之中,猛然刺向自己的脖颈。
堂堂太子竟要自戕?!
“我说,够了!”
陡然被内力破开的墙面,一只骨节上满是血痕的手伸了出来,在簪尖夺人性命的千钧一发之刻,握住了那拼死而去的男子手腕。
赵轲眼睁睁看着,那手臂周围最终所有的墙体尽数被砸开,本该身处刑狱的脸出现在了东宫寝殿。
“林晞!你明明答应过我!将她处理干净!”
赵轲气急败坏地看着在林清樾身后走出的美艳妇人。
“噢?我答应过吗?”林晞歪了歪头,看着赵轲铁青的脸色,在他爆发的边缘找补道。“噢,我是答应过,我也做到了不是吗?”
“给了你七日,你都没让太子妥协,如今还闹得这般要死要活的样子,明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们暗部是要反了天吗?”
赵轲骂声刚起,林晞却看也不看他,只扭头对着把昏迷的太子殿下护在怀中的林清樾。
“林清樾,今日你救得了他,不代表你每一次都能救得了他。”
“这样的世间,要想改变,只有一个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林清樾低着头,正试图抽去男子手中银簪,可他握得很紧,用力之间,小臂处衣袖被蹭开。
——两排清晰的噬痕赫然在目。
银簪叮啷一声被丢在地上。
真是笨啊。
总也教不会照顾好自己。
轻轻将青年衣衫整理好,林清樾又抬眼扫过这一片神色恍惚的女子。
这些人的脸,她都认得。
将门之后、洛京才女、公侯府最后独苗…… 每一个在家中都是千宠万娇,都是民间女子求神拜佛想要转世投胎……
可没什么不同。
都是无关紧要的玩物。
林清樾把女子们一一点去睡穴,见她们一个个如无根落叶零落倒下,她看向林晞。
眼眸平静无澜。
“我知道了。”
“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见林晞弯起唇角,她又蓦地上前一步,看向赵轲。
许是刚刚她亲手破墙的画面太过震撼,赵轲本能对暗部训练出的怪物惧怕地后撤了一步。
“我知道你希望我消失,不再迷惑太子心智。”林清樾继续往前走,知道赵轲退无可退,贴上殿内红柱。
“我可以应允你。明日让他来牢狱,我会亲自断了他的念想,但你——”
林清樾回过头所过榻上、墙边所有凌乱。
“我要你把这一切恢复成原样,一切从哪儿来的回哪去。而你自书请罪,让太子决意你的去留。”
“老夫凭什么要听你的?”
赵轲冷笑。
“凭什么?”林清樾像是不理解为何有人不懂一加一为二的前线道理,微微偏过头。
“凭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去死呢?”
赵轲呼吸一窒。
林清樾没有点名道姓,也没有用目光去确认,她就这样堂而皇之把他们心中最为惧怕一事宣之于口。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血肉。”在旁看戏的林晞忍不住鼓起了掌,迎着赵轲冒着寒光的视线却不以为然。
“没有后手就得乖乖认栽,明部是该换人管管了。”
“林晞!你暗部凭什么置喙明部——”
赵轲刚要摆出明部副使的架子。
可林晞却烦不胜烦地掏了掏耳朵,转身率着暗部一行人从原路返还,林清樾脚步最慢,跟在最后。
眸光从床帐之上移开后,人也彻底消失在暗道的阴影中。
迟了一步赶来的庄严看了看突兀的洞口。
“敬之,你真的要听那个疯女人的话吗?”
赵轲沉了脸色,瞥过青年的睡颜,他发狠的模样犹在眼前。
“再怎么疯,还是得要吃玉玲珑。她疯总好过动不动自戕的疯太子……就按他们说的去做……”
……
清晨的光洒进安静的殿内。
梁映单手抬起试图遮住这一缕亮光,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
他猛然坐起,想起了昨夜之事。
回首四顾,宽敞的床榻除了他盖的这一隅,齐整干净,别说女子,连多余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曾看见。
不及穿戴整齐,梁映仅着里衣踏出了殿门。
也再无禁军阻拦他。
一直到了廊外,才看到内侍和宫女守在两边,不过只是看他穿着单薄,才忧心地前后跟了上来。
“殿下昨夜下雪,晨间寒气重,穿得如此单薄可如何是好?”
“左相呢?”
“左相今日一早便递了请罪书正自罚跪于殿外,殿下可要去看看?”
梁映眉宇凝起,沉吟片刻后道。
“让他跪着,备车去刑狱。”
……
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牢房。
林清樾靠在墙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阿樾,我来晚了,我现在就救你出去——”
梁映在锁链被狱卒解开的一瞬,便踏步走进了这阴暗潮湿的牢房。
整整八日未曾洗漱,满是脏污的囚衣梁映全然看不见似的,单膝跪下,张开长臂便要将那单薄的人影拉进怀中。
可那人影不曾应声。
在最靠近的那一瞬,将他轻轻推开。
梁映愣了愣。
黯淡的墨发随着主人往前深深一拜,扑在金丝绣蟒的锦履旁,和周边尘埃融为一道。
“太子学业已成,我已无用,请太子高抬贵手。”